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年(一)
三年(一)
潔白的病房。
蕭長矜似靈魂歸體,一陣來自外力的猛烈撞擊過後,他醒了過來,喉頭腥甜。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護欄,清晨的風吹起白色的窗簾,和小蕙的長發。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裏,支着腦袋守着他。
她應當是守了很久,累得睡着了,睫毛長長,發絲拂過精致的眉眼。
他不想吵醒她,卻還是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小蕙驚醒,看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手忙腳亂,在他的示意下胡亂找了個垃圾桶。
他抱着它,咳出一片血來。
小蕙目光駭然。
“你差點被車撞,知道嗎?”
“哦,什麽樣的車?”蕭長矜抽紙巾擦嘴,問得漫不經心,好像他對她的話不感興趣,卻不得不敷衍。
“銀色的汽車。”小蕙坐了下來,聲音很輕。
“既然是差點……”他怎麽會在醫院?
蕭長矜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哪哪都疼,哪哪都虛,好像真的被輛車重重撞了一遭。
“我不知道。”小蕙垂着眼,“你暈倒了,六天沒有醒來。”
六天,夢裏的六年一日。
他好像躺了很久,應該下床走動走動。
蕭長矜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剛站起來,還沒邁步子,就一個踉跄,朝前栽去。
栽在了小蕙瘦弱的肩膀上。
他身材高大,她撐着他,應該是很吃力,可是此刻他絲毫沒有體察她的覺悟,因為他的腦子裏在想:他怎麽回來了?
為什麽那一天過後他就回來了而不是進入下個夢境?
為什麽第一次入夢時只經歷了一個夢境他就醒來了這次卻連續經歷了兩個?
“你該好好休息。”小蕙低聲說。
“我要繼續,我要将她帶回來。”蕭長矜的聲音無波無瀾,卻堅定。
“你病了。”
“我找到,我的愛情了。”
大風吹脹窗簾,兜住了透明的陽光。
蕭長矜坐在病床上。
小蕙站着,面向陽光,臉上卻全是陰影。
他把夢中的故事和她講述了一遍,半天沒等到她的回答。
他擡頭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要和我分手嗎”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問她,戴着絲期冀。
小蕙捏緊了拳頭,又松開。
半空中可見一滴淚水掉下來,可是他的心中并沒有什麽感覺。
每次她哭,他都沒有什麽感覺,只是知道身為一個男朋友,他應該作出心疼的樣子哄她。
這次,他卻連裝都懶得裝了。
他看着她慢慢地轉過身去,慢慢地走出了病房。
留下一句話來——“蕭長矜,你欺負我。”
六天六夜,衣不解帶的守候。
不理解,卻仍然陪他演習的瘋狂。
姑娘兩年的青春,他本來辜負不起。
家長都見了。結婚,是對他們彼此來說都适錯率最低的選擇,是他按部就班的人生中最合适的安排。
他從前的人生也一直是這樣的,沒有風浪,每一步都穩妥。
無聊,也安全。
可他現在,不想要了。
原來二十一年人生,只是幻影一場,原來父母期盼、同齡人表率和內心的道德桎梏,他都可以舍棄。
他有了想要為之瘋狂的人,他的蝴蝶在他心中掀起巨浪,他願意為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願意,什麽都不要。
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原來愛只是一種感覺。
早上,蕭長矜點了外賣,吃完,想去辦出院手續,卻被告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能夠離開醫院。
他沒在意。手續,辦不辦都暫時不打緊,反正今晚他就要走。
他在病床邊的抽屜裏找到了望遠鏡,拿在手裏把玩,嘴角帶着微笑,好長時間不撒手。
下午小護士來給他吊水,看他長得好看,和他開玩笑:“就這麽喜歡”
蕭長矜看那護士一眼,回答:“愛不釋手。”
護士不知何故驀地紅了臉。
氣氛莫名奇妙走向了暧昧,像蕭長矜學生時代很多次和女生對話的時候一樣。
他明明在正常說話,可就是有什麽東西不對味兒。
他把這歸咎于自己太帥了,每次和哥們說起來都要被鄙夷地嘲笑一番。
其實他這人沒什麽自信,從不自戀。
蕭長矜突然好奇,身子一直,湊向小護士。
“你覺得我帥嗎?”
“呃……”
“咚咚咚。”
小護士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
兩個人齊刷刷地朝聲音來源看去。
門邊站着小蕙,她換了身衣服,塗了口紅,拎着個保溫桶,精氣神相比上午好了不少。
捋捋耳邊的頭發,她鎮定自若地走了進來。
小護士如蒙大赦,抱着病歷本溜了。
“給你炖了雞湯。”小蕙将保溫桶放在床邊的櫃子上,不鏽鋼材質和桌面相撞,發出“咚”的一聲。
她想裝得自然,然而他一眼就看出她心中的不自然。
她沒有看他,楞楞地杵着,胳膊僵硬。
而他也沒有要叫她坐下的自覺,擡眼看着她,匪夷所思。
“你要,和我分手嗎?”他又問了一次,語氣很淡,淡得像個陳述句。
“如果,我說不呢。”她的目光渙散。
蕭長矜的喉結滾了滾,似乎在思索,卻沒有得出答案來。
“我不喜歡你。”他嘆息,似還在争取。
“那你當初為什麽要追我呢?”
“我……”
蕭長矜還沒來得及說出原因,被風吹得半掩的病房門就又被急沖沖地推開。
江鳳闖了進來,巴掌劈頭蓋臉地朝着蕭長矜打去。
小蕙一開始愣住了,反應過來後抱着江鳳的腰将她拉開。
“伯母,有話好好說。”小蕙說。
江鳳情緒激動。
她不得不将她拖出病房,在快走出病房前,江鳳指着蕭長矜,抛出了殺手锏:“你要是敢和小蕙分手,就別回家,別認我這個母親!”
蕭長矜的針管在方才的掙紮中脫落,手背上茵茵滲着血。
母親癫狂的狀态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發了陣呆,他扯了扯嘴角,自嘲般笑了起來。
隔岸觀火的小護士進來給他重新紮針。
“看看,你要是不帥,哪個姑娘願意熱臉貼冷屁股呢?”她的嘴角有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我不是冷屁股。”蕭長矜平靜道。
吊完水,他覺得有些累,定了鬧鐘,便抱着望遠鏡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很久,連鬧鐘都沒把他叫醒。
但晚上十點的時候,他還是被內心的潛意識給驚醒了。
夜幕籠罩了整個病房,昏暗中只有夜明燈在泛着幽綠的光。
他燈都沒開,便直奔房門。
使勁拉了兩下,都沒拉開。
他意識到門被從外面鎖住了,他們想要鎖住他。
“砰砰!”他惱怒地拍了兩下門,沒有回應。
這裏是市醫院,離天橋位置不遠,然而要半小時趕過去,還是有些吃力。
不能在這裏耗。
他快步走到窗邊,猛地将窗簾拉開,夜風灌滿了寬大的病號服。
天空中有微弱的星光在閃爍。
他低頭向下看,樓下是醫院的花園,正下方是一塊平坦的草地,也許是因為發生過病人逃離醫院的事故,樓層之間沒有別的依附物,光坦垂直的一面牆,往下爬幾乎是不可能。
三樓,十二米。
今夜不能見你,一切便都沒有了意義。
蕭長矜爬上窗臺,帶着望遠鏡,跳了下去。
他以前上網,刷到過人從高處墜落,雙腳先落地,再翻滾一周可以把傷害降到最低。
然而半空中,身體是不受控的,況且高度過大。
落地的一瞬間,腳上的骨頭炸裂般地疼痛,蔓延到全身。
人類難以承受的痛楚,大腦會選擇休眠。
所以蕭長矜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恢複意識的時候,一聲尖叫餘音繞耳。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這聲音給吵醒的。
第一反應他就是摸自己“臨死”前懷裏護着的望遠鏡,因為這是能讓他穿越夢境的唯一工具。
沒有。
懷裏什麽都沒有,旁邊滾着個籃球,周遭的嘈嚷聲音逐漸明晰。
他在一個籃球場中,周圍圍着很多熟悉的小屁孩面孔,一張張,瞪着清澈的眼睛圍在他身邊。
“矜哥?”一個男生伸開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會崴個腳崴失憶了吧?”另一個男生說。
去你媽的。蕭長矜不知道為什麽,覺得他倆特別親切,特別欠罵,髒話幾乎脫口而出。
然而沒等他做出反應,周圍圍着的男生就被一個女生扒拉開。
女生穿着紅色的緊身短袖,身材瘦削,校褲褲腳被改得特別緊,用紅頭繩紮了個高高的蠍子辮,臉蛋因為急促也漲得通紅,看起來像只辣椒。
辣椒急急地撞開人群,手裏拿着一瓶冰水。
“你沒事吧蕭長矜?”
她這麽一問,好像有事。
腳崴了,有點疼。
“謝謝你啊辣椒。”蕭長矜自然地接過女生手裏的冰水,捂在腳踝的位置。
“啊?”女生怔住,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旁邊的男生反應過來了,但是都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也像辣椒。
熾熱的太陽。
他突然覺得無趣,四處張望,像是被什麽感召。
視線定格在了一點。
不遠處的樹影裏,淡漠的目光,比太陽還要灼熱。
看着他,勾引着他。
勾引着他,來到她的夢裏。
樹影裏,若隐若現的十四歲女孩,他們糾纏一生真正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