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034章
遠在萬裏之外, 五位天極宗弟子宣布了一起搬家的好消息之後,便緊鑼密鼓地開始統計起人數和家庭狀況。
這個村子原來有一千二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四百多出頭, 幾乎家家戶戶都死了人, 幸存者卻都很快抹幹眼淚,繼續幹活和收拾東西。
人不多, 弟子們統計了一天也就結束了, 傍晚時,他們終于在桌邊坐下,這才有機會喘口氣。
逝者已經安葬, 可土地中仍然彌漫着淡淡血腥味,對感官靈敏修仙子弟而言, 着實是種心理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
桌子上是村民送來的飯菜, 不論弟子們怎麽說,二十多個盤子仍然疊滿了桌面。
“小老虎,你能不能勸勸鄉親們,我們真的吃不了這樣多。”為首的趙姓弟子無奈道。
一個半大少年正在他們身邊轉悠,為衆人倒水。
少年身形瘦弱單薄, 可手臂和腿肚子上都是薄薄的肌肉, 一看就是常年幹活、上樹下水閑不住的孩子。
“趙仙長又糊弄我。”他放下水壺,小聲嘟嘟囔囔, “我昨天都看到了, 你們一個人就能吃三盤菜。”
弟子們有些讪讪,他們還未辟谷,消耗大, 吃的自然也多,但好歹是修仙者了, 就算只吃個半飽也沒什麽,又不是沒過過苦日子。
他們都不想讓村民這般傷心時還要忙着記挂他們。
被小孩子點破大胃王,陳弟子幹脆用手呼嚕少年的頭,将他摁坐下。
“好了,你別忙了,一起吃。”
少年搖搖頭,“這是給仙長們吃的,我不餓。”
這半大少年名為李承白,生得好看不說,性格也十分開朗外向,很讨人喜歡。
天極弟子們第一次來村子的時候,就是他忙前忙後幫忙張羅,一點都不像其他村民那般恐懼修仙者,反而像是單純招待遠道而來的朋友一樣。
衆人都很喜歡這孩子,尤其是這孩子不僅熱心,還聰明機靈,膽大心細。
李承白發現天極弟子們是好人,便蹭過去撒嬌,告訴他們附近有妖獸為非作歹,傷害村裏人,拜托他們出手擺平。
弟子們得知此事,第二天就去把那幾個妖獸連窩端了,村子頭疼數年的危機因為小兒的一句央求,就此解除。
衆人離開這個仙州之前,又特地繞路數天回來,一半原因便是想着這個孩子,想臨走前送他點東西,沒想到第二次見面來得如此慘烈。
這次災禍中,李承白親生父親沒了,只剩下母子二人,幹脆搬回娘家,和娘家人相依為命。
和李承白關系最好的小夥伴也死了好幾個,有些連屍首都沒有,少年随着大人,拿着盆和破布袋,一點點鏟下土地上的碎肉,就這樣葬在了村子後面。
天極弟子們都心疼這個小孩,沒想到他性情竟然非常堅韌,在他們面前眼圈都沒紅過一次,反倒仍然利落地忙前忙後。
要不是他們見過這孩子兩面,知道少年過去是怎樣無憂無慮快活的樣子,不然真的會被他堅強所騙。
陳姓弟子名為陳盛,算是天極宗裏年紀比較大的師兄了,天極宗的優良傳統就是往回撿落魄小孩,如今看到李承白如此懂事內斂,反而更加心疼他。
“好,這是給我們吃的,你不碰。”陳盛從儲物袋裏拿出幾塊糖塞給他,笑道,“我們吃飯,你吃糖,好不好?”
少年沒有再推拒,他将其他糖收了起來,只将其中一塊放入口中。
“好吃!”
李承白眼睛一亮,終于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其他弟子揉了揉他的頭,這才開始吃飯。
發生這麽沉重的事情,大家也都沒什麽心情聊天,飯桌上安靜得有些沉悶。
少年望着他們,知道仙長們忙了一天,就是為了将所有人都帶走,回他們的門派去。
修仙者和仙門對于凡人們而言,都是高不可及、天上雲巅般的存在。他們相信只要成了修仙者,便再也不會被病痛和恐懼所擾,要麽能騰雲駕霧,縱橫山水、要麽能享受萬千富貴,住在金屋銀屋。
當然,凡族能出現後面這個的幻想,多虧了世家商盟數百年為一日的敗壞風氣。
可不論如何,對未來的憧憬讓剛剛經歷過可怕事件的少年,湧起了淡淡的希望。
“仙長,你們的門派是什麽樣子呀?”他好奇地問,“你們真的住在雲上面嗎?”
“我們——”陳盛剛想開口,立刻想起了剛剛的教訓,他嘆氣一聲,“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承白乖巧地點頭,沒有再追問。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那以後我還能去見你們嗎?”
仙長們是救命恩人,更是懲惡揚善的修仙者,原著中導致李承白心魔的仇人被他們當場誅殺,雖然仍有郁氣積壓在心裏,卻還是比原著描述的狀況要好上許多。
李承白因此事心境微微發生轉變,他铿锵有力地說,“就算、就算我只是區區一個凡族,我也想做仙長們這般了不起的人,我想學劍,想保護村裏人!”
弟子們一怔,随即都笑了起來。
少年的臉紅紅的,就算他再初生牛犢不怕虎,也知曉修真界裏凡人的地位有多麽低入塵埃,而擁有法力的修仙者正如空中明月,他想要學習修仙者,不正如猴子學人般招笑嗎?
“你們在嘲笑我嗎?”李承白有些生氣,卻并不退縮,反而握緊拳頭,堅定地說,“修仙者是很了不起,可我也能成為了不起的凡族!”
“沒有笑話你,小老虎,你的志向很遠大,以後回了門派,我們多多教導你不就行了。”其中一個弟子笑道,“我們是在笑話我自己,我們這樣普通的家夥,哪裏能擔待得起你這般高的評價,也不過是出門歷練這一趟,漲了點經驗罷了。”
“是啊,我們宗主和大師兄那才是——”
另一個弟子話剛出口,立刻反應過來,自己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欲哭無淚地看向陳盛,“師兄,我、我……”
“哎。”陳盛嘆氣道,“等回宗門慢慢算賬吧。”
弟子們太自豪自己的門派了,尤其敬重宗主和大師兄,他們私底下也動不動咱宗主、大師兄地叫,說得多了跟叫爹媽一樣,幾乎下意識就往外面帶。
看到一旁的少年惴惴不安,陳盛安慰道,“沒事,不用怕。家有家規,宗門也有宗門的規矩,是我們做錯事,和你無關。”
李承白呆呆地看着打自己的那個修士,他下手下的很重,竟然将自己半邊臉都打腫了。
這、這麽可怕的規矩嗎,難道叫宗主和大師兄的犯了忌諱?
李承白甚至有一種詭異的感覺,他和村裏人視若天神般的幾位修士,在他們的門派裏的地位似乎……不太高的樣子?
修士之間的只言片語,讓李承白有一種他們更像是一個大家庭裏輩分很低的晚輩的感覺。
仙長們的宗門,似乎很規矩森嚴的樣子。
李承白含着糖,這下真的不敢再說什麽了。
他陪着衆人吃飯,吃到最後的時候,年紀最大的那位老修士忽然拍了下桌子,将他吓了一跳。
“老朽真是年紀大糊塗了,你們這幾個孩子怎麽也不想着點?”老修士看着衆人迷茫的神情,他無奈道,“宗主臨行前讓我們順路看看有沒有好苗子的事情,沒一個人長腦子記住的!”
天極弟子們從迷茫轉為恍然大悟的驚喜,“對啊,我們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邪修屠村的事情太大了,他們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身體累精神也緊繃,怎麽可能還記得住這件事。
弟子們心疼欣賞李承白這小孩,老修士自然更心疼,他吃着飯,還可惜着,要是這孩子有修仙的天賦就好了。
這麽一個念頭,他忽然想起來——他們帶着檢測天賦的法寶啊!
雖然這種便攜的檢測法寶功能單一,只能看有或沒有兩個答案,但已經足夠了。
李承白迷迷糊糊的,只覺得仙長們忽然都很高興,飯也不吃了,将他拉進房間內坐下。
沒過一會兒,陳盛興沖沖地走了過來,他用一個玉石般的東西抵住少年的額頭。
“小老虎,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受石頭。”
李承白依言閉眼,努力去感受額上的玉石,石頭涼涼的,但很快,它像是着起火,越來越熱。
他聽到其他人響亮地倒吸一口冷氣。
“他真的是!”
是什麽?
少年剛要睜開眼睛,就被激動的修士們撐着腋下舉了起來,晃來晃去,颠得他直暈。
“小老虎,你有修仙的資質!”那個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弟子最為開心,“你要和我們一起回門派了!”
轟隆——!
仿佛一道悶雷劈下,李承白睜大眼睛,他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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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他們真找到了修仙的苗子?”虞容歌驚愕道。
沈澤颔首。
“所有三十歲以下的凡族都測過了,只有一個十三歲的男孩測出了資質,他叫李承白,家裏還有一個母親。”
虞容歌知道他們真的遇到了修仙的苗子,再聽到李承白的名字就沒那麽吃驚了。
她微微點頭,就聽到沈澤說,“你有沒有想好,該如何處理這孩子的身份?”
如今天極宗還算是‘小作坊’,還沒有正經的師父,沈澤帶大的這些師弟師妹如今名義上是內門弟子,但實際上既沒拜前任已經逝去的宗主為師,也沒有拜過沈澤,都是他湊合着什麽都教一些。
他的這些師弟師妹倒是不算什麽大事,畢竟都是自己人,等到以後穆辭雪出山了,天極宗的傳承便撿起來了。
可是李承白這個小孩就不同了,他算是天極宗正式要接納的第一個新人,要如何安頓他呢?
沈澤是個做事很利落幹淨的人,以前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也就那樣了,現在要發展宗門,他必然是不想像是過去這樣繼續下去的。
可是真的拜自己為師,沈澤又不願。
他認為自己大病未愈,還沒突破金丹期,還沒資格正式做師父。
虞容歌也在想這件事。
關于男主的命運,她考慮了一天,最後決定去他丫的。
她束手束腳個什麽勁,不就是男主嗎,既然讓她碰見了,那就根據她的想法來。
既然有這個條件,何必讓李承白再受原著的苦。
人她是收下了,至于他的安頓問題……
虞容歌想起了他原著裏的師門。
其實李承白的原師門和天極宗的狀況很像,區別是前者連門派都沒有,師徒六人像是一家人般隐居竹林小院。
根據原著裏李承白的回憶,他的這個師父頗有雅士之風,只不過身體病弱,尋不到良醫來治。
他的師父是個良師,哪怕只是随口指點,都能讓人受益頗深。可惜精力不濟,後來好不容易得到一味珍稀靈藥,又惦念他這個徒弟,最終還是未用,而是留着給李承白做了對修煉有益處的丹藥。
李承白因為邪修屠村的殘忍真相心魔橫生,渾渾噩噩許久,連竹林都不願回去。
直到師父去世,他才意識到自己為了過去而忽視了身邊更重要的人,可惜為時已晚,他連師父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師父卻惦記着他,為他留下丹藥。
李承白受此刺激破境金丹,從此不願再被過去的傷痛所束縛,可惜師父已逝,其他師兄師姐因此事與他離心,終究還是走了兩條路。
再後來,師兄師姐因仗義執言,得罪世家商盟,被商盟派出通緝令追殺,就此李承白開始了他不斷失去和複仇的人生。
虞容歌覺得,他師父這個病放在天極宗根本不是什麽問題,都有兩個病號了,也不差再多一個了。
最好是能找到李承白原著的師門,反正他們沒有真的門派,最好留在天極宗,以後天極宗就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師尊長老。
如果不願意,那讓他們和李承白多見見,看看有沒有師徒緣也是好的。
虞容歌想來想去,基本下定決心。她剛想開口喚人,便嘆氣道,“蒼舒離不在,想找個靠譜點的人出去都找不到。”
她翻出法寶聯絡蒼舒離,卻沒看到一旁的沈澤眼中劃過些許情緒。
蒼舒離很快接通聯絡,他吃驚道,“容歌?你竟然主動聯系我?!”
虞容歌剛要開口,就聽到他自言自語地嘀咕。
“不對啊,這不像她這般冷血無情的人能做出的事情啊,反正她絕對不是想我了。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麽事情,如今東窗事發?不對。總不會是她又有什麽事情需要人去辦,結果放眼望去,整個門派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竟然只有我一個人最靠譜,她連第二個都找不到了?”
聽着蒼舒離用話暗搓搓點自己,而且她一個字沒說,他就猜到了。虞容歌太陽穴直跳,她嘴角抽搐,總算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是啊,除了你,我還能靠得上誰啊。”她陪笑道,“蒼舒離……”
“哎。”蒼舒離嘆氣道,“小姐的懇求,我怎麽會舍得拒絕呢?只是……”
“等你回來,我們就出去玩一圈,好不好?”虞容歌覺得自己這一年多薅這位大反派的狗毛薅得夠多了,是該多依着點他。
她哄道,“這回絕對不拖了,誰拖是誰小狗。”
蒼舒離這才心滿意足地挂斷通訊,按照虞容歌給的大致地址去搜尋。
放下法寶,虞容歌對沈澤吐槽,“誰能想象得到,初見面的時候我簡直煩死他了,還是蒼舒離非要留下來。沒想到,我現在倒是真的離不開他了。”
“蒼舒道友是做實事的人。”沈澤也說。
等到離開虞容歌的院子,沈澤神情有些黯淡。
縱然有師祖的丹藥相助,他恢複身體也不是幾天的事情。更別提,築基期與金丹期之間的溝壑猶如高山與低谷,他若不突破金丹期,便無法幫助虞容歌。
他想做她的劍,可哪有不出鞘的利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