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章
第 91 章
“許聞松……我恨你。”
周如意話音微弱,語氣堅決,流出的淚像兜不住的豆子滾落,倨傲的脊骨撐不起哆嗦的嗓音,難掩眼中的期盼,掀開一角就能窺見失望。
許聞松愣了一下,臉上閃過痛苦,很快恢複常态,像個失意中年男人,眼皮和肩膀一同耷拉下來,渾身都寫着“懦夫”。
他再度伸出了手。
周如意被騙過很多次,唯獨這次沒有上當。看着這只擡到身前的手,內心毫無期待。
許聞松拉住他的衣角,把他往屋裏帶,另一只手關上了門。
周如意不用問就知道,許聞松擔心深夜吵到領居家。
許聞松對每個陌生人都抱有善意,對愛他的所有人視而不見。
人總是這樣,對已經得到的愛不珍惜,恃寵而驕。從前的他是這樣,現在的許聞松也是這樣。
關上門,許聞松仍然沒松手,目光也沒有躲閃,裏面裝滿了愧疚。用另一種說法來形容,就是自我感動。只會口頭歉意的人就是僞君子。
周如意感受到了自己腐爛的內心,散發出的惡臭,無可抑制地感到悲哀。
他的怒氣從心底溢出的黑泥中飄散,用力甩開這只曾深度迷戀的手,反手給了許聞松一巴掌。
啪——
一道清脆的響聲。
許聞松傻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氣憤的臉,沒有疼痛感,也沒有怒意。
周如意感受到了疼痛,還有可笑的悔意。
他應該向許聞松道歉,繼續哄許聞松,可自尊心阻撓了顫抖的嘴。是許聞松帶走了他的自尊心,如今許聞松也會成為他自尊心的受害者。
“夠了吧?”
周如意流着淚,冷漠地看着他,聲音如同那晚讓他失去生機的冰雪。
他的脊骨上長滿了冰錐,倨傲的姿态将他立于不敗之地。日後這冰錐會融化,死水會滲進骨縫,長出煙青色的黴斑,皲裂腐朽,和周家人的脊骨同樣腐朽。
他不在乎。
他心如死灰,甘願就這樣錯下去。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或者是人生最後一段話,他想徹底變成瘋子。
周如意笑了,從三年前的六月九號以來,第一次笑得這麽輕松自如,像是卸下多年的重擔,變回了空洞般的周如意。
他嫌惡地看着許聞松,輕飄飄質問:“許聞松……你還記得,這是你第幾次丢下我嗎?”
許聞松的臉死氣沉沉,唯獨直視他的眼睛閃爍淚光。
周如意漠然置之,輕笑一聲問:“好玩嗎?”
“你知道我這三年有多害怕嗎?我每一天都在擔心你會不會尋死,會不會孤獨,會不會忘了我,除了昨天和今天。因為我受夠了。”
周如意的眼淚和情緒同時崩潰。
“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很累,我也一直在嘗試讓你好起來,可是不管我怎麽做,你都只會縮在你那個小小的殼裏,每次看到你回應,我都以為我做到了,可是你每次都是這樣,給我希望,然後拒絕我。”
“你說對不起有什麽用?你知道自己錯了為什麽不去彌補?為什麽不肯跟我往前走一步?你說一千句對不起能讓你的病變好嗎?能讓我活得更輕松嗎?”
“許聞松……你還沒發現嗎?你已經不愛我了。”
周如意的語氣變得很堅決。
“你不相信我,我也不會再相信你了。你這個騙子。”
許聞松低着頭一言不發,垂在兩側的手掌悄然握緊,仿佛在極力隐忍着什麽。
周如意等了很久,也沒換來許聞松一句話,哪怕是最讨厭的對不起。
他的心髒徹底被灰燼掩埋。
“夠了吧?你追我一年,我追你三年,夠償還了吧?”
他忍着心髒絞痛,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木刻的小盒子,急切地用蠻力打開,把裏面的三根發卡和一對袖扣放到鞋櫃上。
看到第三根發卡上的勿忘我,周如意猶豫一瞬,選擇了無視。
“就這樣吧。”
周如意攥緊硌手的木盒,往後退了一步。
“哼哼是你的,我不會帶走。以後它的死活,還有你的死活,我不會再管了,你也不用管我的死活。”
他走了。這次是他丢下許聞松走了。
周如意回到家,随便洗了把臉,喝下安神的藥,倒頭就睡。
他不在乎藥物會不會和胃裏的酒發生反應,就算他整個人都爛了,也無所謂。如果再也醒不來,就不用面對充滿痛苦和悔恨的白天了。
天亮了。
周如意被生物鐘喚醒,腫脹的眼睛迷茫地看着窗簾縫隙的光線,視線一轉,見被褥上空心的木盒,不得不接受他和許聞松徹底決裂的事實。
他坐起身,晃了晃頭痛欲裂的腦袋,伸手拿過木盒,手指輕巧地卡好蓋子還原,放回床頭櫃。
即便如此,他也已經知道盒子裏沒有東西,就像他的心一樣空。
周如意看着那半杯水發了會兒呆,然後下床洗漱,把自己收拾幹淨,一邊敷眼睛一邊吃速食三明治,背上書包匆匆忙忙趕到學校上課。
四個朋友有兩個翹了課,還有兩個昏昏沉沉打瞌睡。
周如意努力控制自己不想許聞松,專注上課,卻還是忍不住思索起挽救的辦法。
喝醉不能當作借口,不過的确是酒精給他的沖動,如果是平時,他絕不會給許聞松一巴掌。
他是個惡劣的人。明明知道許聞松還愛他,病得很重,還說出那些話刺激許聞松。為了自尊心而違背本心傷害許聞松。
許聞松是騙子,他現在也成了騙子。
周如意為自己的虛僞感到羞恥和悔恨。
上午兩節課後,班長找包括他在內的一群人一起吃午飯,順便商量校慶表演的詳細事宜,下午換地方排練。
周如意是被全班人推上去的,為了高額學分,沒辦法拒絕。
一行人歡聲笑語走出校門,他走在最末尾,低着頭繼續思索。
突然有人問:“Kalyan以前是跳芭蕾的吧?我看過新聞,你還拿過大賽冠軍吧,這次為什麽不表演這個呢?”
周如意擡眸掃過他們好奇的目光,直白地說:“不喜歡。”
“這樣啊,果然全世界的家長都一樣,總逼着孩子學不喜歡的東西。”
“你怎麽又變成懂姐了。”
“Kalyan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我家要是暮春市首富,別說學芭蕾了,變性成女的我都樂意。”
“別這樣說……”
周如意瞥了一眼對他陰陽怪氣的男生,沒什麽也沒說,轉開視線。
下一秒,他看到了遠處熟悉的身影。
許聞松站在遠處枝繁葉茂的大樹下,穿着與綠葉的生氣截然相反的黑色,黑得令人發怵,直直遙望他,像剛處理完屍體跟蹤目擊者到學校的案犯。
周如意內心歡呼雀躍,表面漠不關心。
既然許聞松來看他,就說明許聞松還喜歡他。他不能輕易服軟,必須要借這個機會讓許聞松做出選擇,嘗試自己往前走一步。
家裏有哼哼在,許聞松絕對不會離去,這是許聞松作為人地底線。
他的視線掠過許聞松,沒有停留,繼續跟着前面人走。
他的心其實根本沒有外表這樣從容。他在糾結,像貓爪扯亂毛線團一樣,荊棘纏着心髒折磨着他。
他想直接飛奔過去抱住許聞松,向他道歉和好,可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既然都已經瘋過一次了,兩個人都被逼到極端才能看到結果,那就繼續瘋下去。
第二天,靜湳市下了大雨,開始降溫。許聞松站在遠處瓦檐下,穿着白色衣服,看着他離開。
第三天,靜湳市還在下雨。許聞松穿着黑色衣服。
第四天,細雨綿綿。許聞松抱着哼哼癡癡遙望他。
第五天,許聞松沒來。
第六天,狂風帶來了新的暴雨,許聞松撐着傘站在他家樓下,呆了一天,周如溯下班看到他,讓他進門,他拒絕了,繼續站在窗下。
第七天,雨停了。許聞松穿着熟悉的鵝黃色毛衣,獨自坐在窗臺下的大石頭上,像個衣着鮮豔的流浪漢。
因為這抹拓印在骨髓裏的鵝黃色,周如意心軟了。
他趴在窗臺上,看了許聞松很久,驚訝地發現許聞松壯了一圈,頭發也從幹枯變得柔亮,似乎每一處都變了,連眼鏡都摘了下來,只看到後脖頸和絞在一起的手還是同樣白皙。
許聞松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僅用一個月就變回了從前許聞松的模樣。
他想的是感動,內心滋生出更多憐憫和自責,決定再和許聞松好好談一次,行不通再想辦法。
他扭頭撕了張紙,寫下“自己上來,密碼waxs0522010”,揉成一團,瞄準許聞松的腦袋扔下了去,然後迅速躲起來。
他焦急地等待着,手表走了二十分鐘,門外還是沒有動靜。耐不住站起來,又趴到窗臺上看。
剛看到無人的大石頭,身後傳來了敲門聲。
他立即拉好紗簾,坐到椅子上,随便拿了本書,故作自然道:“進。”
許聞松緩慢地壓下門把走了進來,剛哭沒多久的眼睛紅紅的,正對上他的目光,眼神帶有幾分怯意,又流出了幾滴淚,腳步停在兩米之外。
“Kalyan。”
許聞松輕輕喊了一聲。
周如意立即扣緊手裏的書,壓下鼻腔的酸,裝出冷漠的樣子。
許聞松走到腿前,蹲了下來,以仰視的姿态看着他,顯得格外卑微。手卻大着膽子抓住了他的手,捂在兩片溫熱的掌心裏。
“對不起。”
許聞松深切凝視他,語氣比哪一次都沉重。
然後突然崩潰。
“Kalyan。”許聞松握着他的手貼上眉頭,肩膀連着手臂顫動不止,神情悲戚,細細啜泣着,倉皇道,“我相信,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相信我,我是許聞松……我從來沒變過……我是許聞松啊,許聞松從來沒變過心。”
作為曾經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許聞松竟然會有急于證明自己就是許聞松的一天。
周如意為許聞松所遭受的一切,包括自己給他帶來的痛苦感到悲切,以及深深的羞愧。
他看着許聞松凄苦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漸漸崩裂。
許聞松見他還是無動于衷的樣子,急切地說了一堆重複的話,最後只剩一句:“你別忘了我……別忘了我,你怎麽罵我都好,別忘了我,別忘了我。”
周如意忽然明白了那支“勿忘我”的意義。
他再繃不住臉上的冷硬,用盡全力撲向許聞松。
許聞松沒撐住突如其來的擁抱,木頭似的往後倒了下去,幸好後面是厚厚的地毯,沒磕到腦袋。
“笨蛋。”
周如意趴在許聞松身上,眼淚大顆大顆落從他的臉頰滑落。
“你不是能分辨出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反話嗎?我的反話你全都信了。”
許聞松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澄如明鏡的眼眸中又充滿了希望,小心翼翼地問:“你,沒有生氣嗎?”
周如意仿佛又看到了大狗狗模樣的許聞松,話說出來不由自主變成了撒嬌語氣:“我生氣。你憑什麽不信我,憑什麽拒絕我。”
“我信你,我一直都信。”許聞松急忙為自己辯解,“我也不知道那是拒絕,我回避只是因為害怕,怕我達不到你的要求,最後惹你不高興……”
這樣的話,果然是許聞松會說的。
周如意慶幸自己沒有放棄許聞松,許聞松終于回來了。
他感動得一塌糊塗,眼眶一熱,又哭了起來。
許聞松以為他又說錯話,急忙抱住周如意,這股力像要把他們合為一體。
“對不起,Kalyan,對不起。我現在知道我哪裏不好了,我一定會努力改的,相信我,你別哭,我……”
許聞松的聲音突然一頓。
周如意也停了下來,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樣,佯裝惱怒道:“幹什麽,說話說一半。”
許聞松猶豫地說:“我,我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你會不會信。”
周如意吸了吸鼻子,不滿道:“你現在最大的毛病就是這個。怕這怕那的,有話直接說,後果再想辦法彌補。”
許聞松仍然膽怯:“你會相信嗎?”
“會。”
“我愛你。”
周如意呆住了。眼淚流了一半挂在睫毛上。
下一秒,許聞松看着他的表情笑了出來,三年來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笑容。
“笑什麽笑。”
周如意下意識道。
随後自己也情不自禁露出笑。
他的心好像又被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