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知道
知道
臨近春節,醫館裏的醫生提議要搞個聚餐。尹若心平時并不喜歡集體活動,很難請。小周嘗試着去找她說了下,果然被她以晚上有事為理由拒絕。
“尹大夫,一起去呗,大家夥都想讓你去。就是吃頓飯,又不是去搞團建,沒那麽多幺蛾子,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小周苦口婆心地勸:“還有,這次聚餐可以帶家屬,你把陸大神也叫上呗。”
尹若心不好一直推辭,到了晚上,她跟這邊的醫生一起去了附近的餐廳。手機上問了陸承佑他有沒有時間,過去幾分鐘收到回複,他把事情忙完就過來。
他不在,尹若心吃飯吃得有些漫不經心。有人給她敬酒,她全都謝絕。
她有心髒病這件事并沒有跟外面的人說過,醫館的人全不知道,仍是一個勁兒給她敬酒。她不好不喝,打算敷衍地喝一兩杯的時候,包廂門被推開。
侍者帶領着陸承佑從外面進來。氣氛一下子高漲,椅腳摩擦聲亂響,幾個男生追星一樣去找陸承佑搭讪。
陸承佑游刃有餘地跟人說了幾句話,走過來在尹若心身邊坐下,左手随意搭在她的椅背上。
從他來了以後,尹若心輕松了不少。她不習慣人多的地方,但只要陸承佑在,她的壓力就會陡然消失,一切都有陸承佑幫她應付。
剛那人繼續來撺掇她喝酒,又來敬陸承佑。陸承佑先把她的酒拿過來,仰脖一氣喝光,接着喝自己那杯。
再有人來敬酒,不管是敬他還是尹若心,他都一概會喝,把尹若心當菟絲花一樣護着。席上的人七嘴八舌問他是怎麽跟尹若心認識的,又調侃他管得太嚴,連杯酒都不許女朋友碰。
不管是誰來讓尹若心喝酒,陸承佑全都會攔,只讓她喝茶水或果汁。他酒量好,不容易上頭,喝再多酒臉也不紅,反倒越喝越白。
一幫人聚到很晚才散。
回到家,尹若心打算給陸承佑煮碗醒酒湯。她在網上搜到食譜,從冰箱裏把食材找出來一一擺好。
陸承佑一臉清明地走過來,問:“在幹什麽?”
“煮醒酒湯。”她被陸承佑寵出了一身的嬌毛病,很久沒下過廚,都快忘了菜是怎麽切的。別扭地切了幾片姜,怎麽看怎麽醜。
陸承佑把她手裏的菜刀拿回去,洗了一遍後放好,說:“我沒醉。”
“我怕你胃不舒服。”
“這麽擔心我?”
陸承佑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幾樣水果,洗幹淨後剝皮切塊,整齊地擺進水果盤裏。
他拿叉子叉了塊蘋果喂尹若心吃,說:“不用那麽麻煩,你陪我把這些水果吃了就好。”
尹若心喜歡吃水果,可是懶得清洗削皮。如果陸承佑不在,冰箱裏的水果基本不會動,他是怎麽擺進去的,回來以後就還是原樣放在那裏。所以一有時間,他就會把水果洗幹淨切好,哄着她多吃幾口。
尹若心把蘋果嚼碎咽下去,陸承佑又讓她吃猕猴桃。她嫌酸,皺着眉頭勉強吃了幾塊,後來就再不肯吃了。
她抱着果盤坐在一邊專挑比較甜的哈密瓜和草莓來吃,陸承佑又拿了幾個猕猴桃去皮,放了些白砂糖榨成汁。
榨汁後就不再那麽酸了,尹若心喝了一小杯。
慢慢意識到明明今天晚上她想照顧陸承佑的,結果自己又成了被照顧的那個。
她把杯子放下,走過去說:“不行,我一定得把醒酒湯做好。”
陸承佑:“不用。”
“用!”她堅持,抽了把菜刀,繼續在粘板上切醜醜的姜片,一邊說:“你別小看我,我是有廚藝的,做一碗醒酒湯又不費什麽事。”
陸承佑笑笑,斜倚在流理臺邊看她。沒過多久,他走過去,幫她把散着的頭發紮成個馬尾。
并沒有立刻離開,仍是從後貼着她,兩只手撐在流理臺沿,把她罩在自己懷裏。
聽着他的呼吸聲,尹若心耳際變得好癢。
一碗醒酒湯做得心猿意馬。等湯水煮沸,她盛了一碗給陸承佑。
陸承佑很給面子地把一碗湯喝完。
他把碗收了,放進洗碗機。
尹若心能聞到他身上一點兒淡淡的酒味,說:“你去洗澡吧。”
“你不跟我一起?”他說。
“沒有我你還不能洗啦?”
“洗是能洗,就是沒什麽意思。”
陸承佑把她轉過來,猝不及防在她唇上親了下。他回味似的舔了舔唇,聲音啞下去:“好像确實不怎麽醉了。”
把她抱起來,往前走的過程裏在她唇上一下一下不停親着。進了浴室,他反手關門,把她放在洗手臺上。
他站在她面前,吻她的同時單手解了皮帶。
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下流:“知不知道我最喜歡在哪兒弄你?”
尹若心兩只耳朵紅透,連累得脖頸裏都紅了一片,難堪地罵出兩個字:“下流!”
陸承佑把她抱起來些,一手扯掉她身上的牛仔褲。
一片儉省的布料順帶着扯下來。
兩條腿被分開,尹若心驀地皺眉,可憐到不行地哭哼了聲。
陸承佑在她耳邊喘起了粗氣:“最喜歡在這兒。”
陸霆申趕在春節前帶着妻子和兒子回了國。
之前出國,是因為他覺得陸承佑給他丢了人。現在回國,是想借陸承佑的光,把丢過的臉全都掙回來。
他要讓那些嘲諷過他的人都知道,他兒子非但不是個殺人犯,還是這個國家無比器重的棟梁,未來一片坦途。
況且他在國外的生意也一直不景氣,再繼續待下去估計會山窮水盡。
他先去看了老爺子,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釋當初他為什麽要跑出國。
“您也知道,我不是沒管承佑的案子,在那件事上我也是盡了力的,不然承佑可能會被判得更重。”
“你都已經帶着老婆孩子走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老爺子正眼也沒瞧他:“繼續去國外待着吧,承佑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也不需要你再操心。那孩子打從生下來開始你就沒疼過他一天,沒給過他一天父愛,可他知道争氣,不靠爹也同樣能闖出一番事業來。他既然沒有借過你的光,你就別想能從他這撈到什麽好處。”
“爸,您這是什麽話?承佑他是你的孫子,可我是你的兒子啊,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你不讓我厚此薄彼,那你呢,承佑和陸一聰都是你的兒子,你有一碗水端平嗎?”
陸霆申沉默了。
“我知道,你對我給你安排的聯姻很不滿意。”時隔多年,老爺子終于提起那件事:“你不喜歡楊珊,覺得她性格太無趣,不會讨你開心。可你既然不想娶她,你就跟我說啊,你認為我是那種老古董,是非要用兒子的幸福換取利益的人嗎?可你沒說,你反倒順水推舟,想通過跟楊珊結婚來鞏固你在公司的地位!
“你既要利用楊珊背後的家族,又不想對她好,整天冷落她,害她得了抑郁症。我以為你壞也就能壞到這裏了,可我沒想到,你在楊珊懷孕的時候跟梁婧勾搭到了一起!你瞞了楊珊十年,她在承佑十歲生日那天才知道你在外面跟小三養了個孩子,那孩子只比承佑小了幾個月,所以你是在她孕期出的軌。她長期抑郁,再加上這個致命的打擊,自殺了。”
老爺子雙眼通紅,低着頭平複了會兒情緒,繼續說:“在某種意義上,你是承佑的殺母仇人。你總是嫌他的性格乖戾極端,整天在外面給你惹事,每次見了你都沒好臉色,怎麽養都養不熟。可你有沒有想過,他不喜歡你是因為你這個父親做得不稱職的緣故,你但凡拿出對一聰一半的耐心來對他,你們的關系也不會這麽僵。”
陸霆申無話可說,長久地沉默。他不喜歡陸承佑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也知道是他害死了楊珊,他對陸承佑有種恐懼,總覺得那孩子的眼神裏有濃稠的恨。
陸霆申無法面對自己的惡。
“你應該慶幸,”老爺子說:“承佑即使有你這樣的爸,他都依舊成長得很好,沒有一味地陷在仇恨裏走不出來。既然你們這麽多年沒見了,依我看,以後也沒有見面的必要了。你再去找他,只會讓他想起你有多不待見他,以及他母親到底是怎麽死的。”
陸霆申頭重得擡不起來。
過去很久,說:“爸,我是真的知道錯了,您就給我想想辦法,讓我跟承佑見一面。父子哪有隔夜仇,有些話說開了就好了。”
“有些事能說開,有些事不能。你能跟他解釋,你為什麽要在楊珊懷孕的時候出軌嗎?”
陸霆申怔住。
他無法解釋。
就連他自己都知道,在對待楊珊的事情上,他錯得有多離譜。
除夕那天,尹若心跟着陸承佑去了老爺子家裏。
沒多久,陸霆申帶着梁婧和陸一聰也來了。
原本熱鬧歡樂的氣氛頓時僵硬起來,沒有人再說話。陸霆申一家人還假意不知他們是不受歡迎的存在,讓傭人添了三把椅子,自來熟地在飯桌前坐了。
陸霆申笑着道:“這都多少年了,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又聚在一塊了。”
沒人接話。陸霆申尴尬地看了看在陸承佑身邊坐着的尹若心,給梁婧使了個眼色。梁婧立即拿了個紅包出來,笑容滿面道:“若心,以後都是一家人了,這是阿姨的一點兒心意,你收着吧。”
尹若心知道梁婧是間接害死陸承佑母親的小三,也能從陸承佑的态度中察覺到對她的厭惡。
“不用了,”她不給面子:“我們非親非故的,我收不合适,您拿回去吧。”
梁婧聽得臉上白了白,遞出去的手僵着。
陸霆申:“怎麽能叫非親非故呢,雖然你跟承佑還沒領證,可早晚會是一家人。今年是你第一次來我們家過年,我們應該給你封個紅包。”
“紅包爺爺已經給過了。”尹若心笑眯眯地去看老爺子:“我還沒有謝謝爺爺呢。”
“都是一家人,謝什麽。”老爺子給尹若心夾菜:“孫媳婦,多吃點兒,你這麽瘦,承佑會心疼的。”
陸霆申一家三口被當空氣,格格不入地坐着。陸一聰并不覺得尴尬,依舊嬉皮笑臉,故作天真地說:“哎哥,牢裏的生活是怎麽樣的啊?我聽說要接受思想教育,每天固定的時間去操場上放會兒風,三餐大都是蘿蔔白菜,是這樣的嗎?”
老爺子摔了筷子,正要發火,陸承佑按住老爺子的胳膊,神色自若道:“你要這麽想知道,自己去裏頭待會兒。”
“我?我可不去,一天三頓蘿蔔白菜,這誰受得了啊。”
陸一聰往嘴裏填了個雞腿,津津有味地吃着。陸承佑盯着他,目光寡淡又從容:“怪不得你這幾年胖了不少,原來是沒吃蘿蔔白菜。”
陸一聰差點兒沒嗆住。在國外這些年,他好吃懶做,每天就知道跟一幫狐朋狗友去泡吧、喝酒、胡吃海塞。國外的東西大都高熱量,他又不愛運動,短短幾年裏長了不少肉,一張臉腫得像剛做完整形手術,從過去的清秀少年變成了油膩青年。
而他對面的陸承佑依舊清瘦挺拔,身上還隐隐籠罩着一股清爽幹淨的少年感。陸一聰懷疑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個爹的種,為什麽外形方面就能相差這麽多?
“弟弟,”陸承佑故意叫了聲,往他碗裏夾了些蘿蔔絲:“多吃點兒蔬菜,清腸。”
陸一聰氣得臉色發紫。
陸霆申裝成看不出這兄弟倆的不對付,笑着說:“我們大家一起碰一杯吧,好久沒聚得這麽齊了。承佑,聽說你進了航天局,爸真的特別為你感到驕傲。從你小的時候爸就知道,你将來一定會有出息。”
陸承佑聽不下去這僞君子的話,拉着尹若心起身。
“爺爺,時間不早了,我帶阿惹先回去,等過幾天再來看您。”
老爺子點點頭。
不顧陸霆申的挽留,陸承佑牽着尹若心走了。
回去路上,能時不時看到天空中接連盛放的煙花。
車子行經一處巨大的人工湖,每到這個季節,這片湖面都會凍上一層厚厚的冰。白天在這裏滑冰的人很多,歡聲笑語響個不停,尹若心便從沒來過。
現在這邊幾乎沒什麽人來,寂寥安靜。她下了車,跑去湖面上滑冰玩,好幾次差點兒滑倒被陸承佑拽住。
陸承佑把她的圍巾往上拉,蓋住她半張臉,又把她的毛線帽整理了下。
“還跟小孩一樣,”他掏出一雙手套給她戴好:“從來都長不大。”
“你嫌棄我啊?”
“沒有,”他說:“當小孩挺好,我希望你一輩子都像個小孩。”
他是個只擁有過短暫童年的人,人生在十歲那年發生轉折點,在目睹母親的自殺,以及知道母親自殺的真相後,他就突然長大了。
他知道了原來長大是伴随着現實的崩塌。
尹若心是個滿含童心的人。即使她的成長也伴随着難以承受的苦痛,她都從來沒有把純澈的童心丢棄過。
陸承佑想保護好她的童心。
陪着她在冰上玩了很久,不覺到了零點,新的一年來到,不遠處的空中炸開一朵朵盛大的煙火。
尹若心擡起頭,眼睛被煙火映得璀璨。
這是她陪陸承佑過的第二個除夕。
她十七歲那年認識他,如今二十六歲,卻只陪他過了兩個除夕。
“陸承佑,”她認真地看着他,在漫天璀璨煙花的映襯下,說:“以後每一年,我都會陪你過除夕的。”
在那一刻,陸承佑發現自己崩塌了的人生,其實早就已經被她修補完好。
她是他全部的追求和信仰。
“嗯,我知道。”他把她的圍巾往下拉了拉,女孩子殷紅柔軟的唇重新露出來。他俯首,捧着她的臉溫柔地吻上去。
唇齒厮磨間,他說:“生日快樂,我的阿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