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落筝(三)
落筝(三)
這次隐霧秘境中不像從前那麽黑暗,宋知忍着痛朝前走,心頭的壓抑感卻越來越強。
終于,他手上火折子被歪風吹滅,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此刻随之斷了個徹底。
水珠依然不知因落入哪池泉水而兀自滴答聲響着,宋知用盡全力去感受尹遺烨手掌的溫度,他這三年閉關,真是比預料的要漫長多了。
“大師兄,你終于……”
“你不想讓我抱一下你麽?”
尹遺烨的聲音纏繞在他耳畔,宋知聽見自己的心跳一點點分明起來。
“想……師兄,我想你。”
宋知像從前那般,只是主動抱住了尹遺烨,将腦袋深深埋在他大師兄胸口。
尹遺烨輕笑,微微俯身回抱住宋知,他只這麽一量,便皺了眉頭,說:“我三年前這麽抱你的時候,你可不像現在這般消瘦的。”
宋知耳朵忽然泛上薄紅,他想起什麽,逃開那久別的懷抱:“師兄……剛才那股法力波動……我本以為情況不妙,你好生害我擔……”
“是啊,我也擔心……”
“你下一秒會不會死呢——”
尹遺烨猛然扼住宋知咽喉,随着他手上力度變大,宋知被他掐得面色通紅,已經有了窒息之感。
“師……兄……”
“呵呵……怎麽還要這般喊我?我可不是那個懦弱無能的東西。”
尹遺烨忽然有些興致地擡起宋知的下颌,啧啧道:“長得是不錯……還跟十六七歲的小家夥一樣。”
“尹遺烨可喜歡你了,可是你一個手指頭他都不敢動……你說,我要不要幫他完成遺願呢……”
話畢,那人便松了手,接着毫不客氣地……後文非晉江所能容忍于是乎省略也。
他像從前一般用溫和的語氣對宋知說:
“師弟,乖啊。”
……
貞和十五年,秋。
宋知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從柳州亂葬崗醒來了。
他一次次回到過去,想要找到哪怕一點漏洞,能讓他阻止尹遺烨在扔下他之後屠盡隐眠山莊。
過去的回憶讓他內心滴血般抽痛,他雖然不怨那時的尹遺烨在強迫他之後便奪取了他的內丹,幾乎廢了他的所有修為,但是屠殺隐眠山莊近三百子弟後放火燒光,實在是喪盡天良。
他之所以沒死,是因為老莊主走前給他的塵光卷。他殘留的一點力量讓他轉移到了亂葬崗。
賀譽文也活着,因為他當時去雲游恰好不在。
宋知本想着以現在的他,說不定能與當時走火入魔的尹遺烨對抗,從而尋得尹遺烨後來的蛛絲馬跡,可是他錯了,他不知道為什麽,尹遺烨比當時更加厲害,根本不是他一個缺少內丹的人能敵得過的。
而現在,宋知由于反複使用塵光卷,再加上他在裏面受的傷,心下凄然。大抵亂葬崗的确是他的歸宿了。
可是他就是不願意死心,那股執拗勁讓他想要磨盡自己的生命再試一次。
即使一次次回到嘉元四十一年,他也沒那個運氣碰見原來的大師兄麽。
宋知顫顫巍巍地從一堆半埋進土裏的屍骨中站起來,他幾乎沒什麽聲息地念動符咒,一點微光逐漸在他周身升起。
那殘咒卻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收走打碎。
宋知愣愣地轉頭望去。
那人長長的眉毛一直連到鬓角,眉目只是看了,便覺着透着一股溫柔勁兒。
霎時間,宋知甚至聽不見耳邊的風聲,也感覺不到四周窸窣蟲鳴的躁動。
他只是想起十數年前,有一個身着藍白道袍的少年,向滿身污血的他伸出手的畫面。
宋知沒有發覺自己眼角已有淚水默然流淌,他只是如當年一般,伸出手,對面前的尹遺烨慘笑道:
“——師兄,這回,你跟我走吧。”
…………
鬥轉星移,白駒過隙。
貞和十六年,孟夏。
夜都,業火帝城。
璃燈因蹉跎的進階遇到瓶頸而煩悶了數天。
他又撐着額角在金銮座上小憩,一邊想着何時才能去見白曙雲。
“你,去把尹遺烨給我找來。他最近幾個月忙什麽去了……上次說的游舫建好了,他什麽時候來看看要哪個。”
沒過一會兒,傳報的小妖怪就把尹遺烨的潦草回複帶給了他。
“游舫随便安排一個給我就行。我師弟還沒醒過來,最近幾個月都要守着他。你這個小家夥就別煩我了啊。否則打你。”
“……我找瓷胭脂玩去。”璃燈氣得不行,邁開步子朝胭脂坊去了。
…………
柳州,隐眠山莊。
自然是尹遺烨後來新建的隐眠山莊。
聽竹苑仿當年舊制,幾乎是一模一樣。
所以塵光卷裏才會有隐眠山莊。
這一日,尹遺烨如過去的三個多月一樣坐在宋知床腳,新得了一個風筝,就在那裏侍弄着玩兒。
說起來也無聊,尹遺烨就這麽熬過去了,他每天給宋知喂些水,其餘時候便自己打坐或者看看書,偶爾出去看山莊裏那群新弟子玩耍嬉鬧,不過那些人全是他用法力變出來幻影的,并不是尋常人。
如今柳州的人也不知道很多年前的隐眠山莊再次存在于世間了,加上山莊位置隐蔽,就更鮮為人知。不過淬月山莊卻依然在的,只是随着柳州民間幫派團體勢力愈發強大,不複當年繁盛而已。
尹遺烨編好手上的風筝,起身将它系在高高的竹子枝頭,近日天氣不錯,所以尹遺烨幾乎快把門前竹林稍上全挂上風筝了。
他用法術讓那些形态各異的風筝全飛起來,竹林繁茂,風筝還能再遮一片日光。
尹遺烨漫無目的地望着遠天,拎起自己削的竹笛,放在嘴邊吹了他少年時最喜歡的一支曲子。
……小時候被老莊主逼着學了那麽多,最後也只剩這個了。
只片刻,竹笛清音便和着風過林稍的婆娑之聲流淌,夾雜隐約一點不甚清晰的蟬鳴,更覺夏日綿長。
“…竹枝詞麽?”
宋知不知何時站在聽竹苑的門檻邊,他穿着一身淺綠色的衣裳,烏發還披散在肩頭,眉目淺淺,仿若帶笑。
孟夏的日光落在他身上,顯得那麽單薄脆弱。
竹枝詞的曲子戛然而止,尹遺烨驀然回過身去,看見倚在門邊的宋知。
“師兄。”
“這次,終于不是塵光卷騙我……捏造你的假象了。”
宋知的聲音甚至微微發顫,他仰仰首,可是淚水依然如那難以遏制的情感般洶湧,許多年離散到杳無音信的委屈與思念在此刻迸發,讓他感受到生命如少時的鮮活。
尹遺烨一時間難以說出話來,他默然走到宋知身邊,将其緊擁入懷。
“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輕撫宋知的黑發,聲音放得很緩,也很溫柔。就像曾經的那個尹遺烨一樣。
他用衣袖給宋知拭去淚水,然後揉了揉懷中人的眉心。
“……可是我疼。哪裏都疼。”
“嗯?”尹遺烨望着宋知的發紅的眼眶,微微颔首,“若不是我阻止你再回到那一天,恐怕你連命都不剩了。”
宋知聽着那人冷靜客觀的陳述,忽然問道:“你如何知道我要……”
尹遺烨高高挑起眉頭:“我爹沒告訴你,你以當事人回去的時候,我們其餘兩個人會有一部分靈識被同時帶回去麽?”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是整個人都回去……但估計賀譽文那邊,只是像做了個年少時的夢。”
宋知聽罷默了一瞬,許久才道:“那你為何不在第一次時就告訴我?”
尹遺烨笑着搖頭:“……好啦,不談這個。你原本已經到了極限,差一點就死了。我把內丹還給了你,應該再過幾日就能恢複。”
“對你有影響嗎?”
“沒什麽,就是原先有能力跟一個小家夥打一場的,現在估計不行了。”
“跟誰?”
“夜都的妖王。”
“……你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走火入魔之後,不是屠了隐眠山莊麽?然後就短時間內功力大增,原來的我忽然回來了,看那一片血流成海,就選擇了自殺。後來我到了夜都的業火地獄……”
“所以,我現在是妖怪。”
宋知半晌沒話,過會兒才問道:“有什麽計劃麽?”
“嗯……你先養好傷吧,”尹遺烨又親昵地摸了摸宋知的頭,“……我本以為,你會怪我。”
宋知盯了他一會兒,沒回答,卻道:“那我要趕快恢複,我徒弟還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