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豐都王城(下)(3)
豐都王城(下)(3)
“2010年,我剛來內地投資項目,和當地有合作,承包這個山頭,做地産開發。挖到一半,挖出一個西蜀古墓,裏面埋到據說是夜郎國的國主,手裏拿着塊印章。聽說,當年進過大墓的工人都瘋了。”
豐都鬼城廣場走到底,是座高聳入雲的“閻羅殿”。幾分鐘前敖廣用中央廣播指示南浔自己來見他,其餘三人被突然出現的雇傭兵困在門口。他們是敖家高價從海外雇的安保,其中不乏退役的前海軍陸戰隊成員或是國際通緝的重刑犯。
敖廣也和他們玩了一回空城計。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長生印’,但敖家的掌權者,當時還是敖青。”
閻羅殿上,敖廣端坐。背後是高達十餘米的十殿閻王塑像。他穿着白色亞麻西裝,胸前的泰式金佛牌晃晃蕩蕩。
“後來聽說‘長生印’落到羅家手裏,特殊事務調查局也插手,死了不少人。你親爸也是在那回任務裏沒的,你知道麽?”
敖廣說得激動,朝南浔比了個手勢:“羅家分成內外兩派,外家和五通合作——那可是出了名的變态。特調局沒和你說你爸是怎麽死的吧?他們喜歡吃死人。”
南浔站在閻羅殿前,眼神冷到底。
“你要什麽我給你,先把羅凫放了。”
“騙我的都死了。”敖廣雙手交叉,目光穿過她,遠遠望出去。“你沒資格跟我講條件。我要羅凫的命,也要你的命。但在那之前你得說清楚,你和羅添衣曾經在哪,因為什麽見過。”
”不說實話,再過半個小時,羅凫就會被那個大輪子切成一塊一塊的,掉到地上摔成泥,拼都拼不回來。”他聳肩笑:“游樂園年久失修嘛,經常有些事故。比如有人在滑軌上安刀片什麽的。”
唰。
南浔靠近的動作快到來不及反應。一柄改裝過的輕型□□也抵住敖廣的下颌,45度角向外朝天空。
“這個角度射穿你,不會直接削掉後腦。你會很痛苦,在地上滾幾個小時才死。”
南浔聲音沉暗。
“殺了我也咩用啊,我沒有遙控器啦babe。”他晃晃手:“已經啓動,不能反悔哦。”
“現在告訴我,你還來得及去跟他告個別。”他擡手,宮殿暗處湧上一批穿古代制式黑色衣袍的人,戴口罩和兜帽,沉默迅捷,移動悄無聲息,站滿殿前,仿佛百官朝王。
“看過哈利波特嗎?這幫人現在就是我的食死徒。”敖廣翹起腿,摘下平光眼鏡擦了擦。
如果抛去身上的敖家标志,他幾乎就是個臉上寫着精明二字、常青藤畢業紐約買樓女朋友幾天換一個的華爾街金融精英。三十歲人生大事做到頭,平時只看時代華納爛片和DC英雄電影,三觀極致簡單,也極致殘忍。
“不然你就在這兒被這幫戀屍癖吃了。你說羅凫瞧見你這個下場,還想不想活?”
此時,摩天輪緩緩轉動,游樂園鐘聲敲響,六點到了。
整個園區音樂突然開啓,喧鬧震蕩,不知從哪裏跑出來的群演,化妝成黑白無常牛頭馬面餓鬼窮鬼吊死鬼,足有幾百號人,把整個園區填滿,甚至還有推着小車賣烤串小面炸豆腐的,香味袅袅竄上天空。
敖廣罵了一句髒話,猝然站起身。
殿中黑衣人們聽見動靜也不知所措,亂哄哄吵鬧起來。
“誰tm把這些東西放進來的!”他大吼,不管額頭還被抵着槍。
從這裏看不到園區門口,難道那幫高價雇的亡命徒連三個人都攔不住?
寂靜。
寂靜中黑衣人們都同時回頭,給大殿外的人讓出一條道。
嘶啦,嘶啦。是刀背拖在地上的聲音。那人終于走上最後一級臺階,摘下兜帽,看起來卻明明是只成了精後能夠直立行走的犬類。
黑色惡犬後腿支地,通紅雙眼望着敖廣。
摩天輪在這一秒忽然劇烈震動幾下,然後緩緩轉動起來。
“羅凫!!”南浔撕心裂肺的叫聲中,惡犬與她以相反方向奔跑。擦肩而過時她最後看了眼羅钺,瞧見血紅眼角的一滴淚。
它吠叫着騰空躍起,咬住敖廣的喉嚨。
南浔飛身跑下臺階,最後一抹晚霞赤紅,照亮天空。羅凫被綁着随摩天輪向下轉動,嵌套雙層輪軌的接近幾米處,是後來敖廣撞上去的鋸齒形尖刀。
02
哐。
巨型摩天輪被生生逼停,是李憑開着重型卡車直接撞上底層基座,牢牢卡在轉軸上。卡車頭鐵皮被卷起,他從車裏出來,秦陌桑已經身後插着裝備順鐵架爬上幾百米高空。
她總能有出乎他意料之處。比如方才指揮羅钺把長生1號都用在雇傭兵身上,不出她所料那批人也是被五通改造過的,就算沾到皮膚也反應劇烈,幾秒內撂倒一片。
以及現在,她告訴李憑自己可以徒手爬摩天輪,比起當年爬藤索過江來說這簡直就是灑灑水。
所以現在他竟然被她甩在後面。這感覺很奇怪,但似曾相識。
江風浩蕩,她竟已爬到了羅凫被綁的地方,把安全繩索系好之後就去用刀刮開他身上的工業膠帶。
冷風裏他睜開眼,第一個叫的是南浔。
“我不是你的南浔,要見自己去見。”秦陌桑咬着手電筒奮力劃膠帶。腿上的先劃開之後她停了一下,鬓角發絲在風裏飛。
“羅隊,問你個事。”她用警局時別人對他的稱呼,羅凫冷峻臉色有一絲松動。
“你早就知道南浔的事,但一直沒告訴她,是不是?”她在半空中甩了甩刀。“還有,你騙了‘無相’,說你不能接任務,好讓南浔插手。你和敖廣也做了交易?你想拿南浔換什麽?”
她反手握刀,暗中抵住他後頸。
“我知道對你們的大計劃來說,南浔的命可能什麽都不是,但南浔這輩子就信你,你要是真耍了她,我替她殺你。”
秦陌桑的牙在冷風中發顫。
許久,羅凫閉着眼開口,聲音輕緩。
“你殺我吧。”
沒到三十的青年人,額角有幾根白發,但無損整體陽光開朗好形象。
“不久之前我查出來癌症,擴散速度很快。診斷結果都有記錄,你們可以去查。為了不讓她擔心我還假裝在所裏上班,所裏也配合我。”他說得很慢。“沒接任務也是這個原因,我對他們來說,已經沒用了。每天,我就只剩下看着南浔,所以車禍時能及時趕到,因為我就在你們後面。”
“三途川那次突發事件之後,我知道了南浔在和敖廣合作,也知道了長生1號。今晚是我答應了特調局,殺了敖廣,他們會幫我保護南浔,拿到長生1號的特許服用權限。”
幾百米高空望下去,山後隐隐綽綽有人。黑壓壓埋伏在游樂園兩側,正在封鎖各個出口。方才那批用來混亂視聽的群衆演員就是他們放進來的。
特殊事務調查局。
山外之山人外之人,這局棋裏時隐時現的存在。
“你信他們?”秦陌桑使力,最後一條工業膠帶被劃開,他身上只剩一根安全繩系在摩天輪上。
“我信。”他試圖活動已經麻痹的手腕,笑了笑。“人總得信點什麽才能活是不是。”
秦陌桑蹲在摩天輪上陷入沉思,竟和羅凫唠起嗑。
“但我就什麽都不信啊。”
過了幾秒,她腦內“叮”一聲,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怎麽?”羅凫活動了四肢,開始試着緩慢攀爬。幾百米開外南浔還在等着他。而秦陌桑卻在這萬仞之地陷入哲學沉思。
“也不是什麽都不信。”她歪着頭,自處找某個人,沒找到。于是翻身下去,随羅凫一道離開摩天輪。自言自語的聲音消失在風裏。
“我信我這輩子就該單身。單戀最好,告白就完蛋。”
喀拉拉一聲巨響。
方才停滞的摩天輪忽地再次轉動起來,羅凫迅速抓住護欄,但秦陌桑猝不及防,順着慣性被甩出去,單手挂在欄杆邊上往下滑,手磨在鐵杆邊擦出火花,腳下幾米的地方就是敖廣裝置的尖刀。
腰在這瞬間被奮力一攬,李憑明澈的眼晃過,接着她人就被扔進某個轎廂裏,後腦勺輕磕了下車廂窗戶,疼得哎喲一聲。
李憑大力将車廂門一關,上了鎖。摩天輪仍在轉動,但他們已經脫險。羅凫也找到轎廂躲了進去,只要安全抵達地面,就都能活。
她松了口氣,卻瞧見他臉色差得像要把她當場活剝。本能往後退了退。
沒想到人一把抓着她的手,連人帶手拽到自己身側,上下翻看,當即瞧見她被劃到手心一片血跡的樣子。還好只是擦傷。
她瞧着李憑眉頭深鎖,想到卻是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方才關于單戀最好的發言,是不是被他聽見了。但聽見也沒什麽,他都拒絕她告白了,還能怎樣,厚臉皮再告白一次嗎?
她倒是無所謂。但縱然是她也有要臉的時候,還是給曾經的白月光告白,被沉默拒絕連個理由都不給,說不難過是假的。
“沒事,回去上點藥就好了。”她想抽回手,但他抓得緊。從身上某個兜裏搜出來外傷藥膏和消毒分裝碘酒,給她應急處理。
她不說話,看他低頭給她認真上藥。動作娴熟,可能做過很多次。他對別的被拒絕的女孩也這麽溫柔嗎?也會說好聽話安慰她們,不排斥和她們搭檔嗎?
以後除了她,也會和別人接吻,也會和別人做嗎?
會動心嗎?
會因為什麽動心。
天邊燃起煙花。大概是特調局打開了游樂園庫存的煙花倉庫。看到信號的後遣隊會來得更快。但看在秦陌桑眼裏,卻只剩下好看。
六月的長江晚風把血跡吹散,煙花盛大,繁華熱烈,只開一季的荼靡也是這樣,把最漂亮的樣子刻在所有見過她的人心上,然後謝幕。
如果沒讓他動心過,她也會覺得有點遺憾的。
秦陌桑入神地看煙花,鼻子幾乎貼在玻璃上。回頭時兩人相撞,幾乎碰上他的唇。
“煙花哎。”
“嗯。”他沒擡頭。
她手從他身上抽回去。已經包紮好,敷着藥膏,手心有涼意。
秦陌桑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把他下巴擡起來,帶近到自己面前,說:“李憑,你閉眼。”
他順從地閉上眼。
她就吻他。
真心誠意的一個吻,由淺入深時快時慢,心跳愈加劇烈。簡直是無法無天。她這麽折騰了會,把他唇周都舔了一遍,還大着膽子用舌尖探了探,但他無動于衷。
像在容忍她的胡作非為。
她心沉下去,覺得自己特別蠢。放開了他,心灰得簡直想直接開門跳下去。
他壓着她身後的車廂版,低頭問:“結束了?”
“結束了。”她轉身就要逃。
但雙肩再次被他按住。他單膝壓在轎廂座椅上,單手撐着轎廂,另只手托着她下颌擡起,繼續吻。
這次和方才感覺截然不同。沒省着力,是要把她往死裏整。沒多久她就缺氧了,掙紮着想跑,但他只放開了幾秒,就又繼續。
連身經百戰的秦陌桑都覺得se情。他會用模仿jiao合的頻率和力度在她嘴裏攪弄,連舌尖都覺得酥麻。她全身都卸了力氣,聲音重得像溺水。
最後放開時唇角扯出透明的涎絲。他眼神深沉,拇指蘸了透明的水,抹在她唇上,又按了按。飽滿唇色變得晶瑩,他又忍不住俯下身去。
耳鬓厮磨。
“停停停停停。”她伸手按住他胸膛,雙腳抵着他。
啪嗒。車門就在這時被開啓,摩天輪已經到站,窗外鬼城燈火輝煌。
情蠱符咒毫無反應。她卻心跳得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