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帶着各種任務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加班了三個月,終于拿下來了想要的收購……怎麽不見你一點放松和高興的樣子?”光線晦暗的吧臺上,有着精鋼刻線般鋒利側臉的男人,對着他問道。
這是家藏匿于鬧市之中、卻用自己的巴洛克複古風格辟出了一塊寂靜之地的酒吧。消費水平不低,因此來往客人并不算多。但溫岚喜歡這裏的裝飾風格,還有相對安靜的氛圍。
“我只是不像那些虛榮的享樂主義者,一旦小有成就就停下來慶祝,之後只想靠躺在上面大肆吹噓過活而已……”溫岚對着旁邊的男人舉了舉杯子,“葉策,這次的計劃順利達成,公司的規模和影響力都得到了大幅的增長,我很愉快。只是,現在一切還遠遠不到能讓我放下心來、輕松度日的時候。”
被喚作“葉策”的男人和他碰了碰杯:“我知道。但其實,在我們這個迅速變換、什麽都好像不能長久的時代……要是按照你那樣的标準,大概永遠也沒有人有休息的資格。你對自己過于嚴苛了。”
“也許。不過,每當我一想到,有很多事,即使到死,我都沒辦法完成的時候……我就覺得時間還是太少。”溫岚頓了頓,搖晃着面前的高腳杯,啜了一口酒。
“你指什麽?”葉策敏銳地問道,“單純地關于工作?還是其他方面?”
溫岚頓了頓,似乎是沒想到對方會接着話題深入地問下去,于是思考了一下:“包括工作……還有很多方面。”
“依我看,你是因為感覺到了人生裏的空虛,才會擔憂起它的不完整。”葉策慢條斯理地說,“沒有人不畏懼死亡。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恐懼死亡前所度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或者說,這個完整其實完全取決于每個人對自我形象的構想,對自身需求的預設。而你缺失的到底是什麽?到底怎麽樣才可能完整?你确定你自虐一樣的、工作狂般的生活方式,就能彌補你缺失的部分?”
溫岚的手指無意識地扣了扣面前的桌面。面前這個男人鷹隼般的銳利洞察力,還有出于職業習慣的懷疑和诘問口氣,讓他微微地覺察到自身內心深處被窺探的不安,并下意識地感到一點反感和想要逃避——但他同時清楚,這份不同于周遭其他人浮于淺表、只靠稱道和附和對方來維持社交談話的直率和鋒利,是他們的友誼一直能維持下來的真正原因。于是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把對方的話語來回想了一遍,最後略有些不情願地承認道:“……你說得對。可能那樣用工作填滿一切時間,确實也不過是緩解我自身不安的一種方式。”
“我對別人自願選擇的生活方式一向沒什麽意見,只要他們不幹涉和侵犯到別人。”葉策喝了一大口酒,“不過不管是從朋友的角度,還是從一個看過那麽多反社會偏執型人格的警官角度,我都想勸你——別把自己和別人逼得太緊,也別總是一個人在臺上唱完獨角戲。”
溫岚聽了這句不禁笑了:“你擔心我有朝一日會崩潰掉,去危害社會?”
“按你在工作上那簡直缺乏同理心的冷酷程度,我還不如提前擔心有人被你逼瘋要去報複社會。”葉策也順着他的話開了個玩笑,“到時候我可不想給你天天當保镖護送你回家。偶爾對一對你這張毫無波瀾的冰山臉聽聽你毒舌能提神醒腦,長期對着我恐怕要得抑郁症的。”
兩人笑着碰了碰杯,各自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又叫來酒保新倒了一杯。
“你有沒想過,去好好談場戀愛?”又喝了一會兒酒,葉策忽然沒頭沒腦地抛過來一個問題。
溫岚微微愣了一下,立即反問道:“你怎麽會突然問起這個?”
“你就說有沒有吧。”葉策幹脆道。
“按我對你的了解,我不相信你是出于純粹的好奇才問我這個。”溫岚看着面前杯中紅色酒漿裏微小的氣泡,“先告訴我真實的原因。我再考慮要不要告訴你答案。”
“好吧。”葉策吸了口氣,鋒利的臉部線條似乎随着他下面緩慢出口的這些話而變得柔和了一些,“我最近……有點困惑于這個問題。”
溫岚無聲地望着對面人,等着對方繼續自己往下說:“你知道,我一向覺得,所謂愛情,不過是為了滿足人本能的欲望、自我認同和安全感……然而随着時間的流逝,最終這些需求的滿足感都會消失。到頭來,我們本質上,仍舊是孤獨的。仍舊只有自己才能救贖自己。而所謂長久而完滿的愛情,不過是轉換了的忠誠——相比人類一時沖動産生的感情,它應該更類似于一種責任感,一種理智上下定了的決心和意志。”
“可是從職業角度來看……相比‘人心’,我其實更相信‘契約’,正如比起一個封建式的‘明主’,我更相信法律條文和國家利益。這些比人心什麽玩意兒可靠多了,也更值得花費力氣去尊重和守護。”葉策接着說,“所以我雖然也會祝福別人獲得好的愛情什麽的,但自己從來不太相信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至于婚姻,那對我來說更多意味着條文和約束,和美好、和實現自身需求等都根本不沾邊。”
“所以呢?”溫岚問,“是什麽讓你産生了懷疑?”
“我遇到一個人……”葉策遲疑了一下,“讓我想要把他納入我對将來的考量裏……或者說,”他頓了頓,“我并不想從他身上索取什麽,反而只想給他守護和,寵愛?總之就是非常樂于去滿足他的種種小心願……其實這念頭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感覺如果缺失了他,我的未來好像突然有點索然無味起來。”
“……‘永恒出現雖如剎那芳華,但就是存在。’”溫岚忽然低聲說。
“什麽?”葉策沒太聽清。
“沒什麽。”溫岚舉起酒杯,重重在他的杯子上磕了一下,“難得遲鈍一回的葉警官,讓我祝賀你一下——現在這樣子,看來你已經處在戀愛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