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卻說太宰被中也強行帶走後,芥川龍之介恍然若失,怔怔地呆望飄然的塵土,過了半晌,方松了口氣。
不過片刻,他們就已沒了蹤影,這大概就是異能者吧——太宰君真是個難纏的孩子啊……驚懼羞恥令他思緒錯雜,頗有些胡亂地如此想到。
路邊微枯黃的草遽爾輕顫,緣是起了一絲風。澄明蕭瑟的橘晖下,黛色枝頭上的三四只亂鴉發出幾聲哇哇的粗砺嘶啞聲,羽翅翻飛,地上碎金閃動。俄爾又是一縷秋風,吹得殘葉簌簌,亦吹動了芥川略松的衣襟。他不禁打了個哆嗦,才意識到裏衣已然濕透了,身際的衣料與袖角也被攥得皺巴巴。
可更讓他手足無措的是,竟陡然升起一絲莫名的歡欣。芥川心亂如麻,勉強扯了下唇角自嘲,緩緩阖上眼。
待收拾好心情,芥川繼續朝貧民窟走去。木屐落地發出嗒嗒的聲響,愈往街道深處,灰塵沙礫飄揚得愈加厲害。暮色漸濃,地上的影子也悄然暗淡。
不知走了多久,芥川終于駐足。
他不由得嗅了嗅,空氣彌散着劣質的香水味,混雜風塵、精//液與垃圾發酵的氣味,甚至還帶有腐肉的腥臭。潛藏在昏暗巷角的妓//女正勾着客人,灰色的眼睛難掩倦意,眼角泛着細紋。妓//女麻木冷淡地瞥了一眼外來人,便繼續與客人耳鬓厮磨了起來。
芥川臉色煞白,指尖死死抓着袖口,胃裏翻江倒海,一陣絞痛,幾欲作嘔。他在薄暮中掙紮,腳步卻如牢牢黏在地上一般,僵硬得難動分毫。
良晌,芥川驀地睜大雙眼——
那是什麽?!
一只黑色的怪物于不遠處驟然出現,尖刺迅猛地貫穿客人的心髒。黑獸怒騰而起幾乎将邊上的牆皮刮得斑駁剝落,伴随穿破空氣發出的低沉嘯聲,如迅雷般咬下他的頭。
妓//女茫然呆傻地望着軟塌塌倒下的屍體,鮮血從底下蔓延肆虐,滲入幹焦的黑泥中呈現可怖的黑紅色。她尖叫一聲,根本來不及理好衣裙,跌跌撞撞朝反方向奔逃。
“咳咳……”
芥川無視擦肩而過的妓//女,湖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傳出咳嗽聲的黑暗街角。他宛如被蛇引誘,鬼使神差地向街角跑去。肮髒酸腐的風吹拂過面頰,半截光潔的小腿在急速的步幅中被寒意侵入肌理。
——那個人還沒有離開!
暮色在昏暗的街燈下逐漸散去,現出的是個年歲不大的孩子。他約莫十三四歲,瘦得厲害,套着并不合身的破舊衣服。對方正抱着一個髒兮兮的紙袋,頭發雜亂,臉側兩簇碎發的尾端像是挑染了白色,無機質的黑色眼睛攜着難以隐藏的冷漠與兇惡,身旁還停着方才暴起的黑獸。
芥川驟然停下腳步,腦海一片空白。
不過幾步距離,他與少年相對而望。
若那客人還活着,必然失聲驚叫——那是貧民窟裏少見的異能者,是兇名在外的殺胚,外號為“無心之犬”的芥川龍之介!
青年心如擂鼓,忽覺空氣都稀薄了,一陣眩暈。早已濕透的裏衣黏着後背,束着長發的金色發帶松松垮垮,并不服帖的兩縷頭發散落微翹。
“怎麽,你是要替那家夥報仇麽?!”龍之介率先開口。
他冷酷地等待回答,卻很快不耐煩,手腕微擡朝向面前的青年,語氣沉硬道:“——「羅生門」!”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黑獸倏然消散,空氣愈發安靜。少年神色大變,愕然地盯着芥川。
芥川卻瞳孔驟縮,呼吸急促,前額泌出細密的冷汗,只覺毛骨悚然。呼嘯的雜音蓋過弱不可聞的秋風聲在他耳邊炸開,他痛苦地喘息。
龍之介神情略略松動,正欲不解開口,卻被芥川打斷。
“你……叫什麽名字……”他斷斷續續地艱難問道。
他是個路過的弱者。龍之介思考着,随後作出判斷。
今日,他碰巧在此地發現先前欺負妹妹阿銀的男人,四下環顧後,輕手輕腳地潛藏進最隐蔽的角落,等待時機,給那人送去最後的、出其不意的致命一擊。如願成功後,卻被過路人循着咳嗽聲找到。正當他召喚「羅生門」時,異能卻毫無預兆地陡然失效,任憑他再怎麽努力也無濟于事。
眼前這個男人,容貌妍麗卻憔悴,本該是清凜的湖藍色眼睛亦有些黯然,長發被松松垮垮地束着垂于腰後,兩邊各有一撮短發蓬松微翹,像一只兔子。他穿着灰黑色的和服和長披肩,腰間垂別着幾環皮質帶子,似乎是裝飾;個頭倒不是很高,裸露在外的手腕與腳踝白皙窄瘦,周身散發着貧民窟所沒有的溫柔優雅,然而——也更是徹頭徹尾的弱者。若是平時,龍之介大抵只會抱有一絲無聊的輕蔑,因為「羅生門」只消輕輕懸飛而出,必會見血封喉。
但此刻恰恰相反,龍之介在緘默中察覺到一絲詭異又微妙的熟悉感。
不僅僅是異能「羅生門」,就連心也如此暗示他。
一旁的芥川還在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目光平靜憂郁。
龍之介不免後牙發酸,壓下溢出的心煩意亂,抱着紙袋子的手臂緊了緊。當務之急,還是先把面包帶回去給銀。
在芥川眼裏,少年的神色幾乎變了又變。他頗有些躊躇,再次試探地開口問道:“請問閣下叫什——”
話語未完,龍之介當機立斷扭頭就跑。
芥川來不及阻止,擡腿就要去追。
然而下一瞬,他步履驟頓,刺耳的噪音嗡得一聲闖入腦海,緊随其後的便是刺啦炸開的白色光點。磅礴襲來的異常銳痛激得他冷汗直流,止不住戰栗。青年哆哆嗦嗦地扯着鬓發,緊攥的手指失去血色,青白得幾近透明,另一只手則按扶着落灰的街牆,堪堪穩住欲要傾倒的身體;他後牙緊咬,可唇角仍溢出一絲嗚咽般的呻//吟。
——芥川老師?!
——是誰……
熟悉的聲音倏然而至,由遠及近。芥川無暇思考,嘴唇翕動,卻終究吐不出什麽言語。湖藍色的眼睛失去焦距,眼角的淚珠混雜着汗水滴落在污濁的黑泥裏,消失不見。他緩緩眨了下眼睛,怔怔盯着地面,身體一輕,昏了過去。
芥川又一次在夢中見到了相同的景色。
腳下是絢麗繁華的彩色玻璃,頭頂是永不停歇的旋轉齒輪,白煙在他的身際飄渺缭繞,廢稿在他的腳邊鋪陳四散。更遠處仍是白光,柔和卻不容忽視。他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談話聲。
世界似乎都在搖晃,彩色玻璃再次于頃刻間裂紋滿布,化為碎片。他依然來不及尖叫,墜入杳渺幽邃的黑暗中。
芥川仿佛落入擅于操控幻境的惡魔手中,僅一恍神,便見暮色四合,細雨朦胧。
不遠處出現三個身穿和服的男人,看不清臉。他們彼此都沉默着。身骨最清癯的那位在無言中撐着傘,臉上浮現悲傷。他将另外兩人送到了田端的車站,而後獨身悄然站在坡上。他的其中一位朋友在雨中向他揮手。
芥川愣愣地望着,心髒驟然一陣鈍痛,唇齒間蔓延着一股苦味,沒由來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更有難以消解的悲傷和寂寞。
「……
作者:你總是一個人,不會感到寂寞嗎?
月亮:一點也不寂寞啊。
作者:這樣啊。盡管我有很多朋友,但我還是很寂寞,不知道該怎麽辦。
月亮:正因為有很多朋友才會寂寞啊。
……」
漂亮的眼睛因失神而喪失焦距,淚珠一顆顆滑落,夜風吹鼓了他寬大的衣袖。
不知何時,飄渺的煙雨世界悄然散去。
——芥川老師!
——是誰……是太宰君麽……
青年漸漸轉醒,映入眼眸的是無機質的鳶色眼睛,黑而微蓬的短發,以及遮着右眼的白色繃帶。
“……太宰君。”
太宰卻瞳孔微縮,鳶色眼眸少見地浮現愕然,握着青年肩頭的手掌一緊。不知是否是錯覺,對方湖藍色的眼睛裏似乎浮現了轉動的齒輪,轉瞬即逝。
——不,絕不是錯覺。
太宰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芥川才發現自己在汽車的後座上,半躺在少年的腿間。
“芥川老師,發生了什麽嗎?”太宰凝視他的眼睛,擔憂地問道,“我一過去,就看到您昏倒在地。”
“我不知道……”芥川讷讷回道,下意識隐瞞了異能者的存在,隐瞞了不明所以卻意義深刻的夢境。他反問,“太宰君不是有任務嗎?那個橘色頭發的少年呢?”
太宰聞言撇了撇嘴,撒嬌似地嘟囔不要提起掃興的人啊,芥川老師……
“完全不想出任務嘛……而且小矮子一個人就可以完成,兩個人去的話實在浪費。”太宰語氣輕快,“芥川老師放心,是萬無一失地逃掉了哦。”
“……”
明明是匪夷所思的轉折,但涉及到太宰的話,他竟然覺得十足可信。
他嘆了口氣,轉頭出神地望着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思緒逐漸四散。
那孩子的異能叫「羅生門」,是巧合麽……
織田曾對芥川科普過異能的名字幾乎皆為注定,在覺醒異能後,主人的內心就會告訴自己此異能的名字。
“太宰君,您也是異能者吧?”芥川冷不防問道。
“是哦,我的異能「人間失格」可以無效化所有異能。”太宰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小說家先生不會無的放矢。
“「人間失格」?真是個好名字啊……有什麽出處嗎?”
“嗯……沒有呢,只是覺得應該叫這個,準确說,是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就該叫「人間失格」。”鳶色的眼睛閃過一絲訝然,他沒想到是這種問題。
“這樣啊……”芥川心神一顫,聲音越來越輕。
他來新世界沒多久的某天,心血來潮,好奇地搜尋所謂異能者的資料,很快發現他們的異能名幾乎都是他所在世界裏赫赫有名的著作。
毫無疑問,那個孩子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大抵……也叫芥川龍之介吧……
太宰靜靜地凝視失神的芥川。
他的小說家先生藏着很多秘密……大正時期的言談風格,酷愛寬松的和服,經歷空白到幾乎是憑空出現等等。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那都是事實。他猜測小說家先生是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人。
——但不夠,僅僅是這些還不夠!
太宰有一個強烈的預感,對方的秘密不止于此。可他不想強迫對方袒露,那毫無意義。他更希望靠近他,讓小說家先生心甘情願地告訴自己。
“我們要去哪兒?”
太宰心思一動,當機立斷道:“去我家。”
“?!”芥川錯愕地轉頭望向對方。
“很晚了哦,織田作發消息說要我保護好芥川老師,孩子們先休息了。”太宰語氣可愛,像是在乖巧地複述監護人的囑托。他鎮定地對上芥川若有所思的目光,态度坦蕩。
“……”
芥川緘默半晌,喟嘆道:“有勞太宰君了。”
“芥川老師言重啦!”太宰流露出肉眼可見的喜悅,眼睛似乎像星星一樣亮得發光。
他們并沒有直接到住處,太宰治冷淡地對司機報了個地址,然後中途下了車。
“芥川老師,我家附近有品質相當好的甜品店!織田作和我說過老師最喜歡吃甜食了。”太宰眨着鳶色的眼睛,像是尋求誇獎的孩子,滿眼的真摯和期待。
芥川一愣,有些局促。
他生性敏感,對旁人的情緒感知清晰。眼前的少年絕非是單純熱情的性格,但此刻的真誠又不像在作假……大抵覺得自己是同類,故而産生了一種執着與依賴之情麽?芥川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感覺。
“太宰君有心了。”芥川語氣遲疑,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加了句,“如此,便多謝太宰君了。”
少年的臉上浮現一絲淺淡的笑意,握上芥川窄瘦的腕骨,腳步都輕盈了不少:“芥川老師應該沒來過這裏,我帶你去哦。”
天色昏暗,烏沉的雲霧漸漸隐去,清如流水的月光傾瀉而下,涼風刮過黛色的樹枝與黃葉,發出窸窣的聲響。路邊的行人三三兩兩,公司職員的交談聲随風隐隐約約傳出居酒屋。
幾步開外就是太宰提及的甜品店,亮眼的白色燈光透過玻璃門,店內靠窗一側的幾副桌椅清晰可見。或許是天色已晚,店裏沒幾個客人,店員正打着哈欠,懶懶散散地聊着天。
太宰為芥川推開玻璃門,撲面而來的是奶油和砂糖的甜味。
青年看了幾眼電子板,又瞥了眼一旁的太宰。少年正埋頭于手機屏幕,指尖飛快地打着字。
芥川有些不解,但不便多問。他禮節性地對女店員笑了笑,躊躇問道:“有葛餅和小豆湯嗎?”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芥川眉眼彎彎,無處不流露着輕松與溫柔。
太宰一只手插進口袋,若有所思,小說家先生相當喜歡甜食嘛。
潔白的菱形葛餅還是記憶中的細膩滑軟,上面撒着黃色的豆粉,底下流着黑色的蜜糖,焦香與甘甜充盈着唇齒。在過去,他最常去的就是“船橋屋”,甚至還會在《本所兩國》寫道:我們商量着,從天神社出來後,去船橋屋吃一吃葛餅。
臨走前,太宰給芥川又點了兩份葛餅和小豆湯,外加一份羊羹。他拎着棕色的打包紙袋,為芥川拉開玻璃門。
太宰治名下的高級住所距離此處并不遠,但從未去過。如果不是因為芥川,他根本不會回去。被丢棄的大型集裝箱裏有他日常需要的極大部分東西,冰箱、換氣扇、桌椅、寝具等諸如此類,他像是活在被所有人遺忘的廢棄場裏的幽靈。
可他總不能帶芥川去集裝箱住一晚……
太宰帶着芥川七拐八拐地找到無人居住的高級住所。好在去甜品店耗了些時間,他的下屬在收到信息後,還有機會進來打掃,放置必要的衣物和其它物品。
住所的房間不多,除了主卧外的其餘兩個房間,一個做了書房,一個用作雜物間,故而沒有多餘的客房。太宰提議芥川睡主卧,他可以去睡客廳或書房。
芥川不知對方是不是故意的,愣愣巴巴地以自古沒有主人睡書房的道理拒絕了。于是,一時間二人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只得各退一步,都在主卧講究一晚。
趁着太宰洗澡的功夫,他将甜品紙袋一股腦塞進冰箱,回到主卧後仍有些尴尬。
芥川靠坐在床的一側,翻閱着從書房裏抽出的《惡之花》,試圖轉移注意力。安靜舒适的卧室卻并未讓他放松下來,不知名的異能者困擾他,腦海中殘缺不堪的夢折磨他,令他愈加心煩意亂。
他将書随手放在床頭櫃上,被子一拉,閉上眼,将自己蜷縮着悶在裏面方有點安全感。
大抵是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身體躺下的一瞬間,倦意如潮水般襲來。床單與被子散發着許久未用的氣味,但并不難聞。他用臉頰蹭了蹭床單,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了。
他起先睡得不算安穩,露在外面的指尖泛着青白,白到幾近透明。
太宰推門而入,欲要開口,下一秒就意識到他的小說家先生已然率先睡去了。他不免哭笑不得,心道即使天大的事都得明早再說了。
少年關了燈,在他身側躺下,芥川蹙起的眉尖卻随之意外地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