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天(下)
一天(下)
出了樓道,小區裏沒什麽好玩的,就是一些花草樹木,還有幾盞昏暗的路燈。
蕭長矜心裏一直在想這個夢境的含義,沒有注意,一直拉着江苔生的手。
江苔生雖然只有六歲,但已經有了性別意識,輕輕地掙紮了一下,蕭長矜反應過來,放開。
印象裏,小區外面以前是一條美食街,後來新商城修起來,商販們紛紛湧到那邊去,這兒就幾乎沒什麽人了,但偶爾夜晚的時候會有一兩家店鋪亮着燈,一個大叔也常常會來這邊賣燒烤。
兩個人在花壇邊坐了一會兒,燒烤的香味幽幽鑽入鼻腔,蕭長矜便知道是那個大叔開始烤燒烤了。
肯定刷了很多醬料,他雖然剛剛吃飽,聞到香味,又饞了。
想起來江苔生只吃了兩串烤肉,他問她:“你想不想再吃點燒烤呢?”
江苔生點點頭,又搖頭。
蕭長矜知道她一定是沒吃飽的,摸摸口袋,掏出來十塊錢,他對她說:“走,我請你。”
江苔生坐着不動。
蕭長矜一把把她拉起來,牽着她走到了小區外面,牆邊果然有一個燒烤攤,在燈光下煙火袅袅。
他們一同走過去,看着燒烤架上琳琅滿目的燒烤,他又問她:“你喜歡吃什麽?”
“粉腸。”江苔生說。
“還有呢?”
“沒了。”
“叔叔,來五串粉腸。”蕭長矜熟門熟路地說。
他以前經常用零花錢偷偷來買燒烤吃,知道粉腸是兩塊錢一串,五串剛好十塊。
燒烤大叔應了一聲,便開始烤燒烤,五串粉腸在烤架上滋滋冒油,江苔生聚精會神地盯着,眼睛裏有微微的亮光。
蕭長矜看着她的模樣,又開始琢磨,這個夢境,到底有什麽意思呢?
很快,燒烤烤好了。
蕭長矜付過錢,把五串粉腸都遞給江苔生。
江苔生接過,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等他們走回到花壇邊上,她只剛剛吃完了一串。
兩個人重新坐下來,蕭長矜忍不住問:“你吃東西都這麽慢的嗎?”
“吃太快,就沒有了。”江苔生慢吞吞地說。
“沒有可以再買啊。”蕭長矜被六歲小孩的心智裹挾着,說得理所應當。
“這是我第二次吃燒烤。”江苔生說。
蕭長矜頓時便明白在今天之前她從來沒有碰過燒烤,雖然它不是什麽好東西吧,但是不能偶爾吃一下,也太憋屈了吧。
“那在你第一次吃的時候,你應該吃快點,才能吃多點呀。”蕭長矜說。
“那不是買給我吃的。”江苔生道。
哦,借錢。蕭長矜心中一個激靈,他們是來借錢的。
上一個夢境,江苔生為校園暴力所擾,這一個夢境,在她貧窮的童年時代,她想要告訴他什麽?她想要他怎樣幫她?
他突然,有了頭緒。
“很快,我就可以想吃幾串就吃幾串,但是今天在你父親面前,我只能吃兩串。”江苔生嚼着粉腸,面無表情,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無喜無悲。
可是蕭長矜看着她,想到了她十六歲的某個夜晚,高架橋上迎風而掉的眼淚。
很快,她會變成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
代價是,在十六歲那年,失去她的父親。
——“不是的!我爸爸是死于他殺!不是意外!”
漢城富豪,心髒病突發,速效救心丸,一個人住的別墅,第二天早上被發現……
商戰。
蕭長矜的腦袋裏面冒出這兩個字來。
如果江苔生所言為真,江振山最大的可能便是死于財富的争奪。
這個世界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富人未必比普通人安全。
那麽,如果他沒有這些對他構成威脅的財富,如果他沒有成為一個富人,江苔生也許就不會失去父親、母親,甚至自己的生命。
蕭長矜站起身來。
錢,不能借。
哪怕窮一輩子,至少愛她的父親能一直在她身邊。
他剛想走,胳膊卻被江苔生拽住。
他回頭看她:“你不想,救你的父親了嗎?”
江苔生擡眼,眼裏的光凝聚,又散開。
她說:“別走,陪我玩,就一天。”
蕭長矜心中一恸。
紅色斑點裙,沖天揪,六歲的江苔生。
他慢慢地坐下來。
她松開抓他衣袖的手,繼續一板一眼地吃着烤串。
第三串了。
像是無意識的魂靈。做夢的人,知道自己在做夢嗎?
“江苔生。”蕭長矜看着她,輕聲道,“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她一下,一下,慢慢地點頭。
五串粉腸全部吃完,她的嘴巴周圍有一圈油,用胖胖的手背抹了抹,她說:“往後十年,我都在回味着這一天,等我們相見,我等了十年,每一年,都想回到這一天,十六歲那年,終于如願。”
未明因果,僅僅是聽完這幾句話,他的眼淚就嘩啦啦地掉,怎麽也止不住。
回味,回憶,是什麽味道的呢?在她的記憶裏,是不是香噴噴的烤串味……
蕭長矜想着想着,挂着鼻涕,笑出聲來。
江苔生也笑了,笑得很溫柔。
“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爸爸帶我去買了燒烤,我之前從來沒有吃過除了糖果之外的零食,買燒烤的時候,我很期待,吃到燒烤的時候,我覺得很開心……
這是我遇見他的第一天,我們都很小,這一天我們兩個是同樣的人,沒有別的煩惱,我們做了兩個小時的夥伴,這兩個小時裏,我不用再擔心自己的貧窮與卑怯,不用再想會不會被讨厭,因為他和爸爸一樣善良,給我買喜歡的粉腸吃。”
江苔生說完,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細小的水珠,像花瓣上的露。
“我沒有做什麽。”蕭長矜愕然。
他只不過,是花十塊錢給她買了五串粉腸,再微小不過的舉動,竟造就了她惦念十年的幸福。
江苔生,是不是,很少有人對你好?
“你對我而言是重要的,所以,你的每一個舉動,都能在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一只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就能在兩周以後引起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
蕭長矜睜大了眼睛,瞳孔裏倒映着江苔生稚嫩的臉龐,此刻,他的臉想必也是稚嫩的。
眼前這張稚嫩的臉,在下一瞬,對另一張稚嫩的臉說了這樣一句話——
“蕭長矜,我喜歡你。”
頭頂壞掉的路燈驟然亮起。
聚光燈下,她甜而脆的聲音如同上一個夢境的暴雨成海,灌進他的耳朵裏。
這是六歲的她,對已經二十一歲的他的告白。
不,應該是十六歲,十六歲沒能說出口的話,在另一個時空,被孩童時代的她說了出來。
果然。是他想的那樣。
蕭長矜的眼眶有些紅:“你走的那天,是不是也來找過我?”
但是,被他忘記了。
這是江苔生的六歲,自然聽不懂蕭長矜關于未來的預言與問答。
時光靜默如海。
整個小區的知了突然聒噪地奏起了合鳴曲,似乎在催促着什麽。
江苔生看着蕭長矜,眼神懇盼:“所以不要走,我們還有半小時,再陪我,半小時。”
好讓我,餘生慰藉。
半小時?怎麽就只剩半小時了?
蕭長矜想起來自己在辦公室下了幾盤五子棋,就過去了一整年。
“苔苔。”蕭長矜突然伸手握住江苔生的手,他看着她,認真地說,“我會陪你永遠。”
時光,可以扭曲,剎那,即是永恒。
江苔生顯然不解他的話語,可是,在他問出“你相信我嗎”這句話時,她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現在,閉上眼睛。”
她聽話地把眼睛閉上。
“認真思考,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一起。”蕭長矜說。
江苔生笑了。
她閉着眼,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睜開眼睛時,她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做什麽,都行。
“好。”
蕭長矜看了看四周,知了仍然吵鬧個不停,他便開玩笑道:“這知了太吵了,我們把他們都捉光,怎麽樣?”
江苔生搖頭:“捉不完,而且……我害怕。”
“你怕知了?”
“我怕蟲。”
看着江苔生怯怯的模樣,蕭長矜莫名覺得好笑,撲哧笑出聲來,用自己的小肉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還怕什麽?”
“怕你……”
“嗯?”
“怕你抛下我。”江苔生說。
“我永不抛下你。”蕭長矜說。
“那……我們來看星星,怎麽樣?”
蕭長矜不是很懂女生,但他交過女朋友,以她們為樣本,多少也了解了一點。
她們好像都挺喜歡看星星的。
“好。”果然,江苔生點點頭。
他們一起從花壇邊上跳下來。
蕭長矜拉着江苔生的手,穿過茂密的灌木叢,來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他把外套脫下來,鋪在草地上,讓她躺下去。
外套只夠墊一個人,他也在旁邊躺下來,兩手支在腦後。
城市的星星不怎麽好看,只有稀疏的幾顆,還有點黯淡。
“夜深了星星就亮了。”蕭長矜說。
“你會陪我待到深夜嗎?”她問。
“我會陪你永遠。”蕭長矜說。
……
江苔生沒再怎麽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注視着夜空,淡淡的花朵甜香和青草香味萦繞在彼此身邊。
她狡黠地笑了聲,突發奇想:“蕭長矜,你陪幾個女生看過星星呢?”
他見招拆招,“就你一個。”
“說實話。”江苔生說。
蕭長矜幹笑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他突然叫她的名字:“江苔生。”
四周的蟬聲漸弱,時空變得寂靜。
“幹什麽?”她小聲問。
“閉上眼睛。”蕭長矜說。
她再次閉上了眼睛,可是緊張不已。
“你要吻我嗎?可我們都還是小孩子……”
江苔生的話說到一半便噤聲了,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氣息正在逐漸消散。
離別,終将到來。
“苔苔,我很遺憾,曾忘記這一天十年,為了彌補這個遺憾,我等了十五年,幸好,不算太晚,我在二十一歲知曉了它的珍貴。
苔苔,我要走了,這一天會留在我的記憶裏,我用生命起誓,絕不再遺忘。”
她用力地閉緊了眼。
“我們會重逢,在香樟樹盛放的曠野,到那時,再一起看,星河爛漫。”
她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江苔生,我也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他胸腔一震,陡然噴出一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