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章
第 92 章
許聞松挑了個好天氣去看病。
起初,周如意以為許聞松只是為了哄他,而這一整周的時間,許聞松都在用本子記錄自己從那三年前起每個階段的心情和身體狀況 ,說要讓他帶給醫生看,不然到時候他肯定說不出那麽多話。
周如意看着論文似的記錄,意識到許聞松是認真的。
趁着還有閑暇,他看完了本子裏的內容,裏面描述的狀态和許聞松這段時間很相近。
許聞松從父母去世的那個晚上開始,就一直在失眠,到淩晨三點之後才睡得着,總是頭痛、心悸、厭食,害怕自己會變成瘋子殺害別人,害怕控制不住情緒影響別人從而不敢說話,害怕被遺忘。
所以是“勿忘我”。
周如意合上本子,偏頭看許聞松。
他抱着哼哼,手指無意識地揉捏貓爪,未經打理的頭發軟軟搭在鏡框上,幾乎要紮進眼睛裏,視線凝視着茶幾上的水杯,像在思索着什麽,又好像在發呆。
周如意看着心裏五味雜陳,放下本子跪在沙發上,兩條胳膊勾住脖子,細聲喊:“許聞松。”然後屈肘撩起額頭的發簾。
“嗯?”
許聞松回過神,表情呆呆傻傻地看着他。
周如意擔憂地說:“你要是覺得難受就不去了,沒關系的。”
許聞松沒有猶豫,也沒有躲開視線,誠懇地說:“我想試試。”
周如意摁了摁他緊繃的眉心,溫聲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訴我。”
“嗯。”
許聞松松開哼哼,輕輕環住他的腰。
許聞松現在的模樣實在太正常,乖巧到讓周如意不免生出顧慮。萬一許聞松是為了讓他高興,勉強自己去做會讓心理難受的事,最後反噬造成更壞的影響,後果不堪設想。
他再次叮囑道:“不準勉強自己,聽到沒有?”
“嗯。”許聞松收緊手臂,垂下眼簾,臉埋入他的頸窩,自言自語似的說,“沒關系的……有Kalyan在。”
周如意忽然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
他享受被許聞松依賴、信任、喜歡的感覺,聽到這句話,內心既感動又酸澀。
改變許聞松的決心,讓他以為他已經成為十九歲的許聞松。而許聞松變成了十四歲的周如意。他不想長大,許聞松也不想回到懵懂無知的時候,命運好像把他們的時間撥反了。
周如意苦澀地笑了笑,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鄭重地說:“嗯,我在。”
許聞松沒有說話,腦袋左右蹭鎖骨,以示歡喜。
靜湳市能有效控制心理疾病的醫院不多,除了市中心大醫院,就是偏遠的市精神病院,還有幾家挂着“心理疏導”的小診所。
如果讓周如意來選,他會選擇第一家。
許聞松選了精神病院。
大概原因周如意能猜到,不是因為二者本質上的差異,是因為市中心人太多,許聞松現在有點敏感,沒法面對這麽多展現各種情緒的人。
可是精神病院也不會比市中心人民醫院好,那裏會有更多情緒尖銳的人。
周如意忽然想,如果自己還能使用周家的龐大勢力,就能為許聞松請一個頂尖的私家心理醫生了。
可他現在是個普通人。
路上,許聞松看出他的疑慮,把哼哼放到他腿上,借着摸哼哼的時候,偷偷牽他的手。
周如意努力放松面部表情,看着許聞松從容的模樣,真不知道是許聞松去看醫生還是他看。他果然還遠遠達不到作為大人的标準。
他們把哼哼放在常去的寵物店,進了醫院。
這裏不像想象或藝術加工出來的那樣可怖,反而比每一個地方都安靜,到處都靜悄悄,只聞蟬鳴。大廳空空蕩蕩,偶有幾個腳步匆忙的護士穿行。
許聞松自己挂完號進了心理咨詢室,走之前安慰性地對他扯了扯嘴角。
周如意局促不安地坐在走廊掉漆生鏽的鐵椅上,看面前的防盜網。
從天花板到圍牆的鐵網,牢籠一樣,困住他的目光,但在一格格縫隙之外,綠意盎然的榕樹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音像為他們而起的掌聲。
“啊!!!”
上一秒靜谧的醫院突然被一道尖叫聲吵醒,隔壁咨詢室裏面是個女孩,聽起來還十分年幼的嗓音不斷哭喊,凄厲的哭聲從裝有隔音的咨詢室傳遍了整個世界。
沒過多久,門開了,女孩在媽媽的鉗制下漸漸止住了哭泣,拿完藥很快離開了。
周如意的肩膀松懈下來,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好像看明白了一件事。得病的孩子大都是因為家庭,他是,許聞松是,剛剛那個女孩也是,看起來是孩子有病,實際上家裏人病得更重。
他剛剛猶豫了一下,想叫住那個女孩,但好像沒有必要。他們只是陌生人,插手別人的人生未必是善舉。可是他當年在面對江月白的遭遇時,也選擇了袖手旁觀。
糾結間,左邊的門開了,他猛地回頭,看到許聞松帶上門走出來,神情意外平靜,擔憂地站起來,跟着走了幾步路,低聲問:“難受嗎?”
許聞松看着他,認真地說:“不難受。”
周如意不太相信,但不想違背先前的互相信任原則,讓許聞松覺得自己不相信他,硬把卡在喉嚨的心咽了下去,裝出自然的樣子說:“那就好。”
“嗯。”
他們走下樓,許聞松進了一間精神科的診療室,然後走上走下做了幾個檢查,雖然沒什麽人,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周如意幫不上忙,全程跟在門外,巴巴地看着許聞松。許聞松每次出來表情都不一樣,但一看到他就變回了輕松的神色。
趕在中午下班前,許聞松着一沓單子繳費取藥,終于離開了醫院。
車上,周如意看了看那幾盒藥,發現只有兩種藥,一種緩解焦慮催眠,一種疏肝解郁安神,前者要長時間服用,有不小的副作用。
單子上的內容基本都是許聞松本子裏描述的那樣,但在調查信息裏多了幾條——是否已婚:否。是否已有戀人:是。是否與戀人有過争吵:否。戀人是否對病症知情:是。
他把許聞松治好的決心更堅定了。
許聞松安靜地看他把一張張紙看過一遍收好,忽然拿出手機給他發了幾條信息。
[許聞松:別擔心。]
[許聞松:慢慢來。]
周如意鼻腔一酸。
[周如意:你怎麽安慰起我來了。]
[許聞松:你看起來好難過。]
[周如意:我沒事。相信我。]
[許聞松:好。]
[許聞松:那你也相信我。]
[周如意:我相信你。]
許聞松放下手機,偏頭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也只能看到嘴角,眼睛被頭發遮了一大半,笑得多開心都看不出來。
周如意忍俊不禁:“你看起來好笨。”
“嗯。”
許聞松坦然承認。
周如意看他的頭發越看越不順眼:“等會兒去剪頭發吧?你頭發都快長到鼻梁上了。”
許聞松沉默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去理發店?”
周如意不用動腦就能讀懂許聞松的意思,順着他的小心思說:“不去理發店的話,回家剪也行,你不怕我記仇報複你就好。”
許聞松的音量明顯高了幾度:“沒關系。”
周如意壞笑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劉海剪沒了?”
許聞松的聲音又弱了下來:“有點醜。”
“哈哈。”
周如意被可愛到了。
去到寵物店的時候,哼哼已經洗完澡在和其它小貓玩,一看到進門的兩個人,立即蹦上來蹭周如意的腿撒歡,精力比狗狗還充沛,叫得也比狗吠大聲。
許聞松搶先一步付錢,周如意無奈放棄,抱起興奮的哼哼走出店門,等他拎着包跟上來,忍不住說:“哼哼越來越像你了。”
許聞松愣了一下,傻傻地點點頭:“嗯。”
周如意莞爾一笑:“哼哼比你還黏我,上次也是。”
他指的是吵架那次,許聞松的信息“哼哼找你”,明明只有一天不見。哼哼和從前的許聞松一樣黏他,如果現在的許聞松能有哼哼一半黏人就好了。
許聞松又是一愣,然後轉移視線,心虛但誠實地說:“我那次,是騙你的。”
“嗯?”
周如意沒反應過來。
許聞松的聲音弱得像蚊子:“是我想見你。”
周如意神情一怔,腳步被釘在原地,心頓時變得酸澀松軟,臉上勉強露出自然的笑容,半玩笑半埋怨道:“笨蛋,你那天要是直接說這句話,我就去找你了。”
許聞松滿臉愧疚,左手拉住他的衣角,怯怯地說:“抱歉。”
周如意見不得他這副模樣,立即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安慰道:“別道歉,我們現在吵完架不還在一起嗎。而且你不坦誠,我那時候說的也是氣話,我們扯平了。”
許聞松眼眶一紅,突然抱住他的肩膀,腦袋往臉上蹭。
這個動作把路人的目光全吸引了過來,好幾種複雜的眼神一齊注視他們,驚詫、好奇、疑惑……每道視線都不一樣,甚至有拿手機拍照的。
周如意久違的羞恥心瞬間爆炸,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成了番茄,趕緊拖着許聞松逃跑。
許聞松還挂在他脖子上感動,跑起來速度也不慢,還有閑暇笑着調侃他:“Kalyan,為什麽你十九歲了臉皮還是一樣薄?”
“你才薄。”周如意惱羞成怒,“還不快點走,笨蛋,你想上新聞嗎。”
“好。”
許聞松攔了輛車,拉着他擠進後座。
“……”
周如意怎麽就沒想到叫出租車。
回到家,許聞松還在偷偷笑話他。
周如意當然不可能真生氣,但總要給自己找臺階下,把哼哼塞到他懷裏,兇巴巴地說:“再笑下周你做飯,喂貓,拖地。”
其實這些活平時都是許聞松做的。
許聞松很自然地答應了:“好。”
“好什麽好。”
周如意借機轉移話題。
“還剪不剪頭發了。”
“剪。”
許聞松立馬抛下哼哼,起身去找剪刀和一塊沒用的薄布和夾子,搬了個椅子窗邊,又在前面疊了幾本書,自己坐到了矮一截的書本上,乖乖披好薄布。
周如意看着手工用的剪刀,問:“沒有理發用的嗎?這個很容易剪歪。”
許聞松搖搖頭,真誠地說:“沒關系,我相信你的手藝。”
“哼。”周如意坐到椅子上,一邊夾好他的頭發一邊說,“淨會說甜話。”
他其實也很相信自己的手藝,這兩年他的頭發都是自己剪的,效果都很不錯。
“閉眼。”
周如意對着面前的腦袋一頓忙活,專注地修短厚厚的發簾,忙完後面再回頭看,發現許聞松早就睜開眼睛偷瞄他。
自下凝視他的眼神充滿憐愛和幸福,比從前的眸光還動人。
頃刻間,周如意心中浪花奔湧,腦海中又出現了那段話。
“你知道嗎,人會記得很多事情,但鮮少在回憶的時候切身體會到當時的情緒。”
“你剛剛看向我的那一瞬間,我就确信我會永遠記得這一眼,永遠記得我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