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幽閉往昔
幽閉往昔
璃燈自從貞和十二年初春那日,自舟上與白曙雲道別後,就一直待在夜都修煉,直到按照他們的等級劃分規則,把業火地獄裏關的窮兇極惡們挨個全都挑戰一遍。
他有時候會遭到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的嘲笑,說他不過初出茅廬三四載,是個怨念化作的妖怪罷了,就是等大寧朝滅了,都等不到他戰勝自己的那一天。
可是就在那老妖精還沒來得及泡口茶的時間內,璃燈一個手指就将其挑翻,無情送進了安魂燈內的天池裏。
他戲谑地看着燈內的妖怪化為一抹殘煙,随後融入中心的天池,用手搖了搖那盞燈:“不服?不服就當我低劣的燈油好了。”
安魂燈內隐隐傳來妖怪低沉的哀嚎,夾雜着另一群體莫大的狂歡。
璃燈用三年的時間,讓夜都所有妖怪聞其風喪其膽,他把業火地獄建成另一座帝都,在暗無天日,混亂無序了六百年的妖都建立起人間的秩序。
如果曾有人進入過夜都,那麽那人再來時,就會有恍如隔世的錯覺。
從前的夜都是一片黑夜迷蒙,空曠蕭索的街道只有幾個游魂無處可去,只在偶爾人間過上元節時,才有妖怪偷來天都的花燈孤零零挂在兩側,是一個見不得光的藏身之地。
而現在的夜都,即使依然沒有晝夜之分,但已經不再是百年一日的黑霧籠罩,這裏長街無盡頭,花燈墜落夜色,在條條街道邊高高挂起,一些弱勢的妖怪經營起了簡單的手工業,大抵是重操它們前世的舊業,小妖怪們搖着撥浪鼓,拿着飛不起來的風筝,三五成群在街上嬉笑玩鬧……
這裏還有仿照前朝的舞榭歌臺,花街柳巷,以及绫羅胭脂鋪子,更有座座高樓,任飛檐直逼懸月。
其中最為繁華輝煌的地方便是業火帝城,裏面從前關押或流放的妖怪,願意聽話的,便準許它們去整點營生,不聽話的就乖乖用作七十二條花街的燈油,直到燃燒殆盡為止。
這繁華盛景俨然是另一個人間。
而這一切都是璃燈逐漸規劃成型的。
衆妖對他甘心俯首稱臣,不知什麽時候,它們逐漸忘記了六百年前那個凄恻駭人的厲鬼紅娘子,轉而把“燈”的名號傳遍了整個妖界。
傳說“燈”素喜一身金繡線的白衣,走一步便流光溢彩,與街道邊的花燈遙遙相映;傳說“燈”披着一頭明豔如火的紅發,嚣張而冷豔的眉眼甚是攝人心魂;傳說“燈”用三年踏平夜都地獄,只為有足夠的底氣站在他人間的摯愛面前。
在胭脂坊聽話本的衆妖們個個義憤填膺,揚言要把那偷心賊抓到夜都來,好好看看他們妖王大人究竟哪裏配不上一個肉體凡胎。
瓷胭脂自從狀元府一事後,用自己的法力修複了容貌,他的胭脂坊由于得了璃燈的支持,原先五層高已經擴建到七層,生意是越來越好。
大概其中一個還有原因就是,一個一年前才到夜都的青年,本是要去業火地獄的,無意經過胭脂坊,看見借着高樓折杏花的主人,為其寫了首詩,更使胭脂坊名聲大噪。
當時瓷胭脂在二樓一低頭,看見樓下撐着折扇的青年,差點一個跟頭跌下去。
“你怎麽知道我叫程如一?”
他問。
瓷胭脂确定,這個程如一不是當年他碰見的程如一,而是原本那個,生在蜀地立志逆天改命的困頓書生。
璃燈也沒想到程如一會變成殘魂飄到夜都來,大抵是他上輩子做過太多喪盡天良的事情吧。怪不得要去業火地獄呢。
不過來都來了,業火地獄已經被整頓過,哪裏還是流放罪犯的地方?
瓷胭脂說:“我這胭脂坊是個正經地方,卻酷似人間的茶樓歌臺,還需幾個填詞的,不若委屈你在這裏謀個生活?”
璃燈忍俊不禁,看着瓷胭脂仿佛要把那程如一生吞活剝的樣子,幸災樂禍聳聳肩,化作聞離的樣子立刻先走一步不見了影子。
貞和十四年夏,回到他第一次以真身見過白曙雲那時。
璃燈把整個夜都都革新,唯獨沒動深紅掩。
以至于深紅掩依然紅帳如雲,黑夜如霧。
時而有燦金色的傀儡蝴蝶停在黑水紅蓮上,這地方像個遺孤,被隔絕在新世界的入口外。璃燈不明白聞漣是怎麽想的。
他逐漸長大,待在聞漣身邊的時間越來越短,但每當他回去時,聞漣卻一定在那裏,就好似一座枯井,一段枯木一般。
璃燈穿過雕花前朝式樣的古宅,循着木魚經聲進入昏暗的廳堂,他總喜歡走一步為聞漣點上一支紅蠟,畢竟這裏真是太暗了,就像他曾經待了近六百年的山鬼寺一樣。
紅燭映着聞漣白發與冷白的皮膚,璃燈微微俯下身,輕輕道:“師父?”
聞漣大概沒察覺到他來,聽見璃燈的聲音才微微一怔:“你何時回來的?”
璃燈也學他的樣子盤腿席地而坐,笑說:“今天得了閑工夫,回來看看你嘛。”
聞漣似乎笑了一下,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我聽說妖界出了個新大王……叫燈?”
璃燈心裏洋洋得意,毫不謙虛道:“是啊。就是你的徒弟我~師父,我早該聽你的去追求這麽一個至高無上的地位的。現在如你所願了,為什麽你卻依然這樣過着枯寂的日子,似乎整個人間都不足以讓你展顏?”
聞漣聽罷仰首,即使眼睛上蒙着紅緞,卻總給璃燈一種他其實能看見的錯覺。
“是嗎?如我所願……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嗎。”
璃燈借搖動的紅燭分辨聞漣神色,他忽然憶起小時候聞漣告訴他,你以後要重新奪取妖王的名號,重新變成六百年前的紅娘子,去叱咤妖界愚弄人間。
而不是為衆妖重新樹立信仰。
而不是讓那紅衣紅發的妖王成為名副其實的傳說傳聞,化作一抹煙塵永遠消散在大寧的歷史塵埃裏!
可是璃燈仍是不解。
他努力搜刮他的記憶,他記得未出世前,一直被封印在山鬼寺的壁畫中,直到有一天,似乎是人間的上元節,有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闖進來,他的眼睛那麽明亮,讓他的熟悉感呼之欲出。
少年把一盞琉璃燈送到他面前,他興奮于終于找到了一個适合的容器,去凝聚他百年前被一群除妖師打散并且封印的魂魄。
化人之後,由于虛弱,差點瀕死在山鬼寺裏,可沒過多久就出現一個穿着喜服的白發男人,他認出那男人就是幾百年前封印他的五個除妖師裏其中最小的那個。不過除此以外,他什麽記憶都沒有。
他的警惕最終化作了虛驚,那男人将他抱起來,宛若收獲了人間至寶一般,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捋了捋他發稍,他聽見那男人親昵地喊他——
白璃燈。
這是他前世的名字。
具體來說,是“她”。
卻不是他。
他把前世大部分記憶都忘卻了,對于這個白發的男人,他并不深知,只曉得他曾經是個除妖師,是個天賦異禀的除妖師。
甚至令那九五之尊都夜半虛席,訪問蒼生事宜的天之驕子。
也不知何故落得此番境地,何故執念存活至今。
“我喊你什麽?”
那時還是個小妖怪的璃燈說。
由于實力太弱朝不保夕,只好假意寄人籬下。
白發男人聽罷就對他笑,好像天際化開的一小片月光那樣溫柔。
他斟酌了會兒告訴他,你喊我師父吧。
如今璃燈再回想起那時候的畫面,心裏只剩愧疚與難安。
他不是聞漣要找的白璃燈,他也不願意再當前世的白璃燈。
他不知道聞漣對于白璃燈是什麽感情,也多半不想知道。
不過聞漣的确沒有多提只言片詞,讓璃燈安安心心無賴地長到如今。
他想着,前世的白璃燈大抵是個姑娘,而今生的白璃燈變成了少年郎,聞漣大抵慢慢地就會認命了。
有緣無分,話本裏不就是這麽形容的。
璃燈借燭火打量聞漣,試圖找到一絲他老去的痕跡,最後終于承認自己做無用功,卻忽然注意到一個驚人的事實。
“師父,為什麽……你和白曙雲樣貌如此相像?”
他腦海裏浮現昨日見到白曙雲的情景,他的雲哥哥長大了,眉眼若畫,浮生分明隽秀。
而昨天無意捉弄,把他的眼睛用緞帶遮起來,這才發覺和聞漣如出一轍。
璃燈仔細回憶起幾百年前看見的那個雙目明亮的青年除妖師,和着那人如月光般的溫柔勁兒,兩人的影子竟然慢慢重疊起來。
可是璃燈知道,聞漣不是白曙雲,白曙雲也絕不是聞漣。
燭火幽幽,聞漣對璃燈問題的回答只有一聲冷笑。他隐藏在紅喜服金繡花下的手逐漸攥握成拳,音色卻依然靜如秋水:“你方才說,一整個人間都不足以讓我展顏?”
“可是你做到了嗎?”
“你又何時要将這人間贈與我!”
“你可知道,我違逆天道存活至今有多麽難受?世人羨我長命百歲,我怨這偷來的幾百年步步如因果業障!”
一方昏黃的燭火映着兩人身形,在大殿內投下悠長的暗影。
璃燈于他有愧,低首欲牽他衣角。
“師父……”
聞漣太久沒有和璃燈這麽待在一起,他甚至沒發現璃燈已經長得比他高了。
他失去雙目,的确是看不見的,可他此時很想看看璃燈,畢竟是從小待在他身邊的,就像小孩子忽然有一天跑沒了,回來就長大了,讓他隐隐懷念依戀。
聞漣擡手,輕輕撫過璃燈眼角眉梢,然後順着下滑,摩挲着他的襟口,将一塊紅線穿着的玉佩拽了出來,附上璃燈的耳朵,一字一句道:
“——如果我告訴你,白曙雲是六百年後的我,你還會那麽喜歡他麽?”
璃燈怔愣地看向聞漣手中的玉佩,發現刻着的白曙雲那三個字,已然是一個“漣”。
“還有,你知道為什麽白曙雲會對安魂燈的反應這麽劇烈?”
“因為安魂燈本是用我的三魂七魄、還有我挖掉的那雙眼睛煉制成的!”
“結果後來一縷魂魄逃掉了……借着半成品的安魂燈凝結成了一個述異者,成為本應該死去的我六百年後的轉世……”
“不過天意弄人,我沒死,我也死不了。就像你的‘蹉跎’是往後跳轉時間,我的卻是‘枯木’,逆流時間再用往後成倍的時間來換,可是我肉體凡胎根本還不起那麽幾百年的債,所以便不人不鬼一直到如今都在償前塵的因果。”
“我本沒有資格輪回轉世,可如今世間多出一個白曙雲……你待如何?”
璃燈片刻默然。随後他忽然笑了一下,任指尖在燭火上畫圈。
只聽他說:“師父想告訴我,白曙雲魂魄殘缺,活不長久……但我自然亦不會置師父于不義,那我該怎麽辦呢。”
——你可以用枯木,我便自然可以用蹉跎。
璃燈沒往後說,只是選擇回答了聞漣一開始那個問題。
如果我告訴你,白曙雲是六百年後的我,你還會那麽喜歡他嗎。
他的答案未被湮沒在幽幽燭光裏,聞漣聽見他說,會的,我喜歡那個單純如白紙的白曙雲,但并不代表我就怨恨前世的你。
你亦曾風光霁月,不過一懵懂天真的翩翩少年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