第7章 一卷:(7)
刻見效,效果快到龍葵能立馬擡起手來抽了男子一耳光,抽得老遠都能聽見聲響。
男子愣住了,并不是因為他避不開,也許只因為他沒想到她出手會這麽重。
龍葵也愣住了,并不是因為她抽得太狠,只因為她抽的是王兄的臉,那張她做夢也會呵護的臉。
如今卻是一個巴掌,把所有的寄望都毀了。
男子保持着半蹲的姿态,一邊的臉還在抽痛着,龍葵卻是躺着哭得很兇,似乎痛得比他還要厲害。
偶有路過的漁夫總是帶着滿臉的指責意味深長地盯着男子,不知道的人都以為男子把女子怎麽樣了呢!
于是乎,男子抱着墨離,帶着龍葵上馬,馬不停蹄地追趕魔劍去了。
不要問為何,要知道男人都怕女孩哭,特別是這麽一個浪漫天真卻哭起來比誰都兇的女孩子。
男子終于肯定了昨夜真的不該出手救她,更不該一時貪婪取走魔劍。
馬背上,龍葵終于知道他的名字——莫失。
沒多久便追上了。
一男子哼哼唧唧邊走邊罵,還在沙灘上走着。莫失跳下了馬,男子兩眼猩光直冒:“小美人,你回來了?來來來,讓大哥哥抱抱。”
龍葵過去就是一大耳刮子,抽得男子臉都陷到沙子裏去了。
莫失忽地一笑,這該多慶幸龍葵剛剛的手下留情啊!
龍葵提起魔劍,拔劍出鞘,指着男子還蓋着層厚厚的沙子的臉:“把你剛剛的話都再說一邊。”她龍葵發起火來可不是那麽好惹的!
男子早被拍懵了,一個勁地跪在地上求饒,濺了一身的沙子。
後來才知道,此人叫莫測。
夢到此處,龍葵依稀地笑了,像是被自己曾經的行為吓到了般,她往後挪了挪,蹭了蹭軟墊子。
不想忽地落了空,猛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正拖着被子仰面從床上栽下去。眼疾手快間,有人托住了她,接着她被公主抱了起來,放回了床上。
這讓她很驚慌,因為這是貔麒的床。貔麒此刻正用纏滿布的胳膊輕柔地放下龍葵。
龍葵立馬起身:“貔麒大哥你身子怎麽樣了?”
“如你所見,可以下床了。”貔麒溫情似水的眼睛一刻不離龍葵。
“你還是回床上休息吧,不能太勞累了。”
“我沒事。倒是你,應該多休息,天天照顧我都沒睡過一頓好覺。現在就在這裏好好睡一覺好嗎?”貔麒溫和的臉上閃着懇求的光彩,讓龍葵推拒不得。
“好吧。”龍葵躺下來乖乖地閉上眼,她實在是太累了,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貔麒坐在一旁,安靜地注視着她甜美的睡顏。他想起了之前在地府,龍葵總是要拉着他晚上數星星,不然就睡不着。她說過曾有一個人就是這樣陪着她數星星,哄她睡覺,背她回去。現在他知道了那是她的王兄,一個呵護着她長大的好哥哥。
現在他是有多麽地慶幸曾經龍葵當他是哥哥,可以讓他好好地照顧她,呵護她,愛護她。他不要求別的,只求龍葵能快快樂樂地呆在他身邊,永遠喊他貔麒大哥也好,他都會覺得那是一件幸福無比的事,那是一件倍加珍惜的事。
暈暈沉沉地,夢色般的帷幕被拉開了,龍葵第三世的記憶還在夢境裏繼續着。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豆大的雨點猝不及防地砸下來,砸在了躲閃不及的行人頭上。
莫測氣得跳将起來,指着天罵罵咧咧:“什麽破天氣,趕個路還讓不讓人活了?”
莫失雙手交叉在胸前,抱着劍不屑道:“下個雨就成這樣,你混青龍派多少年了?”
“我又沒說我不行,我這不是擔心龍葵麽!”莫測回頭看龍葵,龍葵早已蜷縮着身子,步履艱難地走着。此時提到莫測提起她,趕忙笑着回道:“我不要緊,繼續趕路吧。”
龍葵不怕痛不怕死,卻是怕冷怕黑。不想老天偏偏讓他們在野外的雨夜裏趕路。
本來龍葵也不用這麽吃苦,莫失他們都歸還魔劍放她回去了,他們要趕着去做下一件任務——有人雇傭了青龍派做保镖,掌門派了他們兩人去。可龍葵一定要長伴王兄左右,不肯離開莫失半步,莫測當然是興奮非常,怎麽也要留下她,莫失拗不過他們只好答應了。
所以龍葵就是再冷再艱難,也不敢抱怨一句。
莫失看了龍葵一眼,下令道:“我記得前面有個山洞,我們去那兒避避雨吧。”
“好咧!”莫測歡呼起來,拉了拉龍葵,“我們趕緊走,瞧你這衣服都濕了。”
龍葵的廣袖流仙裙早已濕透了,此時正緊緊地貼着身,現出了迷人的曲線。
莫失聽此話溜了龍葵一身趕緊別開眼,臉卻不自覺地紅了。
山洞裏,大家烤着火,颀長的身影映着山洞壁上。
莫測側了側身湊向龍葵,“龍葵你要不要把衣服換下來烤一烤,不然要感冒了!放心,我們在外面幫你把風。”
龍葵看了莫失一眼,乖巧地點點頭,她不想給王兄添麻煩。
兩人出去背靠着洞口坐着,龍葵脫下流仙裙仔細烘烤。莫測卻是望着洞壁開始發呆,莫失詫異地瞥向洞壁,龍葵的影子映在上面清清楚楚。
莫失心中不由地怒氣竄燒,擡手撿了個石子丢過去。
不想莫測誇張地驚叫一聲:“莫失你這小人搞謀殺啊,竟然扔我眼睛!”
莫失莞爾:“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心裏卻想着,我是故意的。
“我跟你沒完!”莫測開始大呼小叫,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往地上摸石子。
“噓——”
“你別在這裝,此仇不報非君子!”莫測繼續大呼小叫。莫失趕緊捂住他的嘴巴,“不要吵!有人過來了。”
莫測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以他職業的敏感性,他感受到了空氣裏淡淡的殺氣。
來者是個高手,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氣息,不然他也不會這般後知後覺。
莫失迅速到洞內滅了火堆,倒是把龍葵吓到了,因為她還沒來得及穿上外衣,只着一身淡藍色的裏衣。
莫失也顧不上那麽多,拿過旁邊的廣袖流仙裙給龍葵裹住身,将她公主抱起,飛快地沖出洞口。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雨霧裏站着一圈黑衣人,個個手持長劍,已将洞口包圍。
莫失退回洞內,将龍葵放在洞內深處的角落裏,把魔劍遞給她:“好好呆着不要說話不要動,我會回來找你的。”
“莫哥哥……”淚流了下來,龍葵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乖,明天我給你買雪梨膏吃。等我,小葵!”
莫失和莫測殺了出去,他們都有一致的願望,要把殺手引得遠遠的。
雨還在磅礴地下着,路已經變得泥濘了。
冰冷徹骨的雨淌在兩人的臉上,脖子上,他們都無動于衷,因為他們的眼睛正緊盯着面前的人,震驚不已,他們的掌門竟親自來殺他們!
心變得冰冷徹骨,仿若雨水流進了他們的心裏。
原來一切都是個圈套。
什麽所謂的任務,都不過是計劃的一部分。而他們的掌門早已埋伏路上,準備截殺他們。
他們想不通因為一把魔劍,掌門要殺他倆滅口。那龍葵豈不危險了,他倆的冷汗流了下來,很快就被雨水沖刷走了。
掌門執劍刺出,出手迅速,斬斷雨簾。劍鋒偏左,指向莫失的左頸,卻是不等招用老,手腕一抖,劍背一拂,劍鋒已轉向莫失右頸,截斷的雨珠淩厲地飛向一旁的莫測。莫失用劍來擋,铮地一聲,雙劍相擊,發出巨鳴,震麻了雙手,莫失不覺得後退了幾步,劍險脫了手。一旁的莫測察覺不及撲面的雨珠,被擊中了,臉上陣痛過後,伸手一抹,流血了,看來掌門是下了殺手。
劍光淩亂,雨霧朦胧中已拆了十招。
“不愧是我□□出來的弟子,有兩下子!”
“掌門對弟子如此趕盡殺絕,不怕傳出去人心不保嗎?”
掌門冷笑:“這樣的大雨,還有什麽能留得下?”
手一揮,身後的黑衣人鬼影般撲了上來。
莫失與莫測背靠着背,被圍在了中間。對方人多又都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們難逃一死。
可是人之将死總是要拼一拼,希望活得長久一點。何況他還答應過龍葵要回去,而天也快亮了,他總可以撐一撐。
☆、三生(五)
就這樣,莫失淩空而起,噓刺一劍,反身橫掃一腿,勾住黑衣人的脖頸一用力,喀嚓一聲頸骨已裂。雙腿迅速盤上黑衣人的腦袋,手上劍不停,刺中兩名黑衣人的胸腔。一個翻身落地,劍戳中另一黑衣人的小腿。此時卻已有三柄劍貼身而過,他被割破了皮肉。
無論兩人劍法出得有多迅速,發揮得如何超常,都甩不開如鬼魅般的黑衣人——他們不畏生死,全力相搏。
不知打了多久,兩人已能明顯地感覺到體力不支。
莫失看了一眼負傷多處的莫測,長劍一繞,抵開他身前的攻擊,手一送,将他推出了包圍圈,自己卻深陷其中多添了幾處劍傷。
“莫失你幹什麽!”莫測氣急敗壞地嚷道,卻看到了一個更為可怖的事情。
雨霧中,龍葵着一抹鮮豔的藍色從遠處奔過來。
莫測急壞了,雨水流進了他的眼睛,“趕緊回去!”雙手已出劍,糾纏住掌門。
掌門烏龍爪子一頓,已深入了莫測的腹部,一個一寸深的血洞便森森然地出現了,血水迸射了出來。
莫測倒了下來,龍葵撲至面前:“莫測哥哥,你不要有事啊!”
掌門鑲金的爪子伸向了龍葵。
莫失看着,舉劍猛砍一黑衣人的腦門,黑衣人慌忙用劍相格。
兩劍猛擊,同時折斷。
一旁的黑衣人只看見兩截折斷了的劍,同時朝他們飛了過去。
莫失的人,也已淩空而起,用力擲出了手裏斷劍,人卻向後倒蹿了出去。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速度,甚至連莫失自己也想不到能有這樣的速度。
所有的事都一氣呵成,快得莫失有足夠的時間擋在了龍葵的面前,替她擋住了這尖銳的金鈎。
金鈎深深地刺進了他的五髒六腑,先從他的心髒痛起。
比以往都紮得要深,掌門似乎很痛恨他的行徑,讓他錯失了奪劍的機會。
紅色染上了龍葵的身,與莫失身上直呲出來的鮮血融為一體。
瞳孔變得血紅,猛地一縮,九轉修羅斬已飛了出去。
錠地一聲,金爪與九轉修羅刀相撞,震響不絕,嗡嗡不停。
掌門扯笑,不外如是。忽地看見了一支紅箭朝心直射而來,掌門輕蔑擡手一抓,本以為會輕而易舉地卡在指尖,不想光影一晃,箭已穿心。
他還沒明白過來幻虛的箭是怎麽回事,便意識渙散,倒了下去,已經死絕。
雇主已死,交易也便結束。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隐退了。
紅葵快步蹲在莫失身旁,探了探他的氣息,不想已經斷氣了。
紅葵淚意猛勇,想着是否應該大哭一場,看見了一旁已奄奄一息的莫測。
龍葵迅速止住淚水,為其招出幻蝶施法療傷。
莫測怎麽也想不通自己怎麽痊愈的?紅葵只是淡淡地告訴他因其天生異鼎,便帶着莫失的屍身離開了。
奈何橋頭,紅葵來地府取莫失的魂魄,遇到鬼差的阻撓。
“區區小鬼也敢攔我!”紅葵周身來個戾氣暴增,已将兩名鬼差震落水中。
紅葵一個挑眉,已瞬移過橋,早将孟婆鬼差抛擲腦後。
孟婆高呼:“抓住她!”
可“抓”字還未吐全,紅葵已不見了身影,只剩一襲風卷落了片片殘葉。
忘川河邊,一個熟悉的身影着一襲玄衣,融身在河畔漫天盛開的彼岸花叢中。
是曼珠沙華,一種只開在冥界的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生生相錯。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男子緩緩地開口:“小葵,你終于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紅葵心想他一斷氣她就立馬趕了過來,怎麽會是好久呢?
“莫哥,我是來帶你回去的,你不必太傷感。”
男子詫異轉身,一頓,眼帶柔光,深情一笑:“小葵,我是王兄。”
龍葵不自知地褪去了紅色。
“王兄?”這一刻,眼淚決堤般地再也控制不住……
她的王兄,終于真正地,回來了——
“怎麽哭成這個樣子了?我的小葵,兩千年不見,你應該長大了才是。”龍陽覆手輕柔地一遍遍抹去龍葵兩頰的淚水,眼神寵溺滿滿。
“……只求王兄不要再丢下小葵了!”
龍陽身體一僵,疼痛如漫天狂沙席卷上心,他的心絞痛不已,卻只能慢慢地哄:“小葵,聽王兄講一個故事好嗎?”
龍葵乖巧地點點頭,止住了哭泣,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認真地盯着龍陽。
龍陽笑了,在曼珠沙華叢中坐了下來,他向龍葵拍拍他的腿,龍葵開心地笑了,跟着坐下來,倚在龍陽的懷裏。
龍陽伸手将龍葵未擦盡的淚水抹幹,笑着看向龍葵,慢慢開口:“傳說,曼珠沙華,是彼岸花的一種,只能開在忘川河旁,它的花香有一種魔力,可以讓人想起自己前世的事情。所以我在這忘川河邊種滿了彼岸花,希望它可以讓我每一次輪回之前都能記得我是龍陽,我的小葵還在等我。也希望小葵無論輪回多少次經過這忘川河時都能記起王兄……”
“小葵絕不入輪回,小葵要長存着這份記憶等待與王兄的重逢。”
“小葵,這樣你太苦了。答應王兄,跟王兄一起輪回轉世好嗎?王兄欠別人一個恩情,還需要兩千年的時間償還,兩千年後,王兄便可以來找小葵了,和小葵永生永世在一起。”
“是什麽恩情?小葵可以留下來幫助王兄。”
“你還記得神界的夕瑤嗎?我是飛蓬的時候,她便經常為我療傷。飛蓬下界為人後,她因為飛蓬被天帝毀去肉身,精神化作億萬精靈滋養神樹。我欠她一個肉身,我跟天帝達成協議,願歷劫三千年,報三世恩情,為她重塑肉身。小葵,可願等我?”
“小葵願意。”
“可是小葵,一千年前我犯了大錯。我怕報恩過後再也找不到小葵了,便拿血滋養了彼岸花鑄造出冥符玉佩标識了我倆的靈魂。”
龍陽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青龍尾巴,旁邊簇擁着朵朵葵花。
龍葵也撸起了袖子,上面的青龍圖案可以與龍陽的無縫對接,宛然一條青龍嬉戲與葵花間。
龍陽微微嘆氣:“我畫了你的名字在上面。可我沒想到的是彼岸花,有花無葉,有葉無花。一千年花開,一千年花落,只有在花葉交接的時候,花葉才能迎來短暫的相逢,而這命格被我刻在了我們的靈魂上。我們千年才能有一次短暫的相逢,而吸食了我的血的彼岸花用于鑄造夕瑤的肉體,還需等待兩千年。這兩千年裏,我只希望我的小葵不要再執着于等待了,而是輪回轉世,把每一世都過得快快樂樂地,等我來接你——”
“可是王兄,我怕……我怕我變成人的時候記不起當初的快樂了……我不想每次死後才想起來然後又忘得一幹二淨……”
“小葵——”龍陽的眼裏蓄滿了淚水,小葵越這樣,他越心痛。“我答應你,兩千年後小葵再也不用受這般失卻之苦了。小葵,現在跟我去投胎轉世吧!”
忘川河上飄來了一葉孤舟,龍陽取了兩碗忘憂水,遞與龍葵一碗:“喝了孟婆湯乘船渡到對岸便可投胎了。”
龍葵接過孟婆湯一飲而盡,龍陽也喝完了孟婆湯。
龍葵的衣裝開始變紅,龍陽大驚:“小葵,你要騙我麽?”
“王兄,對不起了。”紅葵吐出了含在嘴裏的孟婆湯,伸手一記,打暈了龍陽的魂魄。
自後,紅葵大鬧閻王府,雖帶回了龍陽的魂魄,但也受了重傷,折損了不少修為。
他将失憶的龍陽安放在莫失的體內,莫失複活,忘記了一切。閻王見為時已晚,又查了莫失确實塵緣未盡,便只好改了莫失身邊人的記憶,幫紅葵善後好了一切。
此後,莫失重回青龍派,掌門已逝,衆人舉薦莫失當了掌門。
紅葵悄悄離開,帶着墨離遠走天涯,她已在滿懷期待兩千年後與王兄的團聚……
可她沒想到的是幾年後,成為掌門的莫失重蹈覆轍,為了追尋魔劍在小山村追捕她與墨離,虜了墨離。後因內部叛變慘死在同門手中,命數已盡。
那一晚,一場大火燒得猛烈,燒掉了所有。
沒有人知道原委。江湖上傳言,有人看見依稀的晨光中,有一位紅發紅衣的女子,赤足緩緩走出,毫發無損,她的身後整個山村都已燒成灰燼。
有人說那定是魔劍的煞氣,血洗了整個村莊!
往後,青龍派內鬥無數,分裂兩派,便是如今的青龍教與玉龍派了。
也自那時,紅葵入魔成癫,煞氣狂湧,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那便是第四世了,可不知為何……無論龍葵怎麽回憶,都是一片空白。
淚珠滾落了下來,砸在龍葵的夢境上,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龍葵的心忽地抽痛起來,巨大的痛楚讓她從床上滾了下來。
她猛地驚醒了過來,貔麒擔憂的神情浮現在眼前:“沒事吧小葵?做噩夢了嗎?”
龍葵調整着呼吸,漸漸地平靜下來。她的疑惑蜂擁而至,她需要找一個人解惑——為何她第四世的記憶一片空白?王兄到底怎麽樣了?今年是第五世了,也是王兄恩情得報,兌現承諾的時候了,為何王兄還不曾出現?……
種種困惑開始充斥大腦,龍葵已經痛得萬劫不複。廣袖流仙裙似乎有靈性般,越纏越緊,壓得龍葵不敢喘吸。她皙白的手臂出現了千絲萬縷的血絲,向着心髒緩緩而爬。
貔麒慌了,奪門而出,他要找冥王大人來醫治小葵。
☆、告白
龍葵房內,冥王為龍葵施針忙活了大半天,熬了曼陀羅花內服安神,又在房內點了熏香,這才悄悄地退出來。
門外,衆人聚在庭院裏,焦急地等着冥王的治療結果。
冥王皺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眉頭,才告訴我們并無大礙。
冥王問貔麒:“之前在地府,你是不是常偷摘荼靡花給龍葵泡茶喝?”
貔麒低下頭默認。
冥王:“以後不能再給她喝了,記得往後安神改用曼陀羅花。荼靡花似乎有解忘憂水的功效。”
我大驚,要是龍葵試圖想起一千年的事,她恐怕要大出血而亡。
人人滿面憂愁地擔憂着,我對冥王道:“唯一的辦法就是給龍葵多灌點忘憂水。”
冥王:“忘憂水對于龍葵的體質已經不見效了,她只要稍微觸景生情就能回憶回來。”
我:“怎麽會這樣?”
冥王:“這得問貔麒了!貔麒,地府的幾百年裏,你花了多少奇珍藥材在龍葵身上?”
貔麒羞愧地不敢吱聲。
修祁:“這事要是傳出去了,恐怕龍葵更成香饽饽了。”
修谟笑嘆:“豈止香饽饽這麽簡單,恐怕粼風的兩位哥哥要找上門來了!”
我吓一跳,不怕死的修谟又要挑事了。
好在粼風已經冷着一張臉走了。
……
是夜,我坐在庭院的臺階上。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清輝滿夜,最适合文人墨客吟詩作對,把酒言歡。
而我既不是文人,也非墨客,自然提不起一點的情趣。
滿月清輝雖美,心中疑惑卻是未解,龍葵龍陽的千年相守之路讓我操碎了心,時間線又是疑點重重……
“既然來了,何不出來?”
暗影裏走出一個身影,如我所料,正是河述。
“你偷聽偷看的本領好像長進了不少。”我成心戲弄他一回,“是因為本姑娘長得國色天香嗎?”
河述臉不由地一紅,轉過頭去喃喃:“我看你在思考,本不想打擾你。”
“對了,”我正襟危坐,一本正經起來,“為什麽這麽多人當中,只有你能聽到我的心聲?還是說你也能聽到他們的心聲?”
“我只能聽到個別人的心聲,除了你和冥王,還有另一個未露面的人。我有感覺他很快就會與你們見面了。”
“冥王?你能聽到他的?”我一下子好奇心被吊起,“他成天都想些什麽?”
“癡情種除了思念着冰兒還能想什麽?”河述笑着搖頭,“不過他對龍葵算是照顧得無微不至,你就不要再擔心他圖謀不軌了!”
“那他會不會堕入魔道,跟着他哥哥造反啊?”
河述一聽這話,立刻嚴肅起來:“這個我可以跟你保證,絕對不可能!他再怎麽受哥哥們威逼利誘,此生此世都不會堕入魔道的,相信我!”
我看着他這作勢要發誓的手,不禁笑了:“我說的是他,你跟着猴急什麽呀?其實吧,他入不入魔道跟我有什麽關系啊,只要他始終不傷害龍葵就行!”
“這倒也是啊!”河述隐去了苦澀的一笑。
說到龍葵——那般天真爛漫的女孩,她本應該無憂無慮地活着。
而不是像這般,背負着彼岸花的詛咒,為她的王兄守候了整整四千年,歷經磨難跨過鉛華萬世,卻還繞不開“情”字,看不破塵緣——千年等待,唯情而已。
這便是她的命數,只恨我們誰都幫不了她。
淡淡的哀傷彌漫了好久,我才想到應該掐滅煙頭。這樣的良辰好景不應該辜負了才是!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良辰美景就應賞心樂事,我們去河裏泛舟吧!”
“好啊,我也正有事要和你說。”
一個聲音傳來,我驚詫地回頭,是修谟,他什麽時候來的?
環顧四周,哪裏還有河述的影子!我不禁有些失望,犯不着動不動就躲起來吧。
我只好應承:“嗯。”
我們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走着,夜裏的街道張燈結彩,灘邊小吃玩物雜技不絕,別有一番韻味。
一個小女孩在街邊賣花,入秋的天氣到了夜裏便是寒風蕭瑟,小女孩衣着單薄,凍得啰嗦。
我看着有些心疼,看慣了幻想世界的百姓安居樂業、富裕豐足,這個受凍的女孩在我的眼裏成了窮困潦倒、受盡欺辱的可憐人。
我看向修谟想開口借些銀兩,還未開口,修谟便已走向女孩:“這花多少錢?我全要了。”
女孩擡頭,閃着瑩瑩的一雙大眼睛:“大哥哥,買這麽多是要做什麽?”
“送給這位姐姐呀。”
“那不用這麽多,我幫大哥哥挑幾支好看的花就成,一定能讨姐姐的歡心。”
我不禁莞爾,還有做生意的嫌賣出去的太多。
我走了過去,小女孩将花送到我手裏:“諾,這樣搭配很好看。”
我接過花,誇贊:“真的很美。”雙手不停,将花編織成花環,戴在女孩的頭上,“這樣更美!姐姐将花送給你了,一定要收下哦。”
小女孩驚奇地摸摸花環,臉紅了紅,甜甜地笑了:“這個真好看,謝謝大姐姐。”
我微笑着起身,修谟付了銀兩,附在女孩耳邊說悄悄話。
女孩聽後揚起一個更大的笑容,映着頭上的花環宛如綻開的一朵花。
街邊的人為此駐足了腳步。
“給我也來一朵。”
“頭上這花怎麽弄的?給我也弄一個。”
……
看着被買家包圍的小女孩,我揚眉笑了。
修谟走在我左側,我問:“剛才你們都說了些什麽?”
“這是個秘密!”
看着修谟神神秘秘的,我搖搖頭走了。
我沿着河流不知走了多久,大街開始的熙熙攘攘到之後的門可羅雀,再到最後的空寂無人。
我才反應過來,走得太遠了。
回頭,還好,他還在!
一陣風撲面而來,帶來了幾片翻卷的楓葉款款落在腳邊。
我擡頭,眼前的空巷子一片火紅,是兩旁不及盡頭的楓樹映着滿月的銀輝起舞。漫天楓葉飄飛,宛如紅色的蝴蝶在空中嬉鬧,偶爾落在肩膀,滑落到地上。
走在這樣的巷子裏,眼光都是迷離的,被染上了微微桃紅色,夢幻般的世界總帶給人夢幻般的遐想……
“小楓,”
轉身——在這一瞬間四周落英缤紛,花瓣傾瀉而下,像是在他的背後下了一場花雨,點綴這個火紅的世界,變得多彩斑斓。
以紅色為幕,花色為簾,修谟就站在那兒,他的眉眼映着月光顯得靜谧美好。他動了動唇,我趕緊制止,然而為時已晚——
“我喜歡你!”
這句話似乎如山盟海誓,似乎如雲淡風輕,但吐出了這句話,他恍若擱下了一塊石頭,呼了口氣,臉色開始好轉。
我垂下了眼簾。
“你不用回答我,你的答案我很早就得知了。”
“……”
“只是我要走了,我不想讓這成為我終生的遺憾。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喜歡你。”
要走了麽?我驚詫擡頭,想問出口,修谟匆匆打斷我。
“不要說話,聽我說完。明晚我要回去赴職,清水河邊,我等你送行……”
楓葉簌簌,一陣風過,修谟已消失無蹤。
漫天落花,滿地紅葉,獨留我一身羅裙,渺小在天地間,說不感動是假的。
雖說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但知己相別,總少不了落寞。
古有汪倫踏歌送李白,今有我——該送什麽告別呢?
……
我回到客棧,卻遇到了另一個不眠者——冥王。
今晚的冥王跟以往的都不一樣,他穿着夜行衣立在那兒,立在滿院子的光影裏,似乎比以往更憂郁了。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我——
“你……什麽名字?”
天,走在一起這麽多天了,他才意識到他沒關注過我的名字麽?
那今晚……又何必呢?
我未察覺出我想法中不該有的情緒,只想着回房休息。
“為什麽你不選修谟?”
語氣裏沒有淩厲,還是那般淡淡的,甚至有些怨氣。
我愣楞地看了他半晌,莫名其妙,擡腿要走。
“你可知道是誰為了你能安然走在這裏跟玉帝做了交換的?”
“你想說是修谟嗎?如果不喜歡做再多也不可能拿喜歡來還的。”
“對于這一點,冥王應該很清楚才是!”
冥王臉色鐵青,雙手緊握成拳,我吓得直抽嘴,這烏鴉嘴真是多活一刻都很艱辛。持續了好一會兒,冥王卻是放開了拳頭,憂郁更甚:“你說的對!或許冰兒從來沒有喜歡過我,這麽多年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也不能一棒子打死,要就事論事。”
冥王看了看我若有所思,“或許,你跟冰兒……是真的像……”
我趕緊慌不擇路地逃了。
第二天我再也沒見過修谟,似乎他在刻意躲着我。我微微嘆息,坐在臺階上發呆,只能坐等晚上告別了,心裏有一絲絲的難過無法消散——可我知道留不住他,也沒有理由留他。
清河橋頭,我未等天黑便等候在那裏,這似乎是我最後能回報你的。
從此別後,遙遙無期,我們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唯願你一切安好。
我捧着一個木盒子一直等到天黑,裏面放着我折的千紙鶴,千紙鶴上有我畫的我們兩人一路走來的漫畫,整整數十只,希望能表表我窮人的心意,保他平安。
入夜,冷風襲來,修谟還是沒有出現,我有些沮喪,他是已經走了嗎,不跟我告別了?
忽地一聲炸響,橋頭的另一邊騰空而起各色的煙花。
暗夜裏,冷月清輝都不及這滿夜的煙花,絢爛璀璨。
對岸聚攏了各色圍觀的人,對着天空啧啧稱奇,因為他們還沒有見過炸響過後是各色的楓葉,而不是花朵。
楓葉交錯墜落,星星閃閃,維持着形狀很久很久。
我久久地仰頭看着,溢出了淚水,在心裏默默地數着有多少發煙花……
然而多得數不清了,多得我感覺到身後有人為我披上了披風才回過神來。
我想着轉身,卻被按住了肩頭——
“不要動,就讓我看完這場煙花再走吧!”
他的手牢牢地抓着我的肩,我在心裏哀傷,他還是不肯我再見他一面告別麽?
他的身子忽地抑制不住的抖了起來,我驚慌脫口:“修谟!”
“不要看!”他強抑制住聲音的抖動。眼淚卻是流落在了我的發間……
我只裝作不知,遞過木盒,“這是送別的禮物,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修谟接過了木盒,煙花也在此刻驟停。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便只感覺到身後一陣清風吹動了衣角,他已經走了。
他已經走了,我卻死死地看着前方不敢轉過頭去。
立了許久,寒冷終于凍住了我的身,我才滿眼淚水蓬勃而出——是啊,他已經走了。
我們的最後一面,是他在漫天花雨中靜谧凝視,是他給了我身為一個女子最好的贊美——他喜歡我,我于小楓今生能被人喜歡,那是多麽美好的事啊!
我對着空中冷冽的空氣默默地說道:“謝謝你,修谟!”
☆、番外 龍陽
景天用鎮妖劍除掉邪劍仙後,為救蒼生,來到天庭與天帝一命換衆生。
天帝問其有何心願,景天答願去往冥界看守忘川一千年,千年後再入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