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迷霧
迷霧
璃燈接下來有這麽幾件大事。
其一,先減少安魂燈對白曙雲的副作用。
其二,想辦法和前幾日追殺他的老妖怪達成和解。乖乖歸入自己的規劃。
其三,潛心修煉,提升境界,研究安魂燈和蹉跎。
璃燈正一點點敲擊着金銮寶座的扶手,臉上又恢複漫不經心無所事事的表情。
遠遠傳來胭脂坊吟唱作樂之聲,風吹動珠簾,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他驀然起身,擡腳去了深紅掩。
聞漣難得沒有在古宅中敲木魚,而是在當初和狼王喝茶的石桌前與自己對弈。
他聽見熟悉的腳步聲,微微偏過頭去,只淡聲道:“你來做什麽。”
璃燈對他冷淡的态度不甚在意,撩起衣角坐在對面,按了按眉心直截了當道:“怎樣才能減輕安魂燈對白曙雲的反噬作用?”
聞漣把玩着手裏白玉棋子,心境亦豁然許多,随意道:“你既是‘燈’,方法……便只有燃盡你自己。”
璃燈聽罷,盯了他片刻,索然起身,拾起一枚棋子,重重落在那場迷局之中。
貞和十五年,秋。
白曙雲找不到宋知去向,狀元府的過往零星而不全,他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兜兜轉轉又回到柳州,在街上恰巧遇見聞宥,便被熱情地邀請去他家暫住些時日。
某夜,聞宥看白曙雲在院子裏練武,順帶指點一二,後随意坐于石階上,兩人談起各自見聞經歷來。
月色籠罩庭中,竹木婆娑。
“白小道友……你可具體知道當初吾兒是怎樣中了妖人的計策的?”
中年男人向來溫和的臉色難得有些凝重落寞,他對此事追蹤數年卻不得其所以然。
“我大概了解的,安安似乎是被一個叫藥引的綠色妖怪襲擊……具體的便再找不到線索。”
白曙雲心裏滋味不大好受,他雖沒有親自去再确認,但隐約知道這也是璃燈做的。
他不知怎的擡頭看了一眼天上漸盈之月,随後低首默默道:“當時我從驅鬼廟下山時,聞師兄不幸亡于坍塌的古寺下……事發突然,以至于蹊跷。司空師兄與聞師兄向來要好……不對……司空師兄似乎早已預知了這個結果一般,并無那種極大的悲恸……牽着我甚至都沒有再往後看。”
白曙雲與聞宥相視,兩人都察覺其中不對。
“莫非……在此前聞師兄就已經被妖怪所害?而那個同來驅鬼廟的聞師兄,倒像是來查收最後結果的,用完了便被抛棄……”
“會是誰?”
是璃燈嗎?
還是這背後還有一個策劃一切的人?
思緒交錯間,白曙雲忽然想起璃燈挂在嘴邊的師父。這之間隐隐的聯系在他腦中紛雜地梳理,竟豁然開朗。
“您可知道這麽一個人……身穿人間喜服,滿頭白發,眼睛上蒙着紅緞?”
聞宥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什麽:“我曾在……嘉元三十五年見過這麽一個人……他很奇怪,倒不如說是神秘詭谲……曾在街上看見過他與一個當時小有名氣的除妖師比試……似乎是那位除妖師輸了,紅衣男人送了他一本名什麽書……記不大清了,那年安安才出生。”
白曙雲的回憶極度撕扯,他無端想起自己在驅鬼廟地窖裏暗無天日的年月。
一本書……會是什麽書?
“初代……除妖師?”他眉頭緊鎖,卻想起自己曾經在空禪不防備時偷翻過的書。當時自己不大認得字,裏面多半看不懂。現在回憶起來,書面上隐約是這幾個字。
聞宥似乎深有所感,唏噓道:“……那我卻記不清了。不過說起這初代除妖師……我幾百前年的祖上倒是有些淵源的。白小友可聽說過除妖師這一行的開山始祖,聞漣?”
白曙雲在夜行司的妖譜上自然沒有看到過除妖師的名字,對此不甚了解,直白道:“可否告知一二?”
聞宥本不是八卦之人,在江湖上游行久了,卻聽聞許多話本。
談起這初代除妖師,不知如何說起,反倒關于他的一些民間傳聞倒有幾分意思。
“長夜漫漫,我們還是談些輕松的放松放松吧。”
“民間有傳說,說這開山始祖聞漣在十八歲風華正茂時,遇上那六百年前的妖王紅娘子,兩人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日長竟生出情愫來……最後聞漣因大義艱難取舍,終于殺了自己心上人,妖怪自此後逐漸銷聲匿跡,還了人間一片河清海晏。”
白曙雲不怎麽看民間的風流話本,一時間有些怔愣,卻忽然想起此前璃燈的所為來。
不過璃燈似乎跟他說過,六百年前見過他?
如果璃燈就是紅娘子的轉世,那他前世又是誰?
“聞漣……可确定六百年前已經死了?”
“那不得而知。有說他修煉了長生不老的……不過我覺得太過玄幻了些。聞漣若不死,活到如今有何執念呢?假使有什麽目的,他又為何遲遲不重出人世?是善是惡如今難辨,反倒妖界的大王換了一代。”
白曙雲只覺得心中一團亂麻,聞宥也許久沒有說話,就讓他早些休息,兩人便各自回房。
白曙雲準備了熱水沐浴更衣,濕漉的墨發披在肩頭,未來得及擦幹,熟悉的劇痛便猛然上湧,安魂燈的反噬作用已許久沒有這麽強烈過了。
他強撐在案角,窗外月光隐約灑落,夜風輕揚,生出些許涼意來。
前些日子,璃燈還非要日夜不離待在他身邊,每當安魂燈反噬時,璃燈總會耍流氓一般黏在他旁邊,甚至強行摟着他不撒手,還調侃說他那模樣像姑娘家小日子到了一般。雖說很無理,但好在折磨的劇痛被撫平了不少。而如今忽然離了他,白曙雲心中竟有些不習慣,除此之外還有些什麽感情呢,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抽痛過之後便是無盡的疲倦,白曙雲斜靠在案前圈椅中,不覺閉上眼。
璃燈在一邊等了有半個時辰才顯現出來,他腳步極輕地走近,小心将人攬起來,将其扶至榻上,蓋上一床軟被,又仔細盯了許久,輕撫他眉心,一點異彩于指尖彙聚,緩緩融入白曙雲魂魄中。
璃燈額前的小燈似乎暗了一瞬,他捂了捂心口,見白曙雲眉頭略微舒展,才安心轉身離開。
……
夜都,業火帝城。
璃燈已經在夜都潛心修習了四個月,才将先前所耗法力補了個三成。
他在金銮寶座上閉目養神,黑衣妖怪攜裹滿袍風雪堂而皇之闖入。
“燈小乖乖——”
璃燈內心只略一警惕,心道這老家夥終于跑來追殺他了。
沒曾想披鬥篷的忽然揭下自己那層臉皮來,露出他本來的樣貌,璃燈更沒想到那副殼子人模狗樣的,也不曉得為何此前要以那般駭人的樣貌示人。
他接着便撩了衣角俯首,畢恭畢敬道:“妖王大人,我甘心臣服于您,卻有一事求您幫我完成。”
璃燈居高位而一副睥睨之色,不動聲色,聽他繼續說。
“我下業火地獄之前有個麻煩的師弟,近幾月不知怎的都在窺探我去向……用當初我們師傳的塵光卷回溯時間搜刮我……我竟被迫被拉回過去……實在無計可施,但聽聞燈大王的蹉跎可應對之。”
面容英俊的男人好似誇誇其談,璃燈想起白曙雲用過的招式,莫非就是這塵光卷?
“夜行司的?”
“實不相瞞,我那師弟在天都的夜行司當個教書先生,盡培植勢力來對付夜都。我們早已經在十數年前就斷絕關系,不知何緣故他現在又尋我。由于我也是家師親傳,那塵光卷會将我帶回原來年輕的時候。只是對方不知道那是現在的我。”
璃燈懶洋洋地看着尹遺烨,一邊思量着可否借此來提升自己的蹉跎。
“這也并非不可。那我便在你身上施個咒,讓你不會被塵光卷吸回去,不過你那師弟既然是要找你,在過去的蛛絲馬跡中如果真能發現你來了夜都……”
“您這夜都又不是想進就進的,不怕他能找過來。”尹遺烨大大落落地拂拂衣袖,又說,“這事妖王大人給辦妥當了,那準備什麽時候将我老家還回來?您整改夜都我不反對,拆我老巢總不好。”
璃燈笑說:“南邊空地上正建着畫舫,到時候分配你一處。”
尹遺烨轉轉眼珠,卻聽他說:“我看深紅掩那塊地方不錯。”
璃燈自然否決:“那地方卻不該你想了。”
“我聽說那裏邊住着個六百年前的除妖師……可是因始年的聞祖師?”
“……你想說什麽?”
尹遺烨呵呵一笑:“您也知道,我生前編過妖界入門圖鑒。裏面談及初代除妖師,卻對祖師爺的了解少之又少,職業病嘛。更何況……聽說他修煉了長生不老之術,大抵名為‘枯木’。我們師傳的塵光卷就是以他的枯木為藍本創制的。”
大殿裏靜可聞針落,尹遺烨的聲音擲地有聲,璃燈但聽他侃侃而談。
“數月前我追您至柳州近郊古寺,那時似乎還有一個人。我只瞥見那少年人豐神俊逸,膚若玉脂,端的一副好樣貌……”
璃燈越聽眉頭越皺,不耐煩打斷他:“這便更不該你肖想了。”
尹遺烨卻搖搖頭,說:“塵光卷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參透的,而那少年能在極端情況下承其重,我猜測……他可是聞師祖?”
“——你師弟找你來了!”
蹉跎的巨大法力波動使殿內紅燭飄搖至吹熄,黑衣袍者的鬥篷被強風吹落,烏發三千,剎那間,喚起數不盡的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