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孤雲逝水
孤雲逝水
時間是世間最磨人的利刃。
聞漣撫過璃燈眉目輪廓,承認那副樣貌與往日的白璃燈不甚相似,卻讓他忽然想到那人變過的另一副模樣來。
那是因始十三年。
距離五位除妖師圍困紅娘子還有一個月。
那一日,長堤春和,柳色青碧。飛絮于天地間恣肆,落英亂紅如雨。
那一年,聞漣十八歲。豐神俊朗的少年郎,翩翩文雅而謙恭知禮,卻偏生一種距離感,就好似天上遙不可及的月亮。
那時的通天街于白日總是十分熱鬧的。
聞漣打小身體不好,便去集鎮上抓藥。鎮上恰巧在舉辦一個比武招親的擂臺賽,他只經過略一擡眼,就旁若無人地擡腳往前走。
可是人群紛雜吵鬧,有人看見這麽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年,便起哄拉着他去打擂。
聞漣被衆人推搡着上了擂臺,臺下原先躍躍欲試的勇猛大漢,竟不忍與他比試,使得聞漣一人在臺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一個好聽的聲音從長街柳樹下傳來,那人一身白衣金繡,華貴傲人,懶洋洋地倚着欄杆往這邊望過來。
青年一個飛身上了擂臺,衣袂翩跹随風而舞,烏發如潑墨,發帶翻飛,随後立定停在聞漣面前。
“我說這位道友,我與你比試,若是贏了你,便把你許配給我,如何?”
民間風氣開放,尚男風也無何不可。衆人哄笑一片,打趣着讓聞漣跟他比上一比。
天光耀眼而熱烈,竟使得眼前的少年耳根發熱。而如果不應的話,傳出去徒增笑話。
他咬了咬下唇,說:“我與你比試,但純當切磋。你說的,結果如何并不能做數。”
對方眉頭挑得老高,戲谑着不依不撓道:“你不願意答應上個條件,那便後退一步……你若輸了,便與我翻覆雲雨一夜……這般你便可答應了罷。”
底下看熱鬧的更加活躍了,将氣氛推至極點。
聞漣再無可忍受,眉頭緊皺,揚手拎起擂臺上一把輕巧的長劍,日光驀然灑落,劍光凜冽,風乍起,飛花纏繞在他秀密的烏發間,臺下屏住呼吸,見那少年身輕如燕,風姿翩翩,一時間帶了點狠絕的意味,顯然是羞憤難當才如此。
對方似乎輕而易舉地擋下他一波攻勢,日光遷移,不知不覺兩人已過數十招,彼此難分勝負,不過聞漣已經意識到,那人功力實際在他之上。
他覺得手上那把劍像是灌入了什麽東西一樣,慢慢變得沉重,手心已是薄汗,逐漸體力不支。
那柄劍“咣當”一聲被挑翻在地,聞漣皺起眉頭,捂着心口重重咳嗽了兩聲。
灑落的日光把他照得像一個清透的玉人兒,連着耳尖泛着薄紅。
那個“登徒子”眉眼疏狂,很無辜地聳聳肩說:“啊呀。你輸了。”
臺下人又開始起哄了,好像是在參加一對新人的婚禮一般,熱鬧得令聞漣心口煩悶。可他就是不合時宜地渾身無力,頭也有些發昏,眼前忽然一黑,就重重栽倒下去。
“登徒子”眼疾手快,将人堪堪攬過,只留給衆人一個狡黠的笑,飛身不知道去了何處。
聞漣再醒來的時候,就發現他是被人打橫抱起的,似乎蒙了他的眼睛,他什麽也看不見。
他們穿過了一座橋。
水上紅蓮争豔,蓮間蝴蝶翩跹。
“你要帶我去哪兒?”
聞漣問。
那人說:“別動。你不聽話,會掉下去的。這裏的水很深。”
聞漣便聽他的,安安靜靜地在那人懷裏不動,只是覺得這麽一個姿勢真是令人羞愧。
路子逐漸平穩,那男人到了目的地,便停下腳步,聞漣被輕輕放到一個軟榻上,他提着一顆心,隐隐不安道:“你……究竟是誰?”
登徒子在他耳邊親昵地笑了,為他解下眼睛上的紅色緞帶,聞漣借手邊燭火才能幻視四周。
紅帳如雲,這間屋子裏紅燭高燒。
他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穿着一身喜服,烏發也束起戴着華美金冠。
眼前的人搖身一變,化作一位娉婷袅袅的女子樣貌,紅發如火,明豔動人,她笑得攝人心魂:“我的好聞漣,今夜與我成婚可好?沒有人間的八擡大轎三茶六禮,我把整個妖界都送給你,天邊绮麗的晚霞也當你的嫁妝。這地方叫做深紅掩,且作我們的喜堂……”
聞漣眼中錯愕,他卻仍然本着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不敢擡眼看那灼灼其華的女子:“白璃燈……還有一個月……你還不去躲遠些麽?”
白璃燈卻恣肆笑道:“你怕什麽?怕再也見不到我了?而我是個不識好歹的,卻只想與你貪歡。”
聞漣耳朵又泛起薄紅,他不解道:“那你方才為何要化作男子模樣戲耍我……”
白璃燈聽罷抿了抿唇角,半晌才慢悠悠道:“你生氣了嗎?”
聞漣早被他盯得不自在,也不想反駁什麽了,只低下頭小聲道:“……你樂意,我随意。”
白璃燈得了許可,立刻又變回那幅青年的模樣,舒絡舒絡手臂筋骨,似乎很是欣喜。
那幅雀躍模樣,差點讓聞漣以為傳聞中的紅娘子本身是個男人了。
白璃燈慢慢向他靠近,昏黃燭火映着兩人的面容,溫熱呼吸淺淺掃過,他勾起聞漣下颌,輕柔地吻了上去。
我想和你抵死纏綿。
你知道嗎,我頭一回那麽喜歡一個人。
我想把人間的壽命都消磨殆盡,把人世餘下的幾百年幾千年都送給你當嫁衣。
深紅繁花掩映,紅燭軟帳中,恰是春宵良夜。
聞漣隔着一層水霧看眼前的人,眼前人看他甚是可愛。
“我的好阿漣,你這雙剪了秋水的眼睛,最是教我歡喜難自禁。”
有細密的吻落在他眼角眉梢,聞漣亦閉上眼,一行淚水滑落,侵染他烏黑的發,黯然打濕了一片清冷月色。
那時候,白璃燈送給了聞漣一塊玉佩,猶記他說:“這玉墜子是我上輩子喝完孟婆湯後,姓孟的說被我掉在奈何橋上的……它刻了你的名字。”
穿那半塊玉墜子的是一根紅結繩,戴在聞漣頸間,襯得他更加煙火氣兒地動人了。
若說夜都與人間到底隔着什麽,聞漣曾經在幾百年前問過璃燈。
那時候的白璃燈告訴他,隔着啊,隔着一整個人間的月亮。
後來白璃燈又解釋道,原來他那是說,我是真的想你啦。
——逝水東去,沒有什麽是亘古不變的。
離離萋萋的芳草,更疊變換的人間,竟都似惝恍盤旋的迷蝶,被造化捉弄于掌心,周而複始。
無意轉世的一縷魂魄,聞漣恨當初沒有狠心把那幼童的咽喉扼斷。
反而給他取了個名字。
白曙雲。
傳說有人在山鬼寺所在那座山上看見最極致的夜色與黎明交替,那山便因此得名。
因始十三年,距離圍困封印紅娘子還有一天。
山鬼寺竣工,巍峨而凄恻。
聞漣和白璃燈并肩而立,他們在暮曙山巅等待傳說中極致的幻景。
白璃燈近日都以青年的模樣示人,大概是方便行動。
聞漣不得不仰頭看他,其中還略帶責備撒嬌的意味:“為什麽你要變這麽高,我都要擡頭才能看見你的臉了。”
白璃燈好笑道:“怎麽,難道要方便你輕薄我?”
聞漣默然,方才發覺他們角色不對勁。
他說:“你畢竟是女子……說話和做事還是矜持些比較妥當。”
白璃燈眸色深幾分,似乎有些郁悶:“你當初怎麽斷定我是女子的?”
聞漣不假思索,彎彎眼睛說:“世人皆稱你紅娘子。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也是個姑娘。我想是那般厲害的妖王的話,一個男人定不會委屈自己化作柔弱的女子任人欺淩……”
“如果是他當時力量被削弱不得已……”
聞漣忽然拉住他的手,指着霎時間風雲變幻的天色。
一道溢滿光的狹縫于天際迸裂。那光穿透彌留的夜色,驅開一切掩飾着黑夜的假面,宛若徹底洗透了山間的雲翳。
天地間涼風乍起,赤紅色霞光溢散,讓缥缈的浮雲無處可匿。
絢紫墨藍與耀朱彤紅疊代,在将赤霞如盛宴般鋪滿天際後,流雲交替,瞬息萬變。
僅在彈指過後,迷夢便煙消雲散。
暮曙山的天色恢複如平常。
只剩一朵浮雲孤零零地游弋在山鬼寺上空。
白璃燈手心空蕩,聞漣別過臉去,已然泣不成聲。
“那群除妖師什麽時候來?”
白璃燈給聞漣擦了擦眼淚。
聞漣沒有回答,心中卻很明白。他低頭咬着唇道:“……我不想讓你離開。我也不想你死。”
白璃燈輕笑,打趣說:“世人皆道聞漣如何天縱奇才聰慧過人,只有我曉得,他還只是個未及弱冠尚且愛哭的少年。”
“上天派你來降我,那便是我命中注定的歸宿,”他說,“更何況死在你手上的話,那大抵就算醉死溫柔鄉了。我很滿意啊……哎,不對。”
聞漣不解,擡眸卻撞進他含笑的眼睛。
白璃燈湊近,悄聲耳語:“……我還不滿意,因為我下輩子啊,要死在你——”
聞漣及時捂住他的嘴,破涕為笑。
山下遠遠傳來大班人馬喧鬧之聲,山上流雲舒卷,蟲草靜谧,忽而有鳥鳴悠遠。
白璃燈變回那幅眉眼冷豔淩厲的女子模樣,紅發如火,嫁衣灼灼。
這是他們的最後一刻了。他想。
“聞漣。最後再打個賭吧。”
“與我比一場。如果你贏了,來世我們便還能再相遇。”
“幾百年後,我會認得你的眼睛。”
“只要你的眼睛啊,那麽看我一眼,我一定會找到你,認定你。”
“我便知道,你就是我前世沒還完的債。”
暮曙山結界于上空劇烈運轉波動,隔絕數段天光。
鳴鳥不飛,山花未落。
黃紙符咒層層捍衛着山鬼寺,沉重鐵鏈将其圍困成天羅地網般的牢籠,在這寺的陰暗處,澆灌長出一條條血紅色的爬山虎。
像極畫地為牢,為情所困。
聞漣親手鎖上山鬼寺的木門,給那鎖施了法。
待他一回身遠望暮曙山天際,竟發現方才那片流雲依然游弋在山鬼寺上方,宛若不死不休的執念。
暮曙山,流雲,白璃燈。
六百年後,當聞漣無意得到安魂燈裏的那個小孩子時,鬼使神差的,他松開了要下狠心的手,輕聲道:
——你不若就叫,白曙雲吧。
他解下頸間玉墜子,手指輕輕一掃,玉吊墜兒上便浮現那三個字,然後替這小孩戴了上去。
貞和十四年,靜夜,聞漣枯坐在深紅掩昏暗燭光下。
是他錯了嗎。
那人曾說,他會認得他的眼睛。
所以當他蒙上瞎掉的雙眼,滿心歡喜地提着安魂燈祭拜山鬼寺時,期待着紅娘子的魂魄重新聚合,而終究沒有成功。
而轉世的白曙雲将燈留給山鬼寺,即使他衣着破破爛爛,說話亦含糊不清,但璃燈還是一下子認出了他,這才将魂魄聚集重來見他。
其實,轉世的白曙雲和少年時期的聞漣是很相像的,不僅僅是樣貌。
只是現在的聞漣……再難以發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