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沒事吧。”
驚出一身冷汗的獵戶擡眼看見蓄力的熊瞎子非但沒有再攻擊他,反而四腳朝地步伐淩亂的逃竄而去,他驚訝的同時重重喘了口氣,看向了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年輕小子。
來者不輸他的個頭,但卻頂着一張年輕得只有十七八的臉,目光之中毫無懼色。
長久不曾說話的獵戶,虎口脫險看着恩人也難得開口,他聲音沙啞:“沒事,多謝了。”
曹聞回頭見着這個比自己年長的漢子,肩膀上的衣服已經被熊瞎子抓了一塊去,隐隐還有些血跡,可見方才多兇險。
既是沒事,大家都松氣,他擺了擺手。
“你怎把它趕走的?”
獵戶詫異,他怎麽都把那熊瞎子攆不走,這少年郎過來倒一下子把熊瞎子吓跑了。
曹聞聞言攤開手,空氣裏頓時一股酸澀的橘子味,那兩個青澀尚未成熟的橘子被他捏了個稀巴爛。
剛才就是趁着熊瞎子想攻擊人時弄它眼睛裏的。
熊瞎子對氣味敏感,眼睛又是脆弱的器官,受了驚自然就跑了。
滿臉胡子的漢子深看了曹聞一眼,沒想到這小子還很有些膽識。
他矮身把地上兩只野雞給撿了起來。
“這熊瞎子機靈,見着我設了陷阱捕抓獵物,後頭專門來守我陷阱,好幾次獵物都給順走了。”
今天恰好撞見了他,竟然還尾随想着又來搶。
雖是深山之中捕獵會比外圍的山林容易一些,可獵物也不是山裏的野菜,發現了就能挖走,獵物長了腿可不容易弄到。
好不易獵捕點山雞山豬的都叫熊瞎子弄了去,那獵戶還吃喝什麽。
這回撞見這熊瞎子,獵戶自然也沒好脾氣。
兩人淺短的交談了幾句,獵戶領着曹聞往自己住的地方去。
雖說他常年居于深山之中靠打獵為生,與人打交道并不多,話也少。
但是今天要不是曹聞救了他,指不準就要喪命在熊瞎子手下,請人到住處吃口水總是應該的。
曹聞對山裏不熟,想着去這獵戶家坐一屁股也沒什麽,正好了解一二深山的地勢。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就見着了一片開闊向陽處竟然有一間木屋。
曹聞見木屋不大,比他們家的茅草屋還小上一半,但是卻用結實的木頭圈了個牢實的院子。
獵戶開門進去,反手就抱起一根重木把大門給死死的栓上,以防止在屋裏不注意有野獸溜進來。
正當曹聞打量着周圍的環境時,獵戶倒了一碗溫水來。
不單如此,還有用瓦盆裝的一盆子撕開成大碎塊的肉,雞肉豬肉混雜在一塊兒。
這些肉食都是獵捕的山貨賣相實在太差不好拿去出手的,一個人在山裏也沒人幫着料理起居吃用,都是怎麽方便怎麽來。
許是出門的時候瓦盆放在鍋裏溫着,竈膛裏有炭火,這當兒直接拿出來也是熱的。
“晌午了,吃點兒。”
曹聞聞着純粹的肉香味,頓時滿腔軀骸都是餓意,頭一次對一樣東西饞成這樣。
接過水碗,都是大老爺們兒也沒客氣。
他拿筷子夾了一塊肉進嘴裏,早上出門滴水未沾,又去鎮上逛了一趟還上了山,如今早就餓的不成樣了。
肉做的簡單,直接剁成肉塊兒撒了鹽煮熟的,大塊大塊的實在紮實。
一口下去就只嘗到絲絲鹹味兒,沒有加任何料子提味,有股子肉本質的腥臊。
不過于飯都吃不飽的人來說,能吃上一口肉已經是難得的珍馐了。
“你來山裏打獵?”
兩人沉默着就着水吃了大半瓦盆肉,肚子裏有些飽足了獵戶才開口問道。
“轉轉,看看哪裏能尋活路。”
曹聞實話實說,又侃了一句:“還是打獵強,拿盆吃肉。”
獵戶搖搖頭:“拿命換的,吃了上頓不曉得還有沒有福吃下頓。”
曹聞知道這個道理,佃戶不容易,獵戶也不好混。
“你想做獵戶?”
曹聞揚起眉:“我能麽?”
獵戶直言:“你身手不錯,膽子也大,是能幹獵戶的料子。”
“只不過獵戶也不是人走投無路說幹就能幹的。”
他叼着一塊連骨肉忽而站起身,前去木牆前,一把拉開了牆上挂着的一張簾子。
頓時簾子後頭的家夥都顯露了出來,什麽長刀,鐮子斧頭,弓箭,捕獸夾.......
鐵器在屋裏泛着冰冷的銀光,宣誓着他們的價值。
“沒有點家夥,赤手空拳是獵不到東西的。”
“我以前也在山下種地,是把地賣了才置買的家夥什。”
而今朝廷管着鹽鐵,一把鐮刀就要百文之數,許多佃戶連生産工具都買不起。
好些人家鋤頭還是用石頭做的,一個鐵制工具在窮苦人家裏能傳三代用。
曹聞知道獵戶說的是實誠話,就算是自身條件達标,忍得了深山老林裏的孤獨,可這些獵捕工具的價格已經是一筆巨大的數目,哪裏是尋尋常常的人能置辦上的。
獵戶看着曹聞沒說話,又交心了兩句:“這些家夥也不盡都是我自己置辦的,還有不少是我師父留下來的。”
“今天你救了我的命,要是你想做獵戶這行當,我能讓你當我徒弟。”
曹聞揚起眉毛,今天出去尋事情做,處處遭碰壁,眼下還是頭一條出路。
然則他還尚且未置可否,獵戶又問道:“你成親沒?”
聽到這話,曹聞想起家裏那個不會說話但很溫柔賢惠的人,明睿的目光忽然就閃了一下。
他有點尴尬道:“成了吧。”
獵戶詫異的看了曹聞一眼,瞧人若有所思的樣子,答複得也有些模棱兩可,估摸是對婚事不太滿意。
不過他并不喜歡過問別人的家事,就事論事道:
“我醜話說在前頭,你成親了就不多合适做獵戶,幹這行落家的日子可不多。”
“你年紀不大,想來也是才成親不久,舍得下媳婦兒?”
曹聞吐了口濁氣,也不是舍不舍得的問題。
他還想給躲着呢。
但獵戶說的也不錯,幹這個大多數時間住在山裏,他和許多鹽還是新婚,總不能丢下她一個人在家裏料理那些田地,應付地主大戶自己躲到山裏吧。
想逃避是人的本性,可擔起責任卻是一個男人應當做的。
“這事兒我還得好好考慮考慮。”
“家裏是佃戶,依附着地主過日子,東家也不是什麽良善的主兒,眼下我……”
曹聞頓了一下,還是說道:“成親了,想再謀點出路。”
他把今日前去鎮上尋工做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二,道:“大哥可曉得甚麽營生路子?”
“佃戶确實不易,鎮上乃至府城用工幾乎都不會招攬佃戶人家,即便是要,工錢也折半低廉許多。低于尋常工人也就罷了,只怕是遇上黑心的商戶還扣着不結工錢。”
昔時獵戶在村裏也常見這些事兒,佃戶拿不到工錢告官,商戶早在衙門做了打點,佃戶敗了官司不說,還叫原本的東家曉得了在外尋工的事情,竟也不願在租地給這人家。
他了然了曹聞的難處,也誠心道:“山裏也有些出路,除卻獵捕,也能采尋些山貨,自用拿去集市賣都行。倒是不必如獵戶一般一直守在山林中。”
“不過好的山貨也不好找,深山野林自不必說,多是懸崖峭壁,也是豁命謀生計。”
“山貨?都是些什麽?”
“像是什麽枸杞,草藥,山林野菜野果,不同時節生不同的。雖能有些進項,但也苦。”
曹聞了然道:“這有什麽,在地主底下何曾又不是如此謀生。”
獵戶點頭:“好說,我出門設陷阱獵捕要走不少地方,若是有見可尋的山貨,支應你一聲,你自行前去取。”
曹聞心裏愉悅,舉起手裏的碗:“以水代酒,謝了!”
獵戶也笑了笑,端起碗和曹聞碰了一下:“別急着謝我,我只同你說哪裏有山貨,多是險要之地,凡事還得看你自己。”
曹聞笑道: “這比采好送我強的多。”
午後,林子裏少見光,天氣涼爽。
沒到最熱的三伏天,山裏頭都不必午睡。
既然是定了主意有事情幹,曹聞也沒歇息,下午就去尋山貨了。
一則是都上山來了,不能白浪費一趟;二來停着晚飯就又沒什麽着落。
吃飽了有力氣幹,獵戶借給了他一個背簍,裏面裝着一捆長麻繩,方便下崖爬樹。
另外還有一把長鐮刀,用來防身和開路。
獵戶給他指了東邊的方向,那頭有個小頂山,生的有些野櫻桃樹。
前段時間櫻桃成熟的時候有很多山禽過去吃櫻桃,他在那頭設陷阱還收獲不小。
只是他去的次數多了,山禽放聰明都不敢朝那頭走了。
現在月份遲,市面上的櫻桃差不多都罷了市,深山裏頭氣溫低,時節比山底下晚一些,運氣好的話還能摘點晚季櫻桃。
拿去鎮子上叫賣許比正當市的時候好賣一二。
好多東西就是一早一晚值錢,滿市都是的時候反倒是叫不起價來了。
兩人出了門就各走一方,曹聞手裏有了刀心裏也更踏實了些。
從到小腿肚子的山草叢裏穿過,他一邊走一邊揮着手裏的鐮刀,生生給開了一條小路出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才找到獵戶所說的地方。
這片兒比旁處高一些,更向陽一點,走過來都能看到午後的太陽了。
曹聞來不及抓一把被蚊蟲叮咬的發癢的小腿,先仰着脖子去看獵戶嘴裏的野櫻桃樹。
雜亂的樹木中,确有幾顆枝幹舒展的很開的櫻桃樹。
都端午了,櫻桃确實差不多罷市,地上一層成熟後落下的櫻桃,而今都腐爛成泥了,密密麻麻的都是些裸露的果核兒。
倒是證明這頭的櫻桃樹今年确實結了不少果子。
但樹上可見的果子已經很少了,零零星星的藏在葉子下。
曹聞盤算着若是仔細着摘,怎麽也還能有幾斤。
他連忙放下背簍,把鐮刀結實別在腰帶子上,從背簍裏取了一張跟荷葉有些像的山芋葉子便上了樹。
野櫻桃個頭很小,約莫只有小指頭尖那麽一點,口感微酸澀,摘上十多顆才一小捧。
曹聞的工具又不多,芋葉裝個半滿他又從樹上下來放進鋪墊好了芭蕉葉的背簍裏,又再次爬到樹上去,如此周而複始的摘着櫻桃。
上蹿下跳間,倒是有些像只矯健的猴子。
山林靜谧,鳥獸啄食,時間倒是也過得快.......
許多鹽從祭祀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雲霞漫天。
他拖着酸痛疲乏的身體一步步往家裏走,身體虛弱的有點冒冷汗。
今兒搬拿東西最累了的活兒都往他身上安排也就罷了,中午佃戶有的一頓祭祀飯也被活兒拖着沒能吃上。
他怎麽會不曉得是因為曹聞得罪了東家,曉得他現在是曹家人,這是特意讓他坐冷板凳吃排頭。
許多鹽雖然不至于往心裏去,像他們這樣的人,哪裏又給主家置氣的份兒,沒有挨打已經是好運氣了。
只不過受此對待,他也不是石頭做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郁。
好在是今兒的祭祀總算是過去了。
他加快着些步子。
到家時,籬笆門從外面扣着,那人傷着竟是還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