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章
第 37 章
韓子過回到大理寺,那個他最熟悉的地方。
他在陰暗潮濕的牢房外來回踱步,竭力掩飾住內心的崩潰和絕望。七天的時間就像漫長的煎熬,每一天都伴随着韓子過的不眠不休。他像一根緊繃的弓弦,無法放松一刻。
可傅铎非但沒有交出解藥,反而越發瘋狂。韓子過低下頭凝視自己身上被傅铎濺了一身的鮮血,還有滿地蔓延着扭曲的殘忍景象。
韓子過被緊迫感籠罩,玉落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可他卻束手無策。
“一定還有什麽遺漏,一定還有辦法……”不能放棄,韓子過知道輸不起。他收拾心情,重新回到審訊房。
傅铎的頭發淩亂,面容扭曲。他盯着牢房外那個幾近崩潰的韓子過發出陰險的笑聲,嘴角上挑,仿佛在嘲弄韓子過的軟弱。
“沒有什麽解藥哈哈哈哈哈哈,沒有解藥!!!” 的眼睛猩紅如血,瞳孔中充滿了狂熱與病态。“制蠱師已經被我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為了永絕後患,我殺了所有參與制蠱的人!要解藥,去地府找他們去吧!!!!”
傅铎享受着韓子過的絕望,愈發惡毒地折磨他。“你以為我會茍延殘喘等着你言行拷問嗎?從你在黃府得知玉落身患絕症,于是在牢房自殘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管我看不看得見你們最後的結局,我都贏了!你就看着你心愛的玉落一步步被毒蠱蠶食殆盡,氣絕身亡,而你這沒用的廢物只能眼睜睜地任他死去,無!計!可!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铎的笑聲充斥整個審訊房,如同地獄中的嘶嚎。
韓子過怒不可遏,就在他想呼喊蕭涉等人繼續拷問之際,只見傅铎眼神忽變,陰險中透露着一股決絕。
一眨眼的功夫,傅铎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像發瘋的野獸撞向牆壁。傅铎的身體随着撞擊的力量向後彎曲,伴随着可怕的骨骼斷裂聲,他的脖頸和身體頃刻之間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以一副扭曲且恐怖的模樣應聲倒地。
傅铎的雙眼空洞無神地盯着韓子過的方向,似乎在告訴他:最後一線希望,也消失了。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時間靜止。韓子過頓時只覺得一陣天昏地暗,雙腿一軟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
“子過!”蕭涉聽到聲響迅速飛奔而來。
韓子過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神已經失去了焦點。在他漸漸凋零的意識中,他艱難地擠出了最後一絲力量。\"繼續……審問……\" 韓子過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幾乎無法聽清。話語充滿了無助和決絕。
蕭涉看着地上傅铎的屍體,心中充滿了不可名狀的震撼和恐懼。牆壁上還有他撞擊的痕跡,碎裂的石塊四處散落,場面一片混亂。他愕然,“……好。”
玉落被韓子過關在韓府,對大理寺的情況一無所知。他原本因為病情突然加重在床上躺着,可突然一陣頭痛來襲,随後身體的痛楚突然抽離。他感到體內躁動的毒蠱突然弱了下去,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韓子過……\" 玉落的聲音微弱而顫抖,他掙紮着起身,卻被方重陽按住不許動。
“你要去哪裏?子過吩咐你哪兒也不許去,躺好了。”方大夫正準備給他施針。
“方大夫,我突然之間好了許多,可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覺得子過出事了。” 玉落的眼眸中閃爍着堅定,盡管身體仍疲憊到了極限,但他莫名的焦慮一刻也等不了。
“如果子過出事了,會有人通報府裏,你放心養病。”作為玉落的大夫,他只為病人負責。
身體搖搖晃晃,他艱難地站起來,“方大夫,抱歉,我很難跟你解釋,可是,我真的知道子過出事了。”
玉落的堅定反而讓方重陽靈光一現。抱着對那種情況的猜測,他也想到大理寺一趟去看個究竟。
玉落艱難地踏入大理寺,果不其然,院內亂成一團,他們被告知韓子過暈倒了。
方重陽看着玉落逐漸注入生機般的體态,心中的猜測逐漸落實。
玉落的心瞬間揪緊,艱難地走近韓子過,輕輕地觸摸着他的手,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韓子過的呼吸微弱而不穩定,仿佛随時都有可能停止。
“子過,我來了,沒事的,沒事的……”玉落的聲音微弱而顫抖。
正在替韓子過看診的大夫看到方重陽來了,趕緊給他讓了位置。
方重陽緊盯着韓子過的脈搏,臉色凝重。這段時間他憂思過度,引發心力交瘁。方重陽搖搖頭,“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情況非常危急。”
玉落聽罷心頭一驚,急忙轉頭看向蕭涉。
蕭涉無奈地嘆了口氣,“傅铎死了,什麽也沒問出來。”繃着的最後一根弦斷了。
方重陽命人将韓子過扶起坐起來,然後,他取出一顆藥丸讓他服下。随後又取出一根銀針,對準穴位插入針尖。
“去給我準備一個水碗,我要給他放心頭血。”方重陽交代下去。
“大夫,這會不會有危險?”蕭涉攔住下人。
“他心力交瘁,心頭有淤血。我已經讓他服下骨血丹并封住他的血脈,如果不趕緊把淤血散出,他的心髒會被越來越多的淤血壓迫停滞,等到心髒碎裂便會猝死,到時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無力回天…… 玉落一言不發愣在原地。他看着人來人往,把一碗碗血放出端走,看着床上韓子過的呼吸越來越弱,他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走,可喉嚨只溢出啊啊的悶響。
“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依然會在鬧市仰望你在馬背上跳下來的身影,也依然會進入将軍府和你重遇,依然會在巷子中把你救出,依然會陪你一路向東前往固州。”數日前的承諾信誓旦旦,要知道你會被我連累至此,我寧願從未見過你。
面對自己的生死,原來更為輕易,他終于明白了韓子過的脆弱與堅強。
“子過,你幫我找到解藥了嗎?還有希望的,不要放棄好嗎?”玉落伏在韓子過身邊輕聲耳語。“我還不想死,我還想和你在一起。你醒一醒好不好?就算什麽也沒有,我們還有時間。這一輩子是長是短都沒關系,我們,不要輕易放棄,好不好?”
該做的都做完了,方重陽還不确定韓子過是否能夠醒來。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玉落身上。
看他一遍一遍地對韓子過輕聲細語,觀察他逐漸游離的眼神。到了後半夜,玉落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子過邁過鬼門關了。”方重陽起身,把消息告訴了玉落。
他喜出望外地仰着臉感謝方大夫,全然沒有了一開始到大理寺時的活力。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花,在太陽底下垂死掙紮的雪。
半月後
韓子過的身體逐日康複了過來,可玉落已被體內的毒蠱折磨得不成人形。
起初,劇痛只是間歇性地襲來,但随着時間的推移,疼痛的頻率逐漸加快。現在,它幾乎變成了連續不斷的煎熬,沒有一絲喘息的機會。
韓子過用自己的手臂隔斷玉落緊緊地抓住衣襟的手,試圖阻止他通過傷害自己減輕痛楚,但毒蠱的力量早已超越了他的控制。
劇痛像一把無形的利刃在他的體內瘋狂地扭轉和刺擊,每一次刺痛都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被撕裂開來。玉落捏緊了拳頭,将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以期通過疼痛的刺激來分散對內髒的煎熬。
可是還不夠,掌心的刺痛遠不及他體內四分五裂的痛苦。他掙脫韓子過的控制,開始咬自己的手臂。
韓子過見狀趕緊把他的手拉開,随即自己的手臂被玉落咬出了汩汩鮮血。
說來也奇怪,鬧騰了這一下之後玉落筋疲力盡地昏睡了過去,也不吵鬧了。
韓子過顧不得包紮傷口,抱着玉落繼續躺在病床上。他一絲不茍地凝視着他蒼白的面孔,深陷的眼窩,聽着他微弱的呼吸。
韓子過緊了緊抱着他身體的手臂,摸到那皮膚底下就快要包不住的嶙峋的骨頭。透過他的肌膚,他感覺到玉落體內僅有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低,仿佛他的生命快要燃燼了。
不一會,方重陽又來給玉落送藥了。這藥已經無法治愈他的病情,只能盡量吊着他的氣息。
方重陽再次給玉落把脈,情況不對。已經接連半月,玉落的脈象只有越來越微弱,從未見好轉。這是怎麽回事?
韓子過見方重陽神色不對,趕忙詢問有何異樣。
方重陽不語,卻不小心瞥見了韓子過手臂的血窟窿。“玉落公子咬了你?”
韓子過點了點頭,又忙問,“玉落他情況怎麽樣了?”
方重陽未着急回答,沉默着不知是否應該告訴韓子過有關毒蠱的事。
于情于理,韓子過對國家社稷是更重要的存在。可他作為一名救死扶傷的大夫,生命在他面前一律平等。選擇救誰,不是他的權利。
“我猜測,那些毒蠱是用你的血孕育的。所以你的血對玉落公子的病情有療效,你是否介意用你的血輔以草藥幫玉落公子進行治療?”方重陽還是沒能把實話全都告訴韓子過。
萬念俱灰的韓子過一聽方重陽的話頓時心跳加速,眼神中閃過一絲希望。“您說真的?”他眼神漸漸明亮起來,用顫抖的聲音一再确認。
得到方重陽的肯定答複,韓子過的心中激動的情緒如洪流般湧上心頭。
他喜不自勝地握緊拳頭,嘴角不禁勾起了遺失已久的笑容。那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湧現的喜悅,一種失而複得的寶貴情感。
他欣喜若狂地奔向玉落的卧榻,錯過了方重陽愈發悲傷的無奈。
随着時間的推移,玉落對血液的渴求變得越來越強烈,幾滴血已經無法滿足他的需求。韓子過不得不每天劃出更多的血液供給他,而玉落開始表現出對血的迫切渴望。他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态的渴求。
他在毒蠱的控制下逐漸喪失了理智。韓子過抱着玉落,眼淚滑落在他的身上。他無法接受眼前這個曾經溫柔善良的人如此堕落和扭曲。
傅铎所謂的“好戲”,便是把玉落變成他那樣深陷癫狂的人。
“給我!!給我!!!!”玉落掙脫韓子過的束縛,他發出低吼和嗜血的咆哮,他需要更多血液。
他無法承受眼前玉落的變化,心靈深處的痛楚幾乎讓他窒息。眼見玉落朝自己撲來,他沒有躲閃,反而堅定地把他抱在懷裏。
我的玉落死了。韓子過強忍着悲痛,雙膝跪地,身體顫抖不止。他閉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淚水仍然無法停止湧出。他的心被撕裂開來,無法想象自己生活中沒有了玉落會是怎樣的荒涼。
“咬我吧,殺了我吧,玉落……”他的眼淚濕透了玉落的衣服,他的雙手顫抖着,想要觸摸玉落的臉龐,那個曾經溫暖過他靈魂的容顏。
他不顧他的低吼,撥開他散亂地貼在額頭上的頭發,手指劃過他發白的雙唇,讓他松開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嘴唇。韓子過輕輕地吻上玉落變得混沌而充滿了瘋狂的眼睛。
“玉落,對不起,我只能陪你走到這裏了。殺了我吧,玉落,殺了我……”
玉落的身體不斷顫抖着,随着韓子過逐漸放松的束縛,他發出凄厲的叫喊聲,嗅着血液的氣息,他目光緊鎖在韓子過脖頸下跳動的血管上,嘴角溢出一絲殘忍的笑容。
“如果有一天子過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請念在他曾救過你的份上,饒他一命。”
就在他即将咬下去的那一剎那,突然一股強大的阻力從深淵中爆發。
“如果有一天子過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請念在他曾救過你的份上,饒他一命。”
“如果有一天子過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請念在他曾救過你的份上,饒他一命。”
“如果有一天子過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請念在他曾救過你的份上,饒他一命。”
玉落眼前浮現将軍府被滅門的那一夜,韓将軍在死前驅趕他離去。他篤定的眼神和那句話似是符咒,不停地和玉落體內嗜血的毒蠱拉扯。
玉落的身體劇烈顫抖,眼神滿溢無盡的痛苦。他用盡最後一絲意志,強行掙脫了毒蠱的控制。他的嘴唇微張,停在了血管邊上,身體搖搖欲墜,最終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韓子過便暈了過去。
韓子過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把玉落抱到床上,便聽到門外的喧鬧。就在下一秒,十幾個人破門而入。
衆人看着一地狼藉和暈倒的玉落,心裏有了猜測。
方重陽嘆氣,“子過,放手吧。”他搖着頭,一旦玉落開始攻擊韓子過,這個病就沒有回頭路了。
“方大夫,他沒有攻擊我,他停手了。”
韓子過蹲下身子,用顫抖的手輕輕觸摸着玉落的臉頰。他能感受到玉落的身體仍然在微微顫抖着,但至少他不再試圖攻擊他了。韓子過的眼眶濕潤了,他騙自己還有希望。
方重陽看着眼前的韓子過,他的疲憊感早已在骨髓中蔓延,掏空了他的生機。現在的他已經被虛弱感層層籠罩,整個人變得蒼白而冰涼,血液的損失使他的身體無法保持正常的溫度。
再這樣不停地放血,他很快就會死的。
“再等等,再等等。”只要還沒死,就還有可能。他的玉落只能死一次,他要是死了,這人世間對他而言便沒有任何意義了。
縱使內心已經被撕裂成無數碎片,痛苦的折磨使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可是他不能放手。他必須毫不動搖地堅持着,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種抗争,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掙紮。
玉落,我不讓你走。他試圖尋找一個希望的縫隙,一個延續他們之間愛情的可能性。他獨自在黑暗的深淵中掙紮,但他拼盡全力保持着清醒。他無法接受與玉落的永別,他不願放手,就算只有一線希望,他也願意付出一切去追逐。
“玉落,再堅持一下。我願竭盡全力,不計後果地追求救贖。” 他心中的愛與執着讓他無法退縮。
待玉落再次清醒已經是三日後了。混沌中,他錯愕地回憶起那可怕的經過。
“子過……”玉落看着自己被捆綁的雙手,他無法接受自己陷入瘋狂的惡魔狀态,幾乎将摯愛之人置于死地的事實。
只要閉上眼睛,他都看到那一幕幕惡夢般的畫面,在腦海中重播,他無法原諒自己的錯誤。他無法想象如果那種可怕的狀态再次出現,他還有沒有能力控制住自己。
他想到了一個人。玉落的眼中突然閃爍着決絕的光,事到如今,只有自己的死才是他們愛情的救贖。他明白這是唯一的出路,他心甘情願。
蕭涉出現在房門口,“玉落,你找我?”
“蕭兄,你可還記得你說過會報答我的。”玉落想起那日在庭院的樹蔭底下,他倆不知對方是敵是友的相互試探。也沒過多久,現在回想起來卻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