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九節雪上加霜
沈躍然沒有給出正面回答。他明白卧底這種事風險實在太大了,眼下母親正需要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他怎麽能抛棄相對穩定的生活去刀尖上行走呢?顧偉傑表示了理解,沒再多說什麽,只是讓他再好好考慮考慮。謝彬大概也是考慮到他現在所處的特殊情況,竟然沒再提起接管金沙的事。沈躍然松了口氣,只祈禱能夠平平淡淡地過完每一天。
年後,蘇雯沒再來過醫院,似乎印證了曹美娟之前的預感。她很想念蘇雯,也看出沈躍然很想她,但她盡量避免提及這個話題,怕說了讓兒子更加難受。化療如期進行,她很快發現自己脫發得厲害,随手摸一把都能掉下一把。板寸頭大媽提醒她:“反正都是要掉光的,不如像我這樣,出門戴假發就行了。”
曹美娟無力地笑笑:“算了,不花那個錢了。”
正坐在一旁看報的沈炜忽然插話:“糟了,我得回去一趟,好像燃氣的閥門忘關了。”
“你怎麽搞得呀,太危險了。”曹美娟責備道,“去了幹脆中午再來吧,上午除了輸液也沒別的事,我自己能行。”
沈炜穿過醫院的小花園時,發現紅梅都已經萌發了花蕾,預示着真正的春天就要來了。他擡頭望着醫院二十多層的住院大樓,心想,等下午再暖和一些,一定要借輛輪椅推妻子出來看看。他對自己的計劃很滿意,便邁着少有的輕松步子朝醫院對面的百貨商場去了。
中午,沈炜給曹美娟送去了白粥,做化療的緣故,她滿嘴口腔潰瘍,痛得吃不了東西,只能勉強喝一些流質。吃飯前,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個紙袋子在曹美娟面前晃了晃:“送你個禮物。”
曹美娟灰白的臉上有了生氣:“是什麽?快給我看看。”
沈炜從袋子裏拿出一頂逼真的短卷發假發套:“這是你以前想理的發型,又嫌燙頭發太貴一直沒舍得弄,現在就戴這個過過瘾吧。”
曹美娟接過假發,左看右看,感嘆道:“看起來和真的一樣呢!”
板寸頭大媽湊了過來:“小曹,給我瞧瞧。”她拿着假發看了看,懂行地說,“這是真頭發做的。小沈,你是在大商場專櫃上買的吧?”
沈炜羞澀地笑了:“大姐,你眼睛真尖。”
“得好幾百一頂呢,貴的還有上千的!”板寸頭大媽又興奮起來,使勁咳嗽了幾下,“小曹,快戴上給我們看看!”
病房裏有了少見的歡樂氣氛。正在這時,高睿提着一箱牛奶進來了,看到三個人臉上都挂着笑容,頓時也被感染了:“阿姨、叔叔,我過來看看你們。”
曹美娟掙紮着坐起來:“小高,你就別麻煩了,每次都帶東西來,我們都怪不好意思的。躍然說了你幫他籌款的事,真是太感謝你了,等我們手頭寬裕了,這些錢還是要還給大家。”
高睿趕緊擺手:“阿姨,沈躍然人品好、人緣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也是舉手之勞罷了,你們千萬別有負擔。”
沈炜給她遞了張凳子:“小高,你先坐。午休時間本來就不長,你還特意往醫院跑,太麻煩了。昨天躍然買了香蕉,我給你拿。”
高睿客氣地說:“謝謝叔叔。我過來一點都不麻煩的,這塊地方是我們所的轄區,近着呢,走路也就六七分鐘。”她近距離看着曹美娟,覺得她的臉色比年前又難看了許多,人也更瘦了,臉部和頸部水腫得厲害,把皮膚繃得又緊又亮。她不禁有些害怕,卻不敢表現出來。
“對了,你看,躍然爸爸給我買了個假發套。”曹美娟像個得到了禮物的孩子似地拿出假發套,“我想戴上它出去溜溜。”
“好,好,我這就去借輪椅!”沈炜高興地跑了出去。
“來,阿姨,我來幫你戴。”高睿搖起病床,幫曹美娟把頭發梳起來,盤在頭頂上,再套上假發。她的頭發就像是秋天的枯葉,一碰就掉,高睿小心再小心,還是弄掉了她一大堆頭發。她看着滿床滿地的頭發,心中的不安更強烈了。
曹美娟在沈炜和高睿的攙扶下挪上輪椅,披上羽絨服,蓋好毯子,坐電梯下樓來到花園裏。春寒料峭,幾株紅梅的枝頭上滿是星星點點的花蕾,含苞待放。曹美娟興致很高,在樹下坐了許久不肯離去。
高睿勸道:“阿姨,天還是太冷了,等再暖和一些,花都開了的時候我們再下來好好觀賞。”
曹美娟猶豫再三,還是聽從了她的建議:“好吧。太久沒見到屋外的天空了,真是舍不得呢。”
“天暖和就好了,随時都能下來。”沈炜也安慰她,“來日方長嘛。”
回病房的路上,高睿無意間問:“蘇雯常來吧?”
沈炜沒有接話,曹美娟有些尴尬地回答:“聽說過年回來換單位了,剛換了工作崗位肯定很忙吧,她那邊也實在是遠,不方便來。”
“哦,是的,她跟我說起過,去禁毒大隊做內勤了。我回頭跟她說說,讓她有空多來陪陪你們。”她記得李想就是在禁毒大隊,覺得這其中該是有故事的,必須得去給蘇雯提個醒。
沈炜接茬道:“小高,有些話是不必明說的,懂的人自然會懂。”
高睿不明就裏,心想大概是蘇雯調去禁毒大隊,讓沈躍然覺得別扭了,兩個人吵架了吧,又随口問道:“沈躍然還好嗎?”
“過完年我們就叫他回去上班了,年輕人還是應該好好工作。”沈炜認真地說,“不能讓領導覺得家裏人病了就不求上進了。”
高睿還沒來得及給蘇雯打電話,曹美娟的病情就惡化了。當晚,她睡前忽然胸悶胸痛得厲害,然後便大口大口地吐血。第二天醫生查房後,給她上了鼻飼。
沈躍然給蘇雯打電話說了情況,想請她來看看母親,不料卻被婉言拒絕了。她支支吾吾地說:“對不起,躍然,這幾天晚上單位都有行動,實在是走不開,等我有空了,一定馬上過去看阿姨。”
沈躍然哪裏知道,蘇一華每天晚上七八點都要打電話查蘇雯是不是老老實實待在宿舍。蘇雯的态度令他感到惶恐,但他不敢仔細去揣摩,思來想去,只能向高睿求助。
高睿二話不說,下班直接殺到了江濱分局的單身公寓,站在樓下打電話問蘇雯到底在哪。
蘇雯裝模作樣地說:“高睿,我在大隊加班呢。”
高睿冷笑道:“哪有人不在宿舍還開窗又開燈的,唱空城計?你真是連說謊都說不好。我早問過李想了,他說今天大隊沒人加班。”
蘇雯馬上就繳械投降了:“哎,我在宿舍。你上來一起吃泡面吧。”
“你就請我吃泡面?”高睿嚷道,“我跑了那麽遠的路,怎麽也得吃個麻辣燙吧!你們這兒不是有店嗎,下來下來!”
“不行啊,都7點了。”蘇雯無奈地說,“大不了我打電話叫外賣。還是你上來吧。”
高睿見到蘇雯,吓了一跳:“哎喲我的小公主,你這是怎麽了,怎麽比沈躍然還憔悴?”
蘇雯哭了出來,把蘇一華的手段一股腦兒說給她聽了。
高睿頓時火冒三丈:“你姑媽是封建遺老嗎?這都什麽年代了,你怕她幹嘛,她能從清州連夜殺過來把你綁回去?我問你,你還真心愛沈躍然,願意和他一起走下去嗎?”
蘇雯唉聲嘆氣,始終不肯表态。
高睿變了臉:“看來實際上你已經被她洗腦成功了。蘇雯,你竟然這麽懦弱無情,真是枉費了沈躍然對你的一片癡心!”她氣得甩手就走,從心底裏厭惡起蘇一華來。
春風吹皺了蘭江的水面,醫院的小花園裏滿眼是嫩綠色的新芽,曹美娟卻再也實現不了去樓下看花的願望了。她幾乎是每況愈下,生命像流沙一樣無聲無息地從她的身內流失,醫生也束手無策。
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之江的房價像脫缰的野馬,撒開四踢一路狂奔,僅僅一個月,中潤花園這樣的偏僻地段從單價四千五迅速漲到八千。沈躍然心裏的石頭越來越重,他經常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現實壓垮了,可是看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親和終日愁眉苦臉的父親,他明白,哪怕前路遍布荊棘,他也要挺直腰杆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