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蹉跎(一)
蹉跎(一)
貞和十七年,農歷三月三。
上巳節。
柳州的姑娘們穿着新歲的春裝,相攜于河邊戲水。
民風民俗如此淳樸,倒叫人忘卻這是個以除妖而聞名的地方。
上巳節蒸五色米飯的糯香遠遠地隔着門牆溢滿在大街小巷裏,小孩子手裏拿着紙鳶也止步不前了。
白曙雲離了聞宥的院子,天一暖他就受了涼,只得自己去藥鋪抓藥。
可是不巧的,他熟知的那家鋪子又沒開門,不知不覺轉到了郊外一片風景秀麗的地方,桃花點水,黃鹂婉轉。
上巳本就有祛禊的習俗,意為祛除不祥,百病不侵。
白曙雲想着,那便暫且趁着春水暖和沐浴好了。恰好這地方幽僻清淨,一看就罕有人跡。
與此同時,璃燈在夜都游舫觀賞。
而白曙雲所在的地方就是琉璃川,這條河是與夜都相通的。
白曙雲只覺得這河流底下隐隐約約閃爍,也不是日光所致,于是脫了鞋子趟了進去。
他緩緩走到水流中央,剛欲俯身探查一二,腳底就有漩渦一般的東西将他吸了進去。
“小心。”
白曙雲實在沒站穩,卻被一人穩當地扶住了。
他頗不好意思地急忙道謝,環視四周發現竟然換了一個環境。
當他終于把視線落到對面的人身上時,卻着實吃了一驚。
“……聞離?”
面前的人黑發如墨,唇賽點朱,眉眼間滿是肆意張揚。這幅殼子跟璃燈的形象不怎麽像,只是有幾分神似罷了。
璃燈略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點點頭道:“嗯……是我,又見面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而且,這裏是什麽地方?”白曙雲可見地欣喜,這幅眉目生動的模樣倒叫璃燈有些醋意。
他說:“這裏是夜都。”
白曙雲更加驚奇,他以為夜都是個黑不見底混亂肮髒的地方,可眼前的地方繁華程度幾乎不下于天都。周圍有些“人”,看起來更是十分親和友善。
“夜都……那個妖王,也在這裏吧?”白曙雲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攥緊了袖子也不知道想些什麽。
聞離笑了一下,只道:“我們很久沒見了。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嗯。你的玉還在我這裏,我覺得我還是還給你吧。”白曙雲說着便從腰間取下那塊光澤溫潤的白玉,給他遞了過去。
“不,你拿着吧……你似乎有那個反噬?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你怎麽知道?”
“我研究過這方面的東西。從前看你氣色不太好,就像是受什麽東西折磨……很痛的吧。”璃燈信口半真半假忽悠道。
白曙雲斂眉輕笑:“現在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似乎好多了。”
聞離聽罷後似乎有些高興,擡手想要捏捏白曙雲的耳垂,不過被白曙雲避開了。
“……恕我失禮。讓你見怪了。”
白曙雲似乎也有些尴尬,他有些疑惑地又凝眉盯了聞離片刻,确定他的确不是那個人。
“對了,你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聞離偏了偏頭,挑眉道:“聽聞夜都還有地下黑市,秩序比較混亂,就來整治一下。順便找個東西。”
白曙雲眼睛亮了亮:“……那你是除妖師?”
聞離思忖道:“也不算是。只是沒事幹而已,打發打發時間吧……你要不要與我一道去看看?”
白曙雲剛想點點頭,沒想到打了個噴嚏。
“不好意思,最近天氣乍暖還寒的,我感冒了。”
聞離便去到水上一個游舫拿了件衣服給白曙雲披上,說:“夜都比天都那邊都冷些,你更要注意。”
“那我們現在就去吧。”白曙雲道過謝,攏了攏肩上的衣服,“争取在柳州天沒黑下來的時候回去。”
兩人于一群人面的妖怪中并肩穿行而過,剛走遠,游舫附近就炸開了鍋。
“原來那個就是妖王大人的心上人啊!”
“模樣好生俊俏……要是我也像他那般脫俗就好了!那樣妖王大人也會多看我幾眼……”
“就你,你還不知道排老幾呢!妖王大人豈是我們這群奇形怪狀的高攀得上的,你就踏實務實,把咱夜都經營得風生水起……把人間的天都給比下去!這才叫大王高興!”
“唉,說起來,五年前的時候,咱妖王大人還是個小毛孩的模樣呢,當時我都欺負過他……可現在呢,我還是這麽沒出息,人家卻已經比我還高了!”
“什麽!?你欺負過妖王大人!弟兄們,給我打他!”
…………
夜都黑市。
直到步入此地,才将夜都本來的模樣公之于衆。
黑市嘈雜而混亂,時而有妖怪的肆意□□聲,時而有算盤的撥弄聲,也有賭坊搖骰子與銀子嘩啦的響聲。
這裏的妖怪雖然也披着一副人的殼子,但由于一味模仿人間姑娘塗的胭脂等,臉上畫得頗有幾分瓷胭脂的手筆,其實看不出什麽教化。
聞離和白曙雲經過一家賭坊,一個妖怪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扔了出去。
那妖怪朝裏破口大罵,偏頭看見璃燈,急忙連滾帶爬地上一邊去了。
“我們進去。”
“啊?”白曙雲略朝裏張望了一下,似乎有些躊躇。
“有我,別害怕。”
“……我才沒有怕。”白曙雲不服道。
“好。那你保護我?”璃燈壞笑了一下,随後就徑自掀了簾子進入烏煙瘴氣的賭坊,“我可不确定我打不打得過這兒的頭頭。”
白曙雲只好緊随其後。
衆妖怪玩得不亦樂乎,沒注意他倆經過,璃燈帶着白曙雲一直上到賭坊最上層,他不動聲色地解決了把門的妖怪,就一直繞到了回廊處的房間。
賭坊的老板就在裏面的屋子裏,璃燈和白曙雲躲在他窗子下,決定先探查探查風聲,再考慮要不要進去把他老窩端了。
裏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充滿了不正經的纨绔之感。
裏面很快有聲音透過窗子穿出來,另外一個開口說話,才知道竟也是男子:“坊主……你別忘了答應我的,讓他們別欺負我家人……”
裏面的人說話也不甚連貫,還夾雜吃痛的低吟,甚至連裏面木床咯吱的響聲都那麽明顯地落入窗下倆人的耳中。
白曙雲原本還有些好奇的,會不自覺地看看旁邊的聞離,不過後來就明顯是僵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他終于極小心地跟聞離說:“……還要,繼續待在這裏偷聽麽?”
“嗯?”裏面的人一驚一乍的,璃燈不怎麽聽清,于是靠近了,就在白曙雲耳邊說,“難道你想進去看?”
他挑挑眉,看見白曙雲紅透了的耳朵,故意逗他。
“不過……那是兩個男人吧……”
“那怎麽了,”聞離戲谑道,“我們也可以。”
白曙雲聞言驚愕地偏過頭,望進聞離漆黑深邃的眸子,不知怎的想起當初璃燈強吻他的情景。
他吞吞吐吐而又慌張道:“不、恐怕不行。”
“哦?”聞離的目光流連在白曙雲好看的眉頭間,“為什麽?你有喜歡的人了?”
“啊?”白曙雲眼神中有些慌亂,“我沒有。”
“原來如此,”聞離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方才你問這裏的妖王……我覺得他最近應該不太好。趁這機會殺了他,似乎不怎麽難。”
白曙雲面上的紅可見地褪去,聲音變得異常冷靜:“……可他不是很厲害的麽。”
“有麽?”聞離略顯頹喪地倚在牆邊,“也沒有很厲害吧。聽說他有一個人間的心上人,被拒絕了很多次。都快在妖界成為笑柄了。”
“又昏過去了……我就圖你這樣貌與人家有幾分相似,不過體質也太差了。”裏面的人不滿地嚷嚷,叫外面偷聽的很是尴尬,“聽說那個聞潋藏在深紅掩,可是幾百年前就聞名遐迩的美人兒……要是能把他抓過來玩玩……還是個瞎子,更有意思了。可不像你是個缺了條胳膊的。”
“聞潋?是誰?”白曙雲問旁邊的聞離。
“……就是你啊!”窗子被驀然推開,裏面那個男人下一刻便出現在他面前,“還沒聽夠呢!”
璃燈下意識抓住白曙雲的手,将其護在身後,對那賭王冷漠道:“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看你這地方亂得很,就在今日回收改造好了!”
“你、你根本不是什麽聞離……”那男人甚至來不及整理一下自己不整的衣衫,仿若看見了什麽惡鬼一般,尖叫道,“你是燈!”
璃燈也不準備跟他廢話,一盞琉璃燈宛若幻影般漂浮在周身,源源不斷的吸引力一瞬間就将那男人榨幹。
“你遲早——也被燒得渣都不剩——啊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吧。”
璃燈将那人最後一點魂魄也捏碎成沫時,一個很是精致的骰子狀的物什顯現出來,璃燈自然将其收入囊中。白曙雲還記得裏面有人,可是礙于情形,只好任璃燈将他牽着下樓。
整個賭坊開始躁動,有鐘磬之聲從最高樓镗鞳而下,衆多賭徒們一拍而散,落荒而逃。
“你們誰敢出這賭坊半步?”
璃燈用偌大的結界将整個賭坊包圍,妖怪必是出不來的。
“不敢……不敢!”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是誰帶起的頭,衆妖紛紛下跪磕頭,顫顫巍巍匍匐于地。
“即日起,在場的每個,都要在黑市做一件懲奸的好事,不分大小,完成後便可去業火帝城領賞。假使沒有能力的,便把你在此處得的黑錢全部上繳,期限半月,這裏藏污納垢的實力不可小觑,實在算不得刁難。”
“逾期未完成任務的,性命必然不保。”
衆妖噤聲,數秒後再拜,璃燈掃了衆妖一眼,牽着白曙雲離開,後有不信邪的妖怪妄圖逃跑,竟然在廣衆之下化為飛煙。
一出賭坊,黑市的妖怪卻已經全部躲了起來。大街空曠蕭條,死寂凄迷。
“你果然……是璃燈。”白曙雲從方才衆妖俯首的震撼中回過神,抽出手,“為什麽又騙我?很好玩兒?”
“阿雲……我沒有故意騙你。我此前跟你說的也是真的。”
“你說什麽了?你說你現在狀況不佳,結果翻覆指掌就把那坊主殺了?”
璃燈還欲說些什麽,卻見白曙雲看向黑市蕭索街頭。
一個圓臉的青年和另一個淺藍衣衫的青年依偎在破敗街角,只是後者略顯狼狽,似乎一直抽噎個不停。
白曙雲目光膠着在那兩人身上,喉結滾動,卻難以說出一個字。
不遠處的司空岚擡首,看見白曙雲,先是一愣,随後目光落到旁邊人身上,眉目間便瞬間充滿冷峻,滿是恨意。
“璃燈……就是你害了聞安!”司空岚轉而對白曙雲道,“師弟,他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怎麽會跟他在一起?他當初殺害了聞安,以同樣的方式引我入夜都,我倆在這裏受盡□□折磨,若不是想報仇,早就去死了!”
白曙雲沉默着,他很是不忍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聞安,聞安也擡眸,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有些錯愕。
怪不得聞宥誤認,兩人的确有幾分相似,就像是一對兄弟。白曙雲目光微滞,看見他頸間斑駁,自是斷了一條手臂,才發覺方才屋裏的人竟然是聞安,不由得悲從中來。
聞安勉強笑道:“怪不得,你與聞潋長得一模一樣……我這般倒是替你了。”
司空岚正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可是下一刻聞安就抽出了白曙雲腰間的啓幕刀,刀光凜冽,給了自己一個了斷。鮮血便逐漸染紅了他那一襲淺藍衣衫。
“聞安……不要!”司空岚重重跪在地上,抱着聞安痛哭,他已經體會過一次這樣的生離死別之痛,在夜都摸爬滾打了幾年,好不容易才尋了辦法将聞安恢複人身,可最終仍然逃不開宿命的玩笑。
“你們看什麽看!全都給我滾開啊——”
白曙雲仿若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在原地難以動彈。
璃燈未發一詞,硬是拉着将他帶回了業火帝城。
甚至剛站定的工夫,白曙雲一下子将其重重甩開,璃燈竟被他推得腳下趔趄。
“阿雲……”
“別靠近我,別這麽喊我!”
方才沾染了鮮血的啓幕刀橫在兩人面前,刀劍正對着璃燈的心口。
白曙雲的手不住地發顫,璃燈卻是不管,依然往前走:“你生我的氣,你就刺過來吧,我死不了的。”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你為什麽要這樣……我好難過,我真的好難過……我要回去,我不想看見你,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璃燈沒有伸手阻攔,他一人孤獨蕭索地站在空曠的業火帝城內,沉悶的風卷過他發梢,讓他不知所措。
遙遠的歲月于他眼前流淌而過,他看見自己一步步登上妖王之位,白曙雲卻與他漸行漸遠。
白曙雲覺得自己也沒有臉面再待在聞宥身邊,于是用塵光卷,從此後,把自己鎖在了貞和十一年的光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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