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源溪村是個偏隅小地,距離縣城府城遙遠,百姓日常生活又需要買賣,為此幾個村落間形成了鎮子。
尋常衣料布匹,米糧油面,在東面幾個村子交彙處上就能買到,從曹家坳過去也就半個來時辰的路程。
若是要采買些什麽稀罕東西,那就只能翻過鎮子,往東邊去最近的城地邑安了。
老百姓多是在鎮子上就能采集到想要的東西,少有離開過地方上。
從曹家坳出去,路過幾戶農戶人家,婦人女子們正喜氣洋洋的在院子裏用糯米包粽子。
油綠箬葉的被沖洗的水亮幹淨,在婦人的手心被圈成個圓錐形狀,添上兩勺子糯米進去壓緊實,再用撕成細條的棕葉給捆好。
不過三五兩下的功夫,一個飽滿有棱有角的粽子便做好了。
這般歡聚喜悅的氛圍,與之曹家坳裏沉悶悶奔波在田地上,還不曉得今日米缸裏有沒有糧煮一碗稠粥的佃戶人家形成了鮮明對比。
待到曹聞到了鎮子上,更是熱鬧。
街上多是賣粽子的人,自家做粽子的還在商量是在糯米裏放點糖還是放鹹蛋黃。
不曉得是過節還是這片本就熱鬧,總之行人來往如織。
曹聞簡單轉悠了兩下,尋摸着找個零時工。
鎮子終究只是個鎮子,攏共也就十來條街,一趟轉悠下來不過兩炷香的時間。
鋪面兒賣雜貨的倒是多,招工的卻是少。
“酒樓招工?”
曹聞在一家兩層樓高的酒樓前停下,看着門口貼的有一張簡單的告示,偏頭問了一嘴站在門口攬客的夥計。
肩頭上搭着一張擦桌布的小二打量了曹聞一眼,見着他的個子不錯,當是個能下力氣的,眼下時辰早沒什麽食客便接了腔。
“招咧,後廚要個雜工,外在一個跑堂的。你幹的來啥?”
曹聞想着也都不是什麽技術活兒,也不閑做什麽,道:“我都能做。”
夥計深看了曹聞一眼,又道:“你可是鎮子上的人家?”
“還得是鎮子上的人家才能來做工?”
“咱這酒樓上工的時辰早,天不亮就得去采買新鮮的菜肉,帶回來以後就得備菜,夜裏下工的又晚,倘使不住在鎮子上如何來得及。”
夥計是個跑堂的,話也多:“且管事的說了,要手腳勤快踏實穩定的,別來個三兩日的就嫌活兒累想着走。頭七日先不計工錢,幹下來兩廂都合适了才要人。”
曹聞默了默:“不是鎮子上的按時來行不行?”
夥計搖了搖頭:“管事的明話了只要鎮子上的。不是鎮子上的今日你為了尋工說能按時來,他日上工以後又該說家裏有瑣碎事兒耽擱。”
曹聞動了下眉,敢情他沒瞧不上這工,倒是人家不要他:“得,謝了。”
問了幾處,人家的招工要求都是要鎮子上的人才行,要麽就是鎮子旁頭村子邊界上的農戶人家才可以。
倒是機緣問到了一間木行,要招攬個臨時雜工,幫着搬搬抗抗的,工錢一日一結。
三十文錢一日,倒是不錯。
“有活兒的時候叫得到來就成,鎮上村子裏的都行。”
曹聞眼前一亮:“那今日有沒有活兒幹?”
木行掌櫃的看了曹聞一眼:“你小子倒是急性子,有還是有。你是農戶人家吧?哪個村的?”
曹聞直言道:“源溪村,佃戶。”
“佃戶!”
一聽說是佃戶木行掌櫃的直接變了臉色,忽而便什麽都不肯再談直接說不要人了。
曹聞有些氣惱:“怎的,佃戶就不是人了,給人做不得工?”
“佃戶事兒多如牛毛,事情都要緊這租地的東家,哪裏還有更多的心思做旁的事情。”
木行的掌櫃見着曹聞有些唬人,立馬語氣又和善了些。
“不是我們瞧不起佃戶,實在也是小本兒生意,招攬個雜工是要按月給工錢的,雜工若是不得力,我們也難辦嘛。”
曹聞算是看出來了,這些做生意的門戶都不肯要佃戶,嫌棄麻煩。
在他們眼裏,佃戶就是東家的奴仆,已經有主子的奴仆了,誰還願意招過來做事兒。
合着同地主大戶蛇鼠一窩子,存心就是要叫佃戶活不下去。
木行掌櫃的見曹聞雖然一身粗制葛衣,補丁四結,藏在寬袖下的胳膊上沒什麽肉,但勝在骨架子寬,看着就很高大。
若是兩個饅頭下去,使起力氣來在木行做雜工再合适不過了。
他眼裏含了一絲算計的笑,轉而放低聲音道:“小兄弟出來尋差事兒定然也是有難處,可惜不攬佃戶是各商行的規矩,我也是個耳根子軟的,要不然小兄弟就留下幹,我頂着壞商行規矩的風險,給你十五文一日如何?”
曹聞憋住了一口氣,這心裏打的算盤十裏開外只怕都能聽見噠噠響了。
他二話沒說,扭身便走。
晃蕩了一趟,什麽事情沒找到幹,倒是讓他曉得了佃戶的日子究竟有多難。
尋常人家淪為佃戶容易,然則要從佃戶再撲騰成自由身和登天沒甚麽差別。
想當初他在星際何等強悍,然而在這般時代下,便是有一身本領好似也沒什麽用武之地。
曹聞心有感慨的嘆了口氣,但卻也不至于氣餒。
他曉得便是氣餒也無用,家裏沒有吃喝也就罷了,還欠着外債,如何能夠安生。
曹聞往回走,但沒回家去,又尋摸着上了村交界處的公山上,準備再去那頭轉轉。
五月裏,野菜都生老了。
不過在生活了許多佃戶的地方,野菜沒有長老的機會,春日出嫩葉的時候就叫人采了個幹淨。
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老百姓深谙此道,曹聞一路沿着山道走上去,愣是沒有尋到兩根可以挖回去吃的野菜。
進山後天氣頓時冷了不少,風灌進褲管裏還能惹起些雞皮疙瘩來。
山口出有幾個正在拾掇柴火的人瞧了他一眼,見他空着個手,都沒過問,又繼續埋着頭砍柴。
這頭離山底下最近,人總多些,往裏頭走可見人跡就越來越少。
“曹聞?”
聽到一聲喚,曹聞回過身去,見着一叢灌木後頭站着個頭發雜白的老漢。
“真是你啊。”
老頭兒确認人後吐了口氣,他低着聲音道:“我當是有人進來了。”
曹聞看這人面熟,好像是曹家坳裏的一個佃戶。
“大爺咋的在這兒撿柴火?”
這頭離山口要走兩刻鐘的路了,下山得多走一大截的路,不如在山口那一片兒撿柴方便。
“今兒端午,尋摸着上山來的人不多,我就來林子深些的地方撿些回去用。平素裏要是撞見那些農戶又該多話了。”
曹聞道:“這又不是私山,農戶能來砍柴,憑什麽佃戶不能來,還得看他們的臉色。”
老頭兒搖搖頭:“也是東家時常差遣着佃戶上公山來砍柴給他們用,一要就是十幾捆十幾捆的砍,山裏的柴就那麽多,拾撿多了農戶沒柴火燒,自是心裏不痛快。”
“如今是看着佃戶在山裏就要說嘴。”
“哎,不說這些了,我趕着把這背簍柴火裝滿下山去了。”
老頭兒看着曹聞:“你咋啥都沒拿,上山作甚?”
“我就轉悠轉悠。”
老頭兒也沒多問,總有人往山裏走,想着能不能弄點東西打牙祭。
只是多的是無功而返的人,要是人人都能在山裏撈到吃食,也不至于幹獵戶的就那麽幾個。
“那你小心着些,別太往深山裏走了,咱們沒刀沒棒的,又不像獵戶熟知山裏的地形,要是遇見熊瞎子就不好了。”
曹聞應了一聲。
只是人人都曉得外圍山林安生,全在這頭尋東西,現今還能有什麽。
要想讨到點兒吃食,還得冒下些險。
曹聞走遠些擡腳就朝山林深處去了。
越是往內裏走,樹木越是高大繁茂,林子裏的雜草野枝也是肉眼可見的變多。
什麽樹藤,蔓子交織鋪長在地上,有的還長了紮人的尖刺。
曹聞被刮了好幾下,摘到了兩個青澀的野橘子,橘皮厚實,一掐就是沖鼻的橘子皮汁冒出來。
橘子樹不大,容易移植,他彎下腰正想拔起來拿回去,風聲裏忽然傳來了兩聲粗重的喘氣。
曹聞耳朵靈敏,聽着聲音渾厚,有些不太對勁像是野獸的喘息。
他不由得提起了神,下意識的放輕了動作貓着身子順着聲音過去。
聲音的發源地讓人駭然,高大的野栗子樹下一地的雞毛,兩只脖子擰了一圈的野雞羽毛翻飛的擺在地上。
旁頭竟有個滿臉胡子的高大漢子在和一頭熊瞎子搏鬥。
成年的熊瞎子一掌過來能把人拍成肉醬,所幸這處的是頭還未成年體格不算大的熊瞎子。
可即使是頭小熊,兇悍程度也遠不是人能抵擋的。
漢子高大,又有把長砍刀,卻還是被咆哮的熊瞎子逼的連連往後退。
黑熊沒能兩下把人拍死不能動彈,顯然也是惱了,捶地一聲叫喊。
它展開兩只前腳,屁股微微往後,意圖鉚足力氣,作勢就要撲死漢子。
眼看滿頭大汗的獵戶力不能敵,千鈞一發之際,林子裏發出了一聲慘烈哀嚎,驚動起一群林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