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蛛巢血宴(下)
蛛巢血宴(下)
不管是怎麽開始的,造成這種結果,是他放任本能行事了。
他頭痛得厲害,喉嚨幹渴,胸腔跳動劇烈,內心空虛。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尤其。她不知道那些動作的其他含義麽?是裝的,還是對其他人也這樣?
虛僞,愛撒謊,感情泛濫,對什麽都不在乎。也對,她連自己都命都不在乎,說去死就去死。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揉着太陽穴站起來。她還蹲在地上,保持着剛才的姿勢。
“怎麽?”他垂眼看她。
“腿,腿軟,站不起來。”她聲音輕如蚊吶,眼睛不看他,低頭瞧着別處。
他唔了聲,繼而心猛地跳動起來。
沒道理,不可能——剛才不只是他沉浸其中。
她看他一臉的不願意,就捂着禮服胸口,狼狽掙紮着站起來。朱紅禮服下擺被花叢裏的泥濘弄髒,顯眼的黑色一片。
他也注意到了,就蹲下身,從西裝外套裏掏出口袋巾,把她下擺沾的泥都弄掉。秦陌桑沒想到他會做這種事,愣在那兒不知如何動作,只好單手扶着身旁的樹,等他弄完。
花影駁雜,窸窸窣窣。在這光線暧昧的地方,她頭一回仔細打量李憑的後頸與肩背。比想象裏的寬闊,脫了外套給她之後裏面是深色馬甲和襯衫肩帶,勾勒肌肉形狀。偏偏長相又是看不出體型的清俊疏朗那一挂,西湖邊遇見那回,還以為他是在cos道士的男大學生。
看着看着,她紅了臉,咳嗽一聲。
他馬上就停了手,把沾了泥污的口袋巾随便塞在褲兜裏,站起身。兩人的距離又猝不及防拉近,這個高度,他剛好可以看到她微紅的耳朵。1
笨蛋。
他在心裏罵一句,偏過頭假裝四處觀察,轉移話題道:
“剛才是鲛人的幻境。但你怎麽沒事?你有抵抗鲛人的能力?”
“我也不知道啊。這地方太邪性了,修祠堂就修祠堂吧,誰在祠堂放這種雕像?”
聽她的話,李憑才看清面前的景象,心頭一凜。
剛剛幻影裏的西洋玻璃花窗沒了,賓客也沒了。原先人生喧嘩的地方變成了一片荒蕪草地,中間矗立着一座祠堂。四壁破敗,大門洞開,房梁上垂下無數紅色綢帶,裏面影影綽綽,供奉着滿壁的獸身人面塑像,在月光裏詭異至極。
正中間的神龛裏的獸首人身像最大,衣着也最華麗。是龍王。
”十二生肖,也是十二地支,也可以是十二個時辰。”李憑的聲音在秦陌桑身後響起:“這是第二層幻境。五通想拖延時間,裏面說不定還有被困的人質。能看到命繩麽?”
她努力辨認後搖頭:“不能。”
“我們得想辦法引出宿主。仔細看看,這座祠堂有什麽問題。”
他們一前一後走向祠堂,秦陌桑熟練躲避草堆裏橫斜的石塊和不明物,輕快如羚羊。李憑不禁懷疑讓她在城市裏捉妖實在是屈才了,她的歸宿其實是大森林。
走近了,推開蛛網密布的木門,她哎呀了一聲,站定。
月光灑在這座古寺般的建築裏,灰塵在月光下飛舞。李憑順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也站定。
那個湖濱晚上遇到的提燈女鬼,或者說,是“祝英臺”,就坐在祠堂裏,在龍王的肩膀上,用一把斷了尺的木梳,一下一下,梳她漆黑逶迤,長及地面的頭發。
她的身軀到後半段已經完全變成了蟒蛇。蛇尾桶口粗,長到難以估量,把整個大殿的地面都占得滿滿當當。蛇鱗反射月光,妖異華美。
她穿着件做工繁複的紅嫁衣。金色鳳冠擱在膝蓋上,面色蒼白如紙。如果不是手已經變成枯骨,她這個樣子,或許可以被稱為美人。
她低聲哼着一首歌,歌聲哀傷婉轉。就是那首《華山畿》——“歡若見憐時,棺木為侬開。”
“壞了。”李憑對秦陌桑耳語。“是那天斬掉人魚燭燈命繩之後,五通吃了這只鬼,它變成了‘活五通’。所以殺它沒用,得找到它的宿主。”
她點頭。
夜色裏她側臉鎮靜,凝神聽那個悲哀的“鬼”唱歌。李憑眼神掠過她,不自然問起:“花呢?”
她發髻上原先插着朵朱紅山茶花,橫斜在生漆般的頭發上。她摸了摸鬓角,不在意道:“啊,丢了,不用管它。”
是方才接吻時候蹭掉的。他明知故問,目光微暗。
“你說它的宿主會是誰?”她還是擡着頭,好像沉迷在歌聲裏,目光穿過美人枯瘦的手,望到極遠的地方。“一千多年了,能困住它這麽久的人,執念得有多強?”
“人真會想要某件東西到這種地步嗎?”
詭異的獸首神像在歌聲裏巋然不動。它們都被雕成略微傾身向前的樣子,像萬神朝宗。
“你沒有過特別想要的東西?”他突兀問。
秦陌桑略怔,歪着頭,仔細想了一會,然後笑了。
”好像真沒有。”她摳了摳掉色的美甲:“喜歡我的我都沒那麽喜歡,我喜歡的都不喜歡我。那既然不喜歡我,我就不那麽想要了。”
寂靜裏,他們倆站在月光下聽鬼唱歌,聊一些沒有營養的話。因為更大的禍患還沒到來,因為他們某種程度上,都是亡命徒。
那首歌唱完了。像某個游戲打到某個關卡到boss,美人緩緩地擡起了頭,睜開碧綠色的眼睛,瞳孔尖細,像某種爬行類。
她笑了,露出細密尖銳的牙。下颌可以張開到不可思議的寬度,大到能吞下巨獸。
——“山伯,你來啦。”
秦陌桑捅了捅李憑的後脊,他會意,跨出一步,看着美人。
“是我。”
美人低下頭,咔啦一聲,頸椎彎曲成不可思議的九十度,仔細端詳他。接着她順着龍神雕像蜿蜒而下,左右環繞他一圈,嘴裏吐出長長的信子。
和蜘蛛類似,被“五通”吃掉之後,它已經完全蛇化了。
“你不是。”它語氣哀怨,帶着哭音,三百六十度地轉着腦袋。“你不是。”
空氣裏暗香浮動。它敏銳捕捉到了氣味來源,猝然擡起頭,往秦陌桑的方向看,接着瞳孔睜大,喜悅無比地叫了一聲。
很難形容那聲音,介于嬰兒和娃娃魚之間。就像在東海邊聽到的那般,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你是!!——你是山伯!”
蛇尾仍舊纏着李憑,蛇頭轉而朝秦陌桑撲去。兩人都手腳不能動彈,冰涼蛇腹擠壓骨骼,幾乎窒息。
“刀,我的刀。”她用眼神示意他。李憑竭盡全力看過去,看到她長裙一側,開衩的地方就在他手邊。往上探幾厘米,就能取到她綁在腿上的折刀。
李憑果斷搖頭。
”都tm快死了你磨叽什麽!快快快。”如果白眼能有殺傷力,他已經被她的眼刀紮了個對穿。
他心裏天人交戰了不過幾秒,蛇腹已經越纏越緊,蛇信伸出來,要往她臉上舔。
李憑閉了閉眼,以最快速度将手貼近她,将布料向上推了幾公分,終于摸到堅硬冰涼的劍柄,綁在彈力帶上。
他用力一抽,刀被握在手中,後背已經出了一身薄汗。
“額頭,額頭上有個東西,看見了嗎?”秦陌桑繼續指揮,蛇信已舔到了她臉頰。那詭異的下颚裂到耳邊,再往上,額頭中間果然有個凸起的東西,像貼在那裏的符咒,閃着紅光。
他強忍着惡心刺下去,祠堂裏霎時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蛇松開了他們,翻滾着抽搐。李憑抱住秦陌桑一起掉下去,在地上滾了幾圈,結結實實撞在某個雕像的蓮花座上。
他後背痛到悶哼一聲,低頭去看她,卻發現人不知何時昏了過去,眉心出現一個與蛇額頭上一模一樣的符咒标記。
“秦陌桑!”他拍她臉,探她鼻息。人還活着,他卻緊張到四肢冰涼。
地上,蛇身人面的“鬼”在地上痛苦翻滾,全身的鱗片狂亂翕張。任誰看了這景象都要瘋狂逃竄,他卻只覺得天地俱寂,只剩自己心髒孤獨跳動的聲音。
這次別再剩下他一個。
誰來救救她。人也好,鬼也好。
此時,龍王雕像張開了眼睛。
泥塑的殼子盡數脫落,像蛻下無數層蛇皮。越蛻,他越心驚。直到那滿頭白發卻肌肉勁健的人出現,他心頭始終懸着的一個猜測,終于有了答案。
果然,是馬鴻章。
東海邊那次重創沒有殺死他,甚至,他看起來比上次還要精神。
他抱着秦陌桑站起,目光鋒利如刀。
“今晚的局,是你設的?你想要什麽?”
“龍王”穿着華麗的織錦長袍,大紅色,描龍繡鳳。他半垂的眼看着地上扭動的蛇軀,表情平淡。
“終于成了。”馬鴻章開口:“滕蛇的壽命也有盡頭。一千七百多年,再不成,就算是她,也熬不過去啊。”
“至于那個符咒,是三太子送你們的,回禮。”他伸手,那痛苦掙紮的蛇軀忽地靜止,像傀儡一般,順着他膝蓋蜿蜒而上,複又停在他肩頭。馬鴻章摸着蛇的額頭,李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苗疆情蠱,沒有解藥。想緩解,你們得時時刻刻待在一處,除非死一個,或像方才那般——找個千年以上的替死鬼,把蠱種在它身上。”
“三太子?”李憑再次确認那個名字,想起方才在高架上的對話,喉頭驀然湧上腥甜。
從一開始,五通就知道自己與秦陌桑有命繩,知道秦陌桑的身世,設下一張彌天大網,引他在四月初四術法最薄弱的時候去西湖,撞見秦陌桑斬鬼的場面。纨绔公子不過是僞裝,他在高速路上擋道,就是要探他們的底。
這局棋下了十多年,其心思之缜密深沉,連他會在意她這一點,也計算在內。
苗疆情蠱陰暗毒辣,且母蠱是被下在她身上。如果不解,死的是秦陌桑。如果要解,他就不能離開她,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這次,是五通贏了。
“你們為什麽盯上她?我才是五通想要的人。”
他聲音冷到底,玻璃餐刀在手裏化作古刀,寒光帶血,殺意頓起。
“你?”馬鴻章笑了。
“五通想要的可不止你一個。我們都是小喽啰,上頭想要的”,他指了指天,又把食指比在唇間,做了個噓的手勢。“不可說。”
熟悉的惡心感又來了。他閉眼揮刀作圈,身周銀光乍現。
既然又想利用他做髒事,那不如一起死。
“年輕人,別沖動。你以為炸了幻境你就能活?這是十二地支道場,得從外頭解開。等時辰到了,再說吧。”
龍王摸美人的頭發,蛇的眼睛淡漠無光。
李憑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終是放下刀。抱着秦陌桑,盤腿在地上閉眼打坐。刀光爍爍,結成一圈能量渾厚的場。馬鴻章不敢近前,形成微妙的對峙。
秦陌桑平穩的呼吸讓他略微冷靜。古寺中清幽冷寂,靜得能聽見檐前滴水的聲音。
許久,李憑開口。
“你為什麽要給五通賣命?”
馬鴻章半閉的眼睜開,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幹澀底笑了幾聲。
“說來你定會笑我,但我其實——”他看着身上的蛇,神情溫柔。“是它弟弟啊。”
“我們巴蛇,歷代住在楚地大澤,原本不與人相交。阿姊喜歡人,變成人,被人騙。那個叫梁山伯的,給她種了情蠱,阿姊喜歡他喜歡得發瘋,被他們活生生釘在棺材裏,給他殉葬。後來,人們還編故事,說她化成蝴蝶飛走了。”
“阿姊怎麽可能飛走,她那麽恨。”他咬牙切齒。“我當時在東海,沒見她最後一面。我把棺材刨出來,用人魚油封住她屍身。人魚油,千年不腐。”
月色清涼。李憑盤腿坐着,聽神情癫狂的老人語無倫次,講他荒誕不經的故事。
“我為給她續命,歷九州,越百川,下南洋。在東瀛找到了徐福墓,拿到他原本要給始皇帝帶回去的長生丹。”他哈哈大笑:“其實是屍解之藥啊!羽化登仙,天仙地仙,一線之間。我破了規矩!”
“就成了鬼。”
啪嗒。
蛇漠然的眼裏掉出一滴淚,滾落在地,晶瑩如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