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節命運轉折
離春節越來越近,冷風冷雨預示着又是倒春寒的一年。售樓處門可羅雀,沈躍然和蘇雯選好了樓層、戶型,擔心房價還要繼續下跌,他們約定下周一再去付定金。
晚上,沈躍然洗漱完坐在床上看了會兒小說便迷糊起來。剛要進入夢鄉,手機響了,是父親打來電話。父親焦急的聲音從聽筒傳入他的大腦:“躍然,你快回來,你媽在人民醫院急診室搶救!”
瞌睡瞬間一掃而光:“媽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剛睡下沒多久就說胸悶喘不上氣,拼命咳嗽,咳出好多血!”
沈躍然一分鐘都不敢耽誤,向值班領導楊臻告了假,打車直奔火車站。兩個半小時後,他在平縣人民醫院急診科的留觀病房見到了正在吸氧的母親。她痛苦地閉着眼睛,臉色暗沉。父親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六神無主地搓着手。
“爸,到底是怎麽回事?”沈躍然驚魂甫定,冷汗濡濕了內衣。
沈炜生怕被妻子聽到似地,站起來對他耳語道:“你去問外科值班的金醫生吧。”
沈躍然輕手輕腳地走進醫生辦公室,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是金醫生嗎?”
中年醫生擡起頭:“是我。”
“我是曹美娟的家屬,就是剛才送來搶救的那位……”
“噢,你是她兒子吧?”金醫生站起來,從旁邊桌子上拿了一張X光片放在看片燈上,“看片子不太好啊,明天白天得做個全面檢查。”
沈躍然揣摩着醫生“不太好”三個字的含義,心裏一陣陣發虛:“醫生,我媽媽是什麽病?”
醫生指着X光片解說起來:“左肺、右上肺陰影很明顯,腫瘤的可能性非常大,至于具體是什麽,還要進一步做檢查才能确定。”
母親兩側肺葉的病竈像張牙舞爪的鬼影,遮擋住了她的大部分肋骨,左肺裏像被塞了一團亂毛線,到處是密密麻麻的線條。沈躍然的心一點點下沉,他望着醫生冷峻的面容,顫抖着問:“腫瘤是不是指癌症?”
金醫生嘆了口氣:“還是那句話,得做個全面的檢查才能下結論。不過你們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沈躍然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腦子一片空白,坐在冷清的走廊上望着牆壁發呆。母親過了五十周歲的生日還沒多久,她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滬州,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和父親結婚時去的,從平縣坐火車到滬州要六個多小時,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多美麗的風景她還沒去看過,這麽多美食她還沒嘗過,怎麽就病了呢?他胡思亂想着,好不容易枯坐到天亮,護士來喊他為母親辦理住院手續。
父親回家去準備住院的東西,整個上午沈躍然都在排隊、繳費、用輪椅推着母親往來于各個檢查室中度過。中午,大姨給他們送來了午飯,可是誰都沒有胃口。洗碗時,大姨把他叫到病房陽臺上,憂心忡忡地問:“檢查結果什麽時候能夠出來?”
沈躍然沉重地嘆了口氣:“最快的是下午,最慢的要明天下午。大姨,要對外公外婆保密啊。”
“那是當然,放心吧。你舅舅下午過來看你們。”大姨憂傷地說,“怎麽會這樣呢,好好的人,飲食均衡,不抽煙不喝酒,怎麽就得這個病呢?”
這時,沈躍然的手機響了,是顧偉傑打來的電話:“小沈,家裏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
“上午陪我媽做了檢查,情況、情況可能不太樂觀。”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顧所,我想請公休假。”
“快要春節了,外地的民警都要回家過年,你算是離得近的,公休假不好批啊。”顧偉傑為難地說,“不過你放心,一天半天的,總不成問題。”
沈躍然聽着這話,心情更郁悶了,也就直說了:“顧所,我現在的情況真的比較特殊,我媽媽可能已經是肺癌晚期……”
顧偉傑立即改了口吻:“這麽嚴重?那還是盡快轉院來之江吧, 也方便你照顧她。”
“明天下午才能拿到全部的檢查結果。到時候我們再商量一下。”沈躍然被楊臻一提醒,心裏忽然敞亮了一些,畢竟之江是省城,醫療資源比小地方好多了,“謝謝顧所提醒。”
顧偉傑的電話挂斷沒一會兒,謝彬的電話來了:“剛才顧偉傑給你打電話了吧。這家夥果然還是這個套路,你甭管什麽公休假病假事假的規定,這邊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該忙啥忙去吧,親媽才是最重要的,孩子!”
謝彬的話極大地安慰了沈躍然,可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踏實,對父親說:“爸,我今晚得去一趟之江把請假的事落實了,明天上午再回來。”
沈炜二話不說同意了:“快去吧,這兒有我,別太擔心了。”
曹美娟坐在床上和大姐說着話,看到兒子表情沉重地進來,反過來安慰他:“躍然,你要是單位那邊走不開就抓緊回去吧。我沒事,昨晚金醫生說了,我這次感冒時間太長,自己不注意,染了肺炎了,消消炎就會好的。現在醫院啊就是會賺錢,這一上午又是抽血又是造影的,得多少錢啊!”
沈躍然不敢直視她,坐下來拉着她的手說:“媽,有病就必須得根治了,錢花了還可以賺,你就安心養病吧。”
“是啊,躍然說的對。”大姨趕緊幫腔,“這回呢就當是療養了,你們自從開了那家面店,一年365天哪有休息的時候?是該好好地休養休養了。”
曹美娟疲倦地笑了笑:“躍然都還沒成家,我們哪敢松懈啊?”她随即想到了更重要的事,對兒子說,“你不是下周一要去交買房定金的嗎?趕快回去吧,這可是頭等大事,耽誤不得的!”
沈躍然頓時感到內心的世界塌陷了下去,強迫自己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媽,我知道,你就別操心了。”他說着朝站在牆邊的父親看去,只見他深深低下了頭,不動聲色地走出了病房。
“躍然,你爸他是怎麽了?從家裏拿了東西過來以後就一直怪怪的。”曹美娟指了指門口說,“你去看看他。”
沈躍然在病房走廊上找了一圈都沒看到父親,想去樓梯間抽根煙鎮定一下自己。抽煙是跟謝彬學的,他說不會抽煙怎麽跟人打交道、幹什麽警察。他來到消防樓梯間,靠在牆上掏出煙剛要點,隐約聽到一個男人的哭聲從樓上傳來。他循着聲音蹑手蹑腳地往上走,意外地發現坐在樓梯上哭泣的竟然是父親,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蜷縮着身子,把臉埋在手心裏悲痛地啜泣着。
“爸……”沈躍然輕輕喚了一聲,淚水模糊了視線。就在一天前,他還覺得父母是自己身後巍峨的靠山,任憑風吹雨打都屹立不倒。然而他們總會老去,變得脆弱無助。
沈炜驚慌地擡起頭,被兒子看到哭相讓他非常難堪,忙不疊地站起來:“兒子啊,請你原諒爸爸的無能……”
“爸,你怎麽會這樣想呢?從來沒有的事!”
沈炜擦掉臉上的眼淚鼻涕,長嘆道:“你媽跟着我就沒過幾天好日子,常年沒日沒夜地忙,都沒件像樣的好衣服,用過的最貴的包不過是七十塊錢,在義烏小商品展銷會上淘來的,人家要價一百,她讨價還價了十幾分鐘,硬是把價格砍了下來;她身上那件毛衣還是廠子沒倒閉的時候我去燕都出差給她買回來的,都多少年了,破了就補補,怎麽都舍不得扔。連累你也沒享過福,初中學英語人家都有複讀機,就你沒有,你回來跟我要,還被我罵了一頓。躍然,都是爸爸沒用,本來想幫你買婚房,可是……你能夠理解嗎?”
“當然了,給媽治病才是當務之急!”沈躍然當然明白父親的用意,果斷地說,“蘇雯一定會理解我的,她爸爸也是生病去世的,沒有人比她更能體會這種痛苦了。”
父子兩站在寒冷昏暗的消防樓梯上,心靈卻從未如此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