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豐都王城(下)
豐都王城(下)
天色尚早,她從被子裏鑽出來時久違地聞到早餐香氣。是中式早餐,光是嗅一嗅就能聞出煎雞蛋,蔥花香氣與濃郁的油鹽醬醋。
有多久她沒吃過早飯?
工作原因,她飲食極不規律而且重油重辣。饑一頓飽一頓和淩晨吃夜宵是日常。杭州擁有全國六成以上的MCN,上千家直播基地,錢江邊上的網紅大樓每天孵化上萬網紅,俯瞰芸芸衆生,高峰期今天簽約明天被解雇的百萬級流量們都多到數不過來。賺到錢立刻拿去做醫美,有野心的的周末還要去BOOMSHAKE蹦迪,聊天時不經意漏出自己的ins與小紅書主頁,一晚上下來通訊錄裏可以多幾十個富二代。
都是風險投資,沒有高低貴賤。
她初來乍到時曾經半工半讀,不僅念完了高中還差點考上師範。而她的交際圈裏好人太少騙子太多,熱錢彙聚的地方所有人的自信都像氣球似的被吹脹。她被當時的男友花言巧語哄騙,信心滿滿要努力工作和他一起湊首付買第一套房,那時她才剛成年。
流星劃過一顆又一顆,掉下來摔成泥很多次之後,她終于逐漸認清人類這個物種究竟由何構成。
“是早飯?”
她赤腳踩在地上,蹑手蹑腳走到島臺邊上,從牆邊探出半個腦袋。
李憑在背對着她切菜,穿着白T恤,頭發挽起,用那柄餐刀固定。手臂線條流暢,側臉優越。隔着幾米的距離也能看清眉眼深濃。頂級配置,薄情長相,人越斯文,下手越狠。她從前只愛泡那種九漏魚類型,這種心機深又背景莫測的借她三個膽子也不敢睡。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膽子比天大。
島臺上琺琅鍋裏正煮着什麽,番茄香氣四溢。延伸到餐廳的部分已經擺好兩雙碗筷,蔥花飄在绉紗馄饨上,煎蛋和培根卧在盤裏,另有一壺濃茶,她猜大概是普洱。
“嗯。”他沒回頭,還在切菜。香菇火腿豆腐切絲,蒸籠打開,又拿出一籠包子。
她看得眼花缭亂,坐在高腳椅上才回神發現自己身上套的是件男式襯衣。大約是昨晚她睡着時,他換的。
昨晚……她太陽穴開始突突發痛。
但看他今天的反應,是拿她的話當沒說過。
懸着的心掉下來,變成無着無落的空虛。她在期待什麽?李憑會因為她的一句話開竅,會因此對她不一樣?但最可能的是,如果有人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演狗血八點檔說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初戀,他只會淡淡說一句你有病吧。
這麽看來,她昨夜鬧到那個程度卻還能撈到一口早飯,實在是天恩浩蕩。
計時器響後,他把火關掉,乘了一碗番茄濃湯,放在她面前,表情一如既往。
“羅宋湯,給你醒酒。”
她喝了一口,然後餓死鬼似地把剩下的幾口喝光。
李憑皺眉:“不嫌燙麽?”
她連說話的空都沒有,又去盛了一碗,喝光,然後夾了一筷子幹絲,鮮掉眉毛。吃了個包子,美味絕倫。還沒碰馄饨她就已經熱淚盈眶,放下碗筷長嘆一聲,表情凝重。
“李憑。”
他剛倒了一杯大吉嶺,聞言茶嗆到喉嚨口,咳得臉上泛紅,臉上緩緩浮現一個問號。
“你怎麽這麽會做啊。”
她說完又補充:“我是說做菜”。停頓三秒,又補充:“但你也挺會做的。”
空氣凝固了接近一分鐘,她摸了摸發燙的臉,抛下一句我吃完了就飛速溜去洗漱間。
徒留他自己坐在原地,攪了攪碗裏的馄饨,眼裏漾起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與此同時秦陌桑跑進洗漱間關上門,長舒一口氣,按住砰砰亂跳的心,朝自己腦門拍了拍。
“能不能管管你的腦子秦陌桑。這樣撩下去你有什麽後果?一敗塗地!”
她自我教育了幾分鐘,聽到他在外面敲門。
“怎,怎麽了?”她心虛,打開門,留了個縫,看他。李憑早已洗漱完畢,換了幹淨衣服,白T黑夾克牛仔褲,像個出門做家教八百一節課的計算機系帥哥。衣品為零情商堪憂,但因為畫風過于清新脫俗而年年被評校草。
“你你你落了什麽東西在這兒?”她上下飽覽美景,說話都開始結巴。
他伸手向她身後指了指。
秦陌桑回頭,瞧見置物架上赫然放着一盒套。
她反應過來,臉爆紅,拿了套扔給他。
“謝謝。”他像接過包煙似的,自然而然拆了幾片揣兜裏,低頭解釋:“以防萬一。”
“不用解釋了!”她把門推上,氣急敗壞。
但他沒走,影子還在門前。寂寂無聲中,她指甲劃了劃磨砂玻璃面板。
“昨天我說的話你就當我胡言亂語吧。你當年救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我就是一時上頭而已,整理好情緒就好了,你不要有負擔。我們就還是……解,解蠱的關系。”
“嗯。”他點頭,但還是沒走。
“我說完了,你怎麽還不走啊。”她額頭抵着玻璃板。
“你現在整理好了嗎?”他聲音從門外傳來。
“啊?”
“我問”,聲音清晰,回蕩在她耳邊,回響在空蕩蕩的房子裏。
“你說,你就是一時上頭,整理過情緒就好了。那你現在,整理好了嗎?”
滴答。沐浴間的水掉落幾滴,是昨夜被反反複複用過的花灑。季節錯亂的栀子花與松木,火場裏灼燒盡一切的眼神。白馬跑過時間洪流撞進她的生命,問她若那奇跡終究不是為你而來的,你又該如何?
“給我點時間。“她像賭到最後一場還不願下桌的癡人,手裏攥着輸到窮途末路的最後幾塊籌碼。
“我能整理好,很快。”
02
十八梯,重慶的一片風景極險又極老舊的區域,近年來被大規模改造,旺季時深夜也擠滿了來直播的游客,老街上燈光密密匝匝,從制高點一路流淌下來,流進長江裏。配合夜景深處的江北CBD更加魔幻,像在打什麽開放地圖游戲的副本。
晚上八點,直播攤位已經熱過好幾輪的時候,石板路上自高向低走下一對漂亮人物。
男人身上是普通黑白色系,但身材優越,五官扛得住各種畫質的拍攝。女人穿高腰牛仔褲和露臍短上衣,頭發高高紮起,眼妝化得像貓,是最近剛刮起來的Y2K甜辣風。
這兩個畫風不同的人走在一起反倒莫名和諧,原因之一是這裏網紅太多,原因之二,是他們既不像情侶似地恨不得随時貼貼,也不像商業捆綁似地時刻避嫌。
是一種若即若離的氛圍,說不熟但暧昧,說太熟又拘謹。
偶爾她被路邊的熱鬧晃花了眼時李憑會拽她一下,把人拉回正道。但無奈秦陌桑的注意力太過分散,後來幹脆變成Z字形繞路。
“雖然季三讓我們繞路,但你也太繞了吧。”李憑再次停下,無奈抱臂,看她駐足在做手串的攤位前兩眼放光。是在真心實意地逛街沒錯。
就在幾個小時前,季三和雷司晴終于搭建好新聯絡站,聯系上了他們。秦陌桑把在狗村得到的情報複述了一遍,雷司晴的反饋是,南浔所說的十八梯藍蓮花刺青店,十多年前确實曾是羅家上一代傩術傳人所開,但那段往事幾乎沒人知道。
“她的名字是羅夕張。”電臺波段不穩,但雷司晴聲音清晰。
“據說,十多年前她和羅家斷絕往來,帶了羅家祖傳的‘天官印’南下。在那之前曾在十八梯短暫落腳,開了那家刺青店。”
“也有人叫它‘長生印’,‘天官’是西周傳下來的名,最初是指能預知過去未來之人。天官所掌之印,能改變天命,逆轉陰陽,也能起死回生。但都是傳說。那印誰都沒見過。”
羅夕張卻因為那條手握天官印的流言,被暗處各類人物追殺,逃到南海,敖家當時的話事人還是松喬的父親敖青。
不知出于何種原因敖青保了她。因此就算暗殺不斷,好歹羅夕張過了近十年的安穩日子,和敖青成婚,有了松喬。
但彼時羅家陷入內鬥,分成以羅添衣為首的本家和與五通走得更近的外家,外家想要權威,就派人再次去暗殺羅夕張,奪回天官印。
沒想到,那次暗殺成功了。
羅夕張的意外去世導致敖青一度崩潰,而松喬還小。後來沒過多久,敖青也死了。恰巧那時“無相”接了敖家的委托保護松喬,就這樣,被卷進這場風波。
雷司晴的信息補充簡明扼要,順帶再次明确甲方羅添衣的訴求:揪出外家的幕後操縱者,瓦解掉對方。而此時所有線索都斷了,要破局,只能從一切發生的源頭開始。
那天敖廣在聽說藍蓮花刺青店時,那驚訝不像是演的。南浔沒告訴過他這條信息,也就意味着,他們之間的合作,有裂痕。
“十八街那家店還有半小時才開門,來都來了,不多逛逛多虧啊。”
他們來是要蹲點。那家店在羅夕張走後沒有倒閉,查到接班來看店的人名字倒讓秦陌桑吃了一驚——是羅钺。
但據線報,自從上次三途川被突擊檢查之後,羅钺就請了病假,已經好幾天沒去上班了。
起初他們懷疑,敖廣知道此事後想必會派人來查這裏,或許提前帶走什麽線索也說不定。但根據雷司晴傳過來的衛星資料顯示,最近幾天都沒有人出入過那個地方。
敖廣要麽是還沒來,要麽,就是知道裏面的情況。
哐。路過一個穿黑衣服背登山包的女孩,棒球帽壓得低,走到秦陌桑旁邊撞得她一歪。
李憑下意識握住她手,把人帶到自己一邊,目光凜凜瞟過去。秦陌桑也注意到了,瞬間眼色一變,低聲喊了句南浔,就沖了出去。
手從他手裏抽出,暖意稍縱即逝。他心升騰起不悅,卻也沒多分析這不悅從何而來。
黑衣女孩穿過擁擠人群,鲇魚似地竄來竄去。秦陌桑追得艱難,簡直像在演什麽絕命特工。李憑跟在她身後,三人在複雜如迷宮的曲折巷道裏穿行。
直到跑了不知多久,黑衣女孩終于停下,等秦陌桑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上,對面的人就摘了棒球帽,露出一張略顯蒼白帶着歉意的臉。是南浔。
“對不起桑桑,之前騙你了。但只有這樣我才能騙過敖廣,讓他相信真有人見過長生印。幕後的人馬上要被釣起,我不能打草驚蛇。”
南浔的道歉簡單,像知道現在也說服不了她,索性不為自己辯白。
“原本想自己去解決這件事。但今天來找你,實在走投無路。”南浔眼角通紅,不知幾宿沒睡。“敖廣找不到我,把羅凫抓走了。”
“敢抓警察當人質,瘋了吧!”秦陌桑不解。
“他有他的路子。我本來應該想到的,我以為沒事,我……”南浔提起此事越來越激動,努力壓抑情緒後,掏出手機刷到一張照片,給他們看。
是人被綁在摩天輪上的照片。看四周是在荒山裏,面朝滔滔江水。竟然是座建在山上的廢墟游樂園。照片精度高,放大之後可以清楚看出,被綁那人就是羅凫。
“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之前那些事情的原因我都可以解釋,只要你願意幫我救我哥。”
南浔深鞠一躬,在僻靜窄巷裏,風吹過她細碎額發,原本就伶仃的身影更孤單幾分。
幾秒鐘後,秦陌桑輕嘆一聲。
“我要是答應幫你,你就幫我解決敖廣。怎麽樣?”她問南浔。
“桑桑。”南浔哽咽。
而此時巷子裏黑暗深處走來一個人,或者說……不是人。待走近時她和李憑都汗毛倒豎,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那是個亦狗亦人的怪物,狗頭,四肢卻和人一樣。但身上也逐漸長出細碎毛發,讓人毛骨悚然。
南浔見他們的反應,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樣,連頭都沒回。
“這是羅钺,我的搭檔。他也是‘鬼’。現在可以告訴你們,‘長生一號’的最強隐藏功能,是延長我們作為普通人形态存活的時間。”
南浔笑得凄然。
“但忽然斷了劑量的話,變‘鬼’會加速。可能下次你們見到我,就和羅钺一樣,不會說話也聽不懂你們說話了。
秦陌桑眯了眯眼睛。
羅钺身上沒有“命繩”,這是她那天沒注意到他的原因。而據她所知疑似活了很久的‘鬼’卻沒有命繩的,還有一個,那就是雷司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