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正值初冬,清商已謝,肅氣凄冷。欄外的梧桐樹終是落盡了枯葉,光禿禿的枝條在空中紮煞,慘灰綠色的樹皮上寒色繁霜搖搖欲結。
龍之介寄來書信,先生點了支煙,靠坐在窗臺細細閱讀。
信上說他與阿銀在東京尚好,只是課業繁多,因此前些日子不曾有空寫信,還請先生勿怪。因他是插班生,較諸位同學入學稍晚,去時已是第二學期;加之性格沉沉,不親不疏,不少人認為他乃冷漠輕蔑之輩,故而人緣寥寥。他全然不在意,但阿銀每每憂心,也令他頗為為難。不過,近來他巧遇兩位筆友——菊池君與久米君。二人聽聞他生長于文人之家,一時興起撺掇他也來寫作,往後與他們共同創辦刊物。
說來,龍之介起先對上京之事并不知情,待養好身體後,才從他的言談中窺見。彼時,對方神情似晴天霹靂,怔愣回神後當即抱着他恸哭,詢問他是否要抛棄自己。他讷讷無言,既愧疚又無奈,好一番勸說後,才讓龍之介安心。之後,他央求已在東京的織田君偶爾幫忙照看龍之介與阿銀,竟不想對方立刻就答應了,更教他羞愧,深覺己身自私又毫不負責。
龍之介與阿銀上京念書後,二人每周都會給他寄信。
不知何時,龍之介改了自稱,雖然有些過分謙卑,但若喜歡,倒也無妨。文辭也愈加考究,較之最初可謂大有進步。
芥川欣慰之餘,目光不由落在信中的兩個名字上。他久久挪不開視線,心中五味雜陳,最後皆化作一聲長長的喟嘆。
他終日郁郁,此刻更加落寞。
先生遙望窗外,清晨長空霁霧時,就疑心會落雨。現下果然霡霂雰雰,階下滴答。
因窗戶朝北,一打開便能看到那條孤零零的小徑直通灌木叢。那簇簇砂紅色的粗葉并不似他那般脆弱,縱然初冬凄風苦雨,冷然蕭殺,亦□□非常;又逢落雨,枝葉随之煥然一新,只需微末日輝,就可見絲絲流光滑過,更襯得其灼灼豔豔。
遠處樹叢後的廢棄教堂依稀可見,空寂肅穆,超然物外。風雨下,教堂竟有搖搖欲墜之勢,仿佛轉眼将為蔓草與時光吞噬。他驀地憶起教堂裏的石膏像與挂畫,不知為何,慈悲的神袛于腦海中竟蒙上些許孤高悲愁。神袛依舊挂着淡淡的微笑,卻攜着聽天由命的嘲諷,好像正在下達什麽最後的通告。
這委實不是什麽好天氣。先生如此想到。
他深深吸了口煙,但未立即吐出,或許是在期待辛辣嗆鼻的煙霧能緩解一二分頭疼。半晌,他緩緩吐出,紫煙松然搖曳,模糊了憔悴的眉眼。
芥川回到案前,按滅煙頭,随手扔進煙灰缸。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之後抽出幾張嶄新的信紙。
龍之介:
來信已讀。
你所提之事不免令我記起恩師曾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現下也贈予龍之介——不把群衆放在眼裏是對身體的良藥。我深知你是極穩重,又有主見的孩子,自然不會将碌碌之人放在心中,但憂心你偶有時刻會為群衆所累,兼之倘若等你與好友辦了刊物後再提此話,多少有些為時已晚。
至于龍之介的性格,我倒認為你雖略顯冷淡,但絕非冷漠輕蔑之徒。你的目光有刀劍之鋒,卻無傷人之意,是一種犀利的敏銳。我大學時曾閱讀中國小說《紅樓夢》,尤愛高士薛寶釵。寶卿待人接物不親不疏,不遠不近,可厭之人,未見冷淡之态形諸聲色;可喜之人,亦未見醴密之情形諸聲色。其人端方有禮,卻也傲骨天成,遠非如我之輩所能及。然,我觀龍之介小小年紀竟有其半分風骨,管中窺豹,料想日後亦為絕倫之人。
最後,龍之介若在寫作上有所疑惑,便去詢問織田君,他溫柔和善,自會不吝指點;若是異能練習上遇到瓶頸,可去詢問太宰君。我知你對他多有戒備,甚為不喜,但聽聞太宰君近來升任幹部一職,想來他應實力超群,對異能也有一番見解。我已打過招呼,他大抵不會再氣你。
芥川龍之介
平成二十一年冬
他落筆不由恍恍,靜坐怔愣許久。
書房極靜,零星雨點穿過大開的戶牖蹦入,擊打着地板,發出啪嗒的聲響。
芥川聽見貓正在客廳裏來回走動,有一下沒一下地發出哀鳴。他起身去看了看,發現貓糧紋絲未動,唯有清水少了些。那貓見他走出書房,竟不叫了,只平靜地望着他。先生蹲下身揉揉它的腦袋,撓了撓下巴,觀察它似乎并無不适,遂又回了書房。
書房內的陳設較之來時已有不小的變動,每處角落都留有他的痕跡,芥川不免慨然。
此世間亦如是乎?
他機緣巧合複生于此,與游園驚夢并無二致。又嘗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個中滋味難以言說。百年之後,可有痕跡?唯恐雁過無痕,雪落無聲。然轉念一想,此行肆意任性,豈可再奢求?不由羞慚。
他倏爾慘然一笑,終于下了決心。
芥川忍耐着若有若無的銳痛,面無表情地鋪陳信紙,提筆落下。
他先給織田作之助寫了回信,解釋自己諸事纏身,是故許久不曾回複,望他勿怪。又談及對方新寫的小說,附上見解一二。到此處,他筆尖稍頓,有些難為情,但涉及龍之介與阿銀,不免咬牙繼續寫道——
“……織田君,您熱心善良,唯有一事,在下能夠真心央求的人只有您了。或許在你看來,在下自私又不負責任,常以過分的要求對待你,然而可悲的是,在下已別無選擇。
在下即将要離開此處,但始終挂心龍之介與阿銀。他們在東京念書,舉目無親,希望織田君可以代我照顧他們一二,直至兩人成年。接下來,身後所有的小說将托太宰君幫忙全部寄到版社,統一出版。在下預估到手稿酬不菲,七成留給龍之介與阿銀,餘下三成皆贈予織田君。雖說稿酬不多,但聊勝于無,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寫畢,芥川投筆于前,又羞又愧,難以克制,更覺胸悶氣短。
先生的耳畔仍是淅淅瀝瀝的雨聲,但全然體會不到其中的悄然美好,唯覺濃濃的雨僝雲僽之感。他郁郁寡歡,随手解了覆眼的白色繃帶,摘了黑色皮手套,将其放在一旁。藍黑色的長發被金色發帶簡單束着,兩邊各有的一撮短發蓬松微翹,顯得有些雜亂。他的臉頰又憔悴消瘦了幾分,清凜漂亮的眼睛黯然無光,與生前走向末路時的醜陋之态竟詭異地有了些許重合。
他心緒不寧,又精神衰弱,加之屋外雲雨霏微,是故未曾聽見門口的停車聲。
大門外停了輛黑色轎車,後排坐着一位面孔陌生的男人和一位黑發少年,後者正是新任□□幹部——太宰治。他不許司機發出其它聲音,更不許鳴喇叭,只面無表情地吩咐他們在此等候。二人皆戰戰兢兢,不敢有異議。
他戴着耳機,手機屏幕傳來畫面,恰是芥川先生書房之光景。自上次教堂之別後,他趁芥川先生出門時,于書房、客廳、卧房等地,偷偷在插座孔內裝了收音非常好的微型監視器。
今早他在□□辦公室還沒坐多久,就察覺到先生神色不對勁。他也不再寫小說,而是不停地動筆寫信。
他陡然升起一種不妙的預感。
彼時的他神情難堪到了極點,鳶色的眼睛全然是暴戾與憤然,而深藏其下的是即将迸發出的驚恐與惶然。他當即給不久前找到的異能者發短信,命令他立刻在□□大樓下等候。
他擁有世上最靈巧的雙手,能撬開一切牢固的鎖芯,一如在他敏銳的眼中,任何人的心思都纖毫畢現。他生來就流着黑手黨暴戾的血,善惡稀疏平常,全無分別。
然而,太宰此刻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棘手。
書房裏的先生正被不安與痛苦包圍,他難以短時間內為其消解,可更不敢強行要求他活下去,唯恐過于表現自己的急迫與惡劣,讓一切朝着崩壞的方向加速奔去。
他長驅直入,最後停在書房門口。
少年背靠門邊的牆壁,黑色的長風衣蹭了許多的白灰。他的神色有點難看,緊盯着手機屏幕,心髒卻跳個不停,但根本沒心情去控制。
先生第三次下筆了,筆尖滑得飛快。因視野原因,太宰看不見寫了什麽。
他的臉色蒼白憔悴,左眼依舊浮現一個靜止的齒輪,眼白如墨。金色發帶不知何時已經松開,長發因低頭的姿勢散開,垂落在書桌上,無暇被顧及。大抵是為了方便寫信,先生的袖口別至小臂,赫然可見他的手掌、再到半截小臂全部變得透明。
太宰瞳孔驟縮,難得現出動搖與駭然之色。他輕輕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最後頹然順着牆壁坐在地上。
周遭除了雨聲,別無其它,更顯房屋空曠孤寂。書房外沒有開燈,雨天的光線暗淡,襯得少年的臉色半明半昧,看不分清。
芥川先生養的貓很安靜,不會發出煩人的叫聲。它仿佛還有靈性,一動不動地站在太宰跟前,清澈的寶藍色貓眼印着少年的身影。
屏幕的畫面仍在繼續,先生似乎已經寫完了。
芥川将幾封信一一折好,拉開右側的抽屜,取出齋藤醫生為他開的Calmotine。他平靜地注視着藥瓶,記憶紛至沓來,生前的好友齋藤茂吉也為他開過這瓶藥……他的死訊大抵給他帶去了很大的打擊,以至于後悔開具鎮靜催眠劑。
芥川憶及此處,摩挲瓶蓋的指尖一顫,不由得苦笑。他轉念又想到龍之介于信中提及的兩位新認識的筆友,無疑是菊池寬和久米正雄了。他一見那熟悉的片假名就神思恍惚,幾欲落淚,心裏既悲傷又羨慕。
此非歸路浩浩,徂川悠悠?
他确實仍有挂念,可時常覺得疲憊不堪,不安和痛苦揮之不去,進而又想任性一次。這種行為實在登不上臺面,連自己都厭嫌輕蔑。
或許他真的毫無長進,生前如此,如今亦如此。
——他的愛意總是抵消不了軟弱。
先生終是無聲淚下,決然吞下大半瓶Calmotine,将手邊早已冷透的水一飲而盡。
塵埃落定。
門外的黑發少年呼吸驟然急促,險些摔了手機。如果要發瘋,他大可以一腳踹開門,奪過安眠藥,用最極端的手段留住他的先生。
然後呢?先生真的能放棄走向毀滅的命運嗎?
薄薄的牆壁将他與先生隔開,他們離得那樣近,可又泾渭分明。書房裏開着白熾燈,屋外卻沒有。
他身處光輝耀眼的明處,而他坐在牆邊的陰影裏。他淚流滿面,義無反顧地吞下那瓶催眠劑,懷揣着複雜到難以看透的情感走向毀滅的終點;而他面無表情,顧慮重重地等候計劃的進展,除了焦急、懷疑、暴虐之情緒,一無所有。
挂鐘滴答滴答的響聲順着耳機傳來,太宰能想象指針一動一停地圈圈轉動,周而複始,仿佛在告訴他時間如同握緊的流砂抓不住。
少年遽然記起在三年前的某天,心血來潮地跑去樹林中上吊自殺。他踩過坑坑窪窪的泥地,穿過郁郁蔥蔥的叢林,預想這次必然可以抵達心心念念的三途川。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飛掠的群鴉總扯着嗓子嘶鳴,實在難聽。
太宰往樹林深處走去,不知不覺傳來一股異味,血味、腐臭味……以及淡淡的無法言說的氣味。終于,他停下腳步,幾步開外是一地屍骸。清如流水的月光下,早已幹涸的血跡讓泥土都變得焦紅幹硬。
太宰手插口袋,後背抵着樹幹。他若有所思,沒一會兒就根據不久前收到的情報推測出前因後果。忽然,他被一個微弱的聲響引起了注意。
啊……有個人奄奄一息,還沒死。
他仔細嗅了嗅。
那種氣味依然難以準确形容,硬要說的話,就像流水變腐,年幼者老去後,氣息由無味趨于腐朽,還攜帶着一點冷銅味。姑且稱之為死氣吧。
太宰冷眼旁觀對方氣息漸弱,最終死去。不得不說,突如其來的小插曲讓他多少覺得意興闌珊,那次自殺也就不了了之。
而現下,在空曠清冷的屋子裏,那股氣味又出現了!大抵又因下着雨,還裹着一絲綿連的潮濕感。
是錯覺嗎?!
可先生應該不是□□身軀,他是……
——所以,是預示嗎?!
太宰越來越驚慌,越來越懷疑自己先前的決定是否正确。
他這次趕來,還帶了一個可以暫停時間的異能者,就是與他同坐在後排車位的人。在以往的他看來,每次只能暫停一個人三十分鐘的時間,然後像是給他套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外殼,使旁人無法對他做些什麽的異能,實在雞肋。但當得知無法阻止先生的決定後,他萌生了一個極其過分的卑劣想法——
他是否可以任由先生吞下藥物,再讓異能者暫停時間,使藥物無法釋放,随後的半小時內立刻送他去□□的搶救室。待先生跨過生與死後,他會在對方質問前,搶先一步訴說他的私心,告訴他自己後悔了,自己不是什麽溫柔大度的人。最後,他會利用他的心軟與愛意,蠱惑乃至欺騙他,說服先生為他而活,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太宰本以為自己能夠冷眼旁觀,按照計劃一步步進行。然而待先生拿出Calmotine後,他慌了神,手心和後背全是冷汗,額發和襯衫被濡濕,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從未料想某一天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腦海中盤旋的質問一遍比一遍清晰——
這樣想法真的能付諸實踐嗎?真的會成功嗎?
太宰向來自信,又擁有最聰明的頭腦,舉手間就能操控一切,但此刻卻深深懷疑自己,懷疑那個愚蠢的計劃。
他一設想先生會就此消失,就毛骨悚然,手腳冰涼。什麽先生如果死了,就當他從未出現,這全是屁話。
少年黯然無光的鳶色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随後耳機傳來對方昏倒在地的聲響。下一秒,他将早已編輯好的信息點擊發送,命異能者即刻進來。
太宰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擡手驟然撬開了最後一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