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
第 19 章
這間房除了直通院子的正門,還有一側門,應當是聯通了其他房間。聲音正是從側門傳過來的。
院內有人把守,自然是不能出去的,來時的窗口附近也已經有了值守的人。
不及多想,青玄迅速将桌上東西恢複原樣,掐滅手中燃燒的火苗,閃身避到了書架後。
門被推開,腳步聲漸近。
透過書架的縫隙,隐約可見一人去點了蠟燭,放置在屋中幾處底托上。
房間裏複又明亮。
另一人徑直走到桌案後,癱坐在椅子上,兩手揉捏眉心,聲音疲憊,“怎麽樣了?問出什麽來了嗎?”
是尉遲裴隽。
“那兩人倒是扛得住,到現在都沒有交代。幾次三番想要自殺,都被我們的人攔住了,只是,他們現在不吃不喝,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聲音溫潤清朗,應當是關行雲。
“這些人出自七星閣,不過七星閣實力強盛,眼下我們還不能輕舉妄動。”尉遲裴隽手指摩挲着桌案上的硯臺,“不過,若是能揪出背後同謀的人,于我們來說便是斬斷了藜苕在翌水的一大助力,往後做事也不至于束手束腳腹背受敵。”
關行雲神情憤憤,“不出所料定是跟沈奕珏脫不了幹系!這狗東西這些年可沒少幹吃裏扒外的事!”
尉遲裴隽輕笑一聲,“所以說,現在正是苦于沒有證據,他的手腳太幹淨了,眼下捉住的這兩個人正是關鍵。皇帝一直猶豫猜忌,不敢全然信任我們,若是證據确鑿,我們便能順理成章的解決掉沈奕珏。”
關行雲抱臂,認同的點點頭,又想起了什麽,開口道“吏部派了一從六品員外郎當替死鬼,不怕死地上書彈劾我們私自帶走刺客一事,朝上幾個老臣也見風使舵趁機施壓,讓我們交出人來,這事你打算怎麽辦?”
“呵,這幫蠢貨,人送到诏獄,怕不是分分鐘就被弄死了,也不好查是哪邊勢力下的手,倒如了對手的願。”
他舉起一旁的茶盞一口灌下,茶水已經冷透了,透着喝着有些許澀味,他冷笑“既然他們這麽想要人,那便交給他們,省的到時候審出來了點什麽,被扣上個屈打成招、信口雌黃的罪名。”
“明日你親自帶人酉時三刻将人秘密送到诏獄安排好,然後通知吏部安排人參與堂審。切記一路上定要護送妥當,到了诏獄也要安排可信之人時刻盯緊了,莫要讓人有可乘之機。”
酉時三刻。
青玄屏息斂聲,靜靜聽着二人的談話。正思索着在關行雲手中劫了人有幾成把握,突然喉間不适,不自禁低頭輕咳了一聲。
“誰!”
她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房間裏另外兩人聽到了這一聲,齊齊扭頭轉向書架這邊。
只聽一陣利刃破空之聲,青玄循着方位側身躲避,劍刃穿過書本空隙直直插入她身旁的牆面。
劍身一半沒入了牆面,餘下的一節尚在空氣中顫動,發出铮铮鳴聲。
因着要避開這一劍,她不可避免的露出了半截身子在外面。
未等那二人有所動作,青玄一咬牙将面前一排書架踹倒,書架頗高,一排倒了同時也帶翻了前面那一排書架以及一旁的博古架。
霎時間書本卷軸雜亂的散落,博古架上陳列的古玩更是噼裏啪啦碎了一地。
尉遲裴隽頭上青筋直跳,壓抑不住的怒火似要噴湧而出。
關行雲看準時機沖過去,只見面前一人面覆一銀質半面面具,眼中閃着寒芒,沒有任何武器,赤手空拳向着自己攻來。
面具是青玄方才在躲藏時順手在博古架上拿的,尺寸樣式同她先前的面具倒有些相似,戴着正合适。
過了幾招之後,關行雲眼中閃過一線亮光,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如此有意思的對手了。
他出手多了幾分認真,縱然如此還是有些漸露頹勢,對方前幾招還在試探,沒有拿出全力,然而在明白對手的路數後,攻勢瞬間猛烈了起來。
青玄想要速戰速決,可是又要分出心思時刻防範着一旁的尉遲裴隽。
餘光瞥見他黑洞洞的眼神,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寒噤。
都說習武之人剛勁有餘細膩不足,她自然不擔心關行雲能憑借一面之緣就認出她來,可是尉遲裴隽就不一樣了,在青玄眼中他就像一只老狐貍精,看不透也猜不透,不知道憋的什麽壞心思。
尉遲裴隽始終沒有加入戰局,而是靜靜的看着。
他早就認出了這人是誰,天權紅狐。
雖然她戴着不同的面具,穿了一身夜行衣,但是面具下的眼睛他永遠不會忘。
無論何時那雙眼睛都這麽目空一切。
扶風寨他最後見到她,她高高在上,似乎連一個眼神都不屑給她,眼中滿是淡漠,眉宇之間似凝着一層霜。
在她的注視下,他仿若跳梁小醜。
那時候他真想把這雙眼睛挖出來。
沒想到又一次見面,她竟神不知鬼不覺的躲到了他的書房裏。
他若有所思看了眼桌面上堆疊的公文。不知這一次,她的目的又是什麽?
青玄抓住機會狠踹将對方踢飛,趁着空檔跨步翻出了窗。
關行雲惱怒,五髒六腑似是都移了位,疼的要命,啐了口血,正想追出去,卻被尉遲裴隽阻止。
早在二人纏鬥的時候他就命暗衛傳令封鎖了将軍府各出口,并在周圍嚴加把守。
她不可能無聲無息的離開。
關行雲手中茶盞驀地被捏碎,等了一晚上,又一直沒什麽消息,更是急怒攻心。
一個晚上都沒有動靜,她沒有離開将軍府。
尉遲裴隽冷了眼神,本以為她會直接離開将軍府,沒想到卻膽大妄為到這種地步。
他确信那人就是紅狐,如此看來,她怕是在将軍府隐藏頗深了。
迅速下令全面排查,所有女眷都不放過。所幸将軍府沒有多少女人,大都是些仆役下人。
侍衛一個院一個院的排查,很快便到了尉遲覆止那邊。
他院中女眷除了偶爾跟着的偃月,便只剩下青玄及鄃小樓。
尉遲裴隽冷冷看着面前站立的二人,鄃小樓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裏,自顧自哈氣連天,滿臉的不耐煩,絲毫不在乎面前的人是誰。任誰莫名其妙被突然從被窩裏拽出來都不會有好臉色。
反觀青玄倒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迎着尉遲裴隽打量的視線,坦坦蕩蕩的回視。
關行雲也一同跟着,看着面前單薄的兩人,實在不像是昨晚交手的人,擺擺手便要作罷。
他可不相信昨晚傷了他的是這般看上去弱不禁風的人。
到現在他的胸口還隐隐作痛,胸前還印着一青紫的瘀斑。
尉遲裴隽看了一會也松懈下來叫她們二人離開,然而青玄轉身之際,視線不經意掃過他的時候,竟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
“慢着!”
青玄心下微驚,停住了腳步,冷汗潤濕了貼身的裏衣。
尉遲裴隽迅速叫住欲要離開的人,兩步走上前去,擡起兩只手隔空上下遮在青玄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神色專注地打量她,一旁的關行雲臉色奇怪,連尉遲覆止都少見的皺了皺眉。
不對,眼形不對。
眼前這人是一雙桃花眼,柔美卻少了鋒芒。
他有些自己都不易察覺的失望,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的沖動,擺擺手叫二人離開。
青玄心髒咚咚直跳,久久沒有平息。差一點就認出來了,所幸昨晚沒有易容。
沒想到他竟然能通過眼睛認出自己。
一行人走後,青玄同尉遲覆止回到屋中。
她在一旁整理藥箱,銀針在燭火上滾過,複又一一擺好收起。尉遲覆止欲言又止,神色複雜的看着她。
她注意到他的不尋常,狀似輕松地問道“方才聽侍衛說昨晚有刺客潛入了大公子的院裏,你可知此事?”
“我也是今早才從行雲那邊知道此事的。”他伸手牽住青玄,她随着他的牽引坐到床邊。
猶豫了一瞬,下定決心一般開口道“昨晚,我去找你,你沒在屋裏。”
青玄頓住,一時沒有答複。
他苦笑一聲,他不強求她解釋什麽,只是不甘心,他想知道他在她心中到底算什麽,可是他不敢也不能問出口。最後只低聲道“不想說就算了。”
青玄不知道他在她屋裏呆了多久,也心知再解釋什麽也沒有意義。他雖對她體貼入微關懷備至,但是她也不會忘記他曾經也是個心思深沉不擇手段的人。
她足夠理智,不會放任自己自己溺斃于他編織的美夢之中。
她有她自己要完成的使命。
他們相愛,但這愛也有邊界,他們都下意識回避着。
“對不起。”
她不知道除了這三個字,她還能給他什麽。
尉遲覆止不忍看她這樣失落,心中有一瞬的後悔,臉上僵硬了片刻,湊近輕輕的親了親她的臉。
“你不需要說對不起。”
他本可以裝做什麽都不知道,有些事一旦說清了便沒有轉圜的餘地,昨晚的事是這樣,之前她借口離開的那幾天亦是這樣。他不敢去查她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麽,真相也許終究會被揭開,只是他希望這一天能晚一些到來。他貪戀同她在一起的時光,雖然這些時光虛幻的如同泡沫,一點點坍塌,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露出裏面的潰敗。
飲鸩止渴,自欺欺人。
他甘之如饴。
他伸臂環住青玄,摟在懷中,臉埋到青玄脖頸間,聲音霧蒙蒙的聽不真切,“無論什麽時候,你都要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