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恒藤恭:
正值霜天鳴秋,和風容與,杳霭流玉,是極好的天氣;芳土殘葉,鳴蟬亂鴉,無處不流露微寒的秋意。然而,僅僅是只言片語的幹癟描述,尚不足以教你一并感受,故而我時常會想若與你們同在,倒也能共賞這秋色。
我來新世界已有一段時日了,可具體是多少天,我不大清楚。新世界沒有多美好,甚至遠不及我們所在之處,卻有極多匪夷所思之事。你能想象一座城市的政府機構疲軟,黑手黨勢力一家獨大嗎?我所在的地方是橫濱,一處租界,這裏是異能者的天堂。所謂異能者,你必定沒有聽說過——是一群擁有常人所不具備的、超越自然存在的特殊能力的人。
除此以外,新世界的科學技術很發達,電視、手機、電腦等東西新奇又方便,實在令我漲了好一番見識;然而此處的文壇卻極為荒蕪凋零,沒有谷崎先生,沒有志賀先生……更有甚者,夏目先生被書店老板稱之為不入流作家,實在可惡!
說來,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新世界文學之荒蕪,是在投稿新《羅生門》的幾天後。我很清楚自己的故事稍顯陳舊,如新瓶裝舊酒——內核無趣,不過爾爾,唯一可取的內心描寫大抵也被世人寫爛了,最多較它們相比更詳細,但那不足為奇。偉大作品者,當然有在我看來較為簡單的,但之所以偉大,自然是放在其時代有特殊、領先的意義。譬如第一個寫《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莎士比亞是天才,但往後便是無窮無盡的效仿的平庸作家,似咀嚼殆盡的渣滓一般無味,令人作嘔。不過彼時我囊中羞澀,只思考着早早投去,好混些稿酬。捱了些時日,編輯寄了信,大意是我鬼于文壇嶄露頭角,現下備受關注,央求我再多作幾篇。我錯愕得厲害,這可是平成二十一年(即2009年)呀,怎麽八十七年後,藝術與思想還毫無進步,新世界的文學如此傾頹嗎?
于是我去了一趟最近的書店。書店着實破舊,比我以往常去的更勝一籌。我提及尼采、柏格森、易蔔生、梅裏美、法朗士等一大批作家,其中竟有六七成書店老板聞所未聞——看來不單單日本文壇,便是放眼世界,文學都遭遇了重創。
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以自身豐富的經歷進行創作的作家,畢竟我只活了三十個年頭,一介書生而已。但我自幼酷愛閱讀,小學時便常常夾着飯盒和筆記本,走上十二裏路,去圖書館看書。為了了解人生,我不是去觀察街頭的行人。毋寧說,是為了觀察街頭的行人,才先去了解書中的人生。我走的是“從書本到現實”的路子。我從書中認識人生,了解人性,同時也從書中取材。然而,這裏的文學又委實荒蕪,連世界上最蠻荒之地都不足它分毫。所以,為了了解新世界與舊世界兩者最普遍人性的差異,我開始了觀察衆生的取材之路,很是不适應。
諸多抱怨,我也寫累了……啊,對了!倒還有一事未寫——我近期總做些不明所以的夢,不過也記不太分清,只有所感那大抵不是什麽美夢;白日裏也愈加犯懶,身體時常疲軟,就連取材也不願去,這難道是常言所道的“秋乏”?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來到新世界後,我總無所适從,不安與孤獨如我吞雲吐霧的缭繞白煙,嗆人得厲害。
最後,我本來是不打算寫這封信的,寫了也無處可寄。但轉念一想,我又不欲為生計筆耕不辍,終日埋在書房裏,故而偷了閑給你随便寫寫吧。
龍
平成二十一年
追加:前段時間遇到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黑發短而微蓬,死氣沉沉的,身上還纏了許多繃帶,不知是否是受傷的緣故。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對,不過彼時我心煩意亂,沒有多加計較。如今想來仍多有不解,萍水相逢,不至于結仇結怨罷……算了,夏目老師曾勸我,旁人的喜惡不必過多在意。想來也是,不過一路人。
芥川擱筆後,照例将信件塞入牛皮信封,然後夾在《明暗》裏。
雖然信中抱怨自己連取材都惰怠了,芥川還是打理好灰色的和服,披上褐色長款披肩,準備出去取材。正巧織田作之助推門而入,瞧他整裝,随口問了句是要出門嗎。
芥川點頭,目光轉向跟在織田身後進來的黑西裝少年。
他從陰影中走出。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打扮,芥川眼眸微睜,流露出些許錯愕。
也是這樣一個橘色的下午,芥川候在出版社屋裏,濕漉漉的少年則站在門口,不過相隔幾步。他發出玩味又憐憫的嗤笑,卻在他好奇轉身後,頃刻間緘默斂容,鳶色的左眼迸發出光彩,仿佛找到了什麽金昭玉粹的寶物。
少年如那時般眸光熠熠,臉頰還殘留着似興奮,似喜悅的情緒。他擡手揮了揮,頗為乖巧地打招呼:“芥川老師!”
長發青年眼眸一閃,驚訝半分不減,更有一絲微妙,随即望向織田。
“啊,本來想找個時間說的,不過最近工作很繁忙,芥川先生也一直把自己關起來創作……”織田抓了抓頭發,抱歉道,“這是我的朋友,太宰治。”
“太宰很喜歡芥川先生的小說,所以一直想來拜訪。沒有提前打招呼,又直接帶他上門,是我考慮不周。不過,我覺得芥川先生一個人在家照顧孩子們,很辛苦,也很孤單,有空閑的話,太宰可以陪先生說幾句話。”
織田是好心,芥川幾乎一眼看破。
“我很仰慕芥川老師,老師發表的每篇小說都有看哦!”太宰眨着鳶色的眼睛,少年特有的聲線顯得有些朝氣,面容的每一處都溢出愉悅與傾慕。若不聯想雙方的初會,芥川會覺得他很可愛,然而此刻唯有複雜與違和。可他身無長物,也不曾與人結怨,或許少年僅僅是單純的早慧聰穎,心思深藏不漏而已。
芥川如此一想,相當迅速地接受了這個理由,局促随之淡去,溫柔自若道:“下午好,太宰君。”他轉向織田,亦抱歉道,“确實準備要出門了,想去取材。”
織田正欲開口,卻對芥川報出的地址啞然無言。太宰看出友人的猶豫,勾起一絲極淺淡的笑,幫忙解釋:“那是橫濱最出名的貧民窟哦,芥川老師一個人去的話會很危險吧。”
芥川一愣,太宰繼續道:“聽說貧民窟還藏着異能者,芥川老師就這麽去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織田越聽越覺得微妙,也望向太宰,下一瞬就聽到對方自告奮勇道:“我可以保護芥川老師哦!”
……太宰有些過分關注芥川先生了,看來印象相當好。
芥川被這雲霄飛車般的進展同樣弄沉默了,尴尬油然而生,可黑發少年卻十成十的坦蕩熱情。
織田嘆了口氣,解圍道:“太宰很厲害哦,是個好孩子,他會保護好先生的。”
聞言,芥川思索片刻,沒有推拒。
推門而出,一股秋意撲面襲來。蕭蕭亂鴉,寒橘落晖,霜寒凝露的空氣中芥川不免攏了攏長披肩。他難得心情平和自若,澄明若水的藍色眼睛瞥過麋集的枯草,皲裂的樹皮與殘碎的葉影。木屐并不比皮鞋方便,芥川走得稍慢些,太宰自然也不急,就如此跟在他身側。
“芥川老師——”
青年下意識轉頭,卻見太宰像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裏掏出幾本雜志和一支黑色鋼筆。他笑嘻嘻的,語氣輕快:“為我簽名吧,芥川老師。另外,剛才說的是真的,芥川老師寫的每篇小說都有看哦~”
少年的神色既仰慕又歡喜,與芥川所遇見的別的尋常傾慕者不大一樣,——并非說他有虛僞的假面,對方當然同樣真誠,然而正因不同才顯得古怪。
太宰舉手投足間都與常人有極大的差異,絕非等閑之輩,更非什麽善類,這是芥川自第一眼就确定的。但對方真摯的誇贊依然令他難為情,他手上潦草地簽了幾個名字,別過頭輕聲問:“你覺得寫得很好嗎?”
“當然啦,”太宰理所當然道,“芥川老師真的很厲害,下筆如手術刀一樣鋒利,沉郁悲涼,可有些文字卻另有一番溫柔清麗,對某些人物更是僅做善意的揶揄。老師就譬如神明一般,世間的爾虞我詐,人性的自私卑劣盡收眼底,描繪得入木三分。有時連我都會如墜冰窖,完全被看透了呢。”
芥川深吸了口氣,不由得摸向口袋裏的煙,卻發現空空如也。“既然世間盡是醜惡,豈有例外之理?”他笑了下,淡然回道,“太宰君不會以為我是什麽溫柔的好人吧?至于神明,我更不是,相反還相當同情神。”
“真尖銳啊……”
“是呢,畢竟我是毒舌七級。”
太宰笑意不減,鳶色的眼睛愈發難以看透:“芥川老師,我讀的您第一篇小說是《羅生門》,翻閱多次也沒有清晰的答案……那羅生門到底是什麽呢?”
拜托了,親愛的小說家先生,已經到這裏了——請繼續說出我想要的答案吧。
“人常要用謊言來掩飾是非,實況往往被歪曲隐沒,以致事實真相不可認識,是為‘羅生門’。”芥川揉着眉心,喟嘆道,“我描繪了地獄,為世人展現光怪詭谲的風景;我憧憬善與美,但吊着我的卻是懸而細的蛛絲,終有一日,我會被詭谲的美景吸引,主動墜落于杳渺深邃的黑暗。”
……所以,太宰君,請不要再試探我了。
随着每句話的落地,少年卻不由自主地靠近他,鳶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太宰忍不住伸出手,試圖觸碰眼前蒼白的青年:“芥川老師——”
芥川一動不動,清凜的湖藍色眼睛現出繁雜的心緒,似喜似憐,又似悲似懼。他徑直打斷道:“如織田君所言,您是個好孩子,也相當聰明,終會有光輝璀璨的——”
“喂!混蛋太宰!”
倏然而至的怒罵,打破了芥川與太宰之間微妙奇異的氛圍,如平地驚雷。
不過須臾,熠熠的鳶色眼眸再次陷入晦暗與冷漠。太宰面無表情地盯着趕過來的橘發少年,無機質的聲音都掩不去厭煩:“真惡心啊,黏糊糊的蛞蝓。”
芥川茫然地望向氣勢洶洶的暴躁少年。
“給我滾回去做任務啊,混蛋太宰!”中原中也钴藍色的眼睛掃過一旁的芥川,是個無異能的普通人,身體羸弱,蒼白憔悴——等等,不會是前些天青花魚念叨的我鬼老師吧?好像叫什麽……芥川龍之介?
芥川後退一步,溫聲道:“太宰君還有要事吧,取材的話,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太宰雙手插進褲袋沒說話,不知在思考什麽。另一邊,中也對芥川笑了下,擡手拽過衣領把人拖過來,順勢接話:“那我就把這家夥帶走了。”
芥川颔首。
太宰方如夢初醒,擡手去夠他和服的袖口:“诶?!——芥川老師!”
中也發出一聲短促地冷笑,狠狠踩向地面,操控重力向反方向奔去,任由太宰假裝可憐的聲音随風遠去。
“我說啊,別亂動!”待看不見芥川後,中也像扔垃圾一般把太宰甩到牆上。
“好痛啊……不愧是只用四肢的暴力小矮子。”太宰嘟囔着抱怨,爬起來拍拍西裝上的灰塵。
中也的額角青筋凸起,冷笑道:“那家夥不會是你的新目标吧?”
“小矮子說的就好像我是個獵豔的渣男。讓你失望了哦,只是在和我的小說家先生進行深層次的精神交流,沒文化的蛞蝓是不會懂的。”太宰抖着外套,語氣輕佻。
“不過啊……看不出來小矮人也有這麽溫柔的一面呢,——像保護純情小白花免受渣男迫害的深情男二,但一想到中也竟然會扶老奶奶過馬路,确實很良心,不如從□□辭職去警察局上班哦。”
太宰的心情愈發差了,眼裏的惡意幾欲化為實質,自然是火力全開,言語陰陽怪氣到極點。
中也深吸一口氣,有些忍不住心中的暴怒。他不斷告訴自己冷靜,同樣惡劣地回敬道:“他難道會以為你是什麽乖孩子麽?滿身黑泥的青花魚的腥味都直沖別人的腦子了,那家夥早就發現了吧!”
“真失禮呢,黑漆漆的蛞蝓。”太宰面無表情地評價,随後竟扯出一抹令人膽戰心驚的詭異的微笑,“不勞中也費心哦……小說家先生相當溫柔呢。”
“……”
“啧,好惡心啊青花魚。”
太宰懶得理他,盤算着等會兒把工作統統扔給中原中也,再萬無一失地跑掉。
小說家先生那未完的話,他多半猜到了——
如織田君所言,您是個好孩子,也相當聰明,終會有光輝璀璨的未來。何必執着于同樣深陷孤獨與黑暗、苦苦掙紮的同類呢。
真溫柔啊,被我步步試探到不住地退縮,即使羞惱,卻還規勸着面前言行過分的人。
不過這倒難怪,畢竟小說家先生縱然看透了世界的真面目,也仍然愛着這個世界。如先生所言,世間盡是醜惡的,連自己也醜惡,但還能在痛苦中飽含期待。這份強烈且真摯的沖動幾乎讓他下意識祈問,那我也可以麽……
所以讓蛞蝓失望了哦,即使是我這樣的人,在深陷滿是黑泥的沼澤後,小說家先生也絕不會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