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章
第 35 章
陽光灑滿了整個皇宮,但此時此刻,玉落卻只感覺到了異常的凄涼。這是他第一次踏入皇宮,在這厚重的宮牆之內,他分明嗅到了身不由己的寂寥。
沒有士兵的腳步聲,沒有宮女的呢喃聲,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聲音。他看着跟前的韓子過,那個他曾看着一跛一跛逃亡的少年,如今已成為新朝的核心內閣。可是他落寞的背影完全沒有讨伐前朝皇帝,迎接新政的欣喜。
玉落快步向前,牽起韓子過的手,冰涼得讓他心頭一驚。
韓子過目光游移不定,好像在尋找什麽支撐和依靠。他不願玉落看見他的懦弱,所以他在竭力掩蓋自己的情緒。他的舉止變得緩慢而沉重,仿佛在面對一種無法逃避的命運。
回憶讓韓子過愈發不安,傅铎沒有試圖逃跑…… 這讓韓子過對玉落體內的毒蠱有種很壞的預感。他試圖用意志力來說服自己事情會有轉機,但徒勞無功。
而且韓府滅門後,這是他第一次面對父親,和那個可憐可恨的慶言帝。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千斤重的巨石壓着一樣,沉重不安。
站在寝殿外,韓子過停住了腳步。他看着一地碎裂的陶瓷殘片,還有不遠處的陽光透過綠樹的枝葉,投下斑駁的光影,留下一個寂靜的景象。偶爾有幾只鳥兒飛過,發出輕柔的鳴叫聲,劃破了這片安靜的空氣,然後又消失在了天際。
這不是夢,恍惚卻真實。
他一把拉過玉落抱在懷中,身後這扇門一旦打開,他害怕等待他倆的将是一場更可怕的噩夢。
“子過,沒事的。”未來還有許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啊,不能垮。
門打開,引入眼簾的是在一地狼藉中被保護得很好的冰床,那上面是他的父親--韓刻将軍。
不知道這“癡情”的琮寧用了什麽妖魔法子,父親的身體沒有被時間和腐爛的侵蝕所摧毀,就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保護着。他的面容依舊保持着生前的樣子,仿佛在睡夢中般安詳。
一旁的琮寧,他的身體瘦弱而疲憊,就這樣守在那裏,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石像。
韓子過感受到一旁玉落的目光停滞,順着他的方向,看到了不遠處的傅铎。
他渾身上下一絲不茍,一副神情自若地表情,注視着他的皇帝和将軍的方向。
韓子過捏了捏手中的玉落,玉落看向他點了點頭。是“老爹”,雖然臉看起來不一樣了,但儀表神态一模一樣。
韓子過輕嘆了一口氣,堅定的聲音在靜谧的寝殿裏擲地有聲。“蕭大人,請接管韓将軍的遺體,七日後進行安葬。”
“是,”蕭涉做手勢命人把韓将軍的遺體帶走。
侍衛剛一接近韓将軍,慶言帝突然回過神來,“做什麽!你們要把他帶去哪裏?韓刻哪裏也不許去!他是我的,他只能和我在一起!”皇帝用他瘦弱的身軀驅趕侍衛,不讓任何人靠近将軍。
他本就不高大的一個人,如今更是形銷骨立。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宛如一只被困在絕境中的小獸,嘶吼着不讓外人多走它的心愛之物。
侍衛面對失控的皇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蕭涉看向韓子過,那人直視過來,目光中沒有一絲憐憫。
“哼嗯,把韓将軍帶走!”蕭涉再次發話。
于是兩個侍衛一并摁住掙紮的皇帝,其餘人上前護送将軍遺體。
“不要!不要!”琮寧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冒着骨折的痛掙脫侍衛的挾持,沖上前去搶韓刻。一陣拉扯,将軍口中的玉琀草掉落。琮寧大驚失色,“巫醫,巫醫,快把玉琀草拿來!哥哥的玉琀草掉了!”
他慌亂地從地上掙紮起身去找巫醫。不遠處的巫醫急忙從口袋中掏出藥瓶,正準備遞過去,突然被韓子過一把奪去。
他轉身朝琮寧看去,強壓內心的憤怒,他大聲質問,“這就是你給我父親喂的東西?父親過世已經八月有餘,你一不對外發喪,二不讓他安葬。二十多年君臣之誼,到死你都不讓他體面。你好歹毒!”
琮寧仿佛失了智,瘋了般去搶韓子過手裏的藥瓶。韓子過閃身躲避,把藥瓶交給玉落。被粗暴制止的琮寧被壓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身體顫抖着,呼吸急促,所有的尊嚴在一聲聲嗚咽中消失殆盡。
韓子過看着他這副模樣,不知為何眼眶泛起一陣濕氣,“這便是我父親冒着遭世人唾棄仍樂此不疲地輔佐了二十一年的慶言帝,簡直可笑。”韓子過蹲下,手指捏起琮寧的下巴,怒視他婆娑的淚眼,一字一頓地道,“我告訴你,韓刻已經死了,他是被你的聖旨逼死的。就算有神仙也救不活他,他與你此生不複相見!你聽懂了嗎,琮寧?”
琮寧聽着聲音,渙散的瞳孔突然聚焦,他定定地看着韓子過。許久,回身望了眼空蕩蕩的冰床,眼淚逐漸止住。嘴上喃喃這什麽,就算聽不清也知道他在念着“哥哥”。
他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整個人看起來輕飄飄的。龍袍原本華美絕倫,卻在他消瘦的身軀上顯得過于寬松,仿佛一件廢棄的布料。他的肌膚緊貼着骨骼,眼中透出一股悲涼,仿佛絕望已經融入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從內而外地變得空洞。
他仰着臉環視寝殿,眼睛變得明亮起來,表情變得天真而純粹,仿佛回到十多年前。他叫哥哥有人應,他伸出手有人接,夜裏的惡魔抓不住他,因為他有天神守護。可是現在,什麽也沒有了。他低下頭,有了勇氣面對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
“皇上……” 傅铎發現了慶言帝的異樣,一改早前的鎮定自若,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掩蓋的恐懼。他小聲叫喚着,小心翼翼地往皇帝方向走去。
琮寧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匕首,尖銳的刃口反射着寒光。他毫不猶豫地向自己的心髒處刺去。血液如泉水般湧出,染紅了他的龍袍,但他的眼神卻逐漸變得平靜。
一瞬間,寝殿驚呼一片。縱有千萬雙手,卻拉不住那決然離去的人。
淚水滑落,琮寧倔強地微笑。那驕傲的笑容仿佛是一朵短暫綻放的花,飄散着最後的香氣,瞬眼的功夫便消逝無蹤。
已經八個月了呀,終于解脫了。謝謝這個“此生不複相見”。
哥哥,我們一起到來世去吧。希望那時的我們,剝去一身榮耀,逃離這地獄般的深淵,在自由的晴空下相愛。
只在最後一眼,琮寧終于看向了瀕臨崩潰的傅铎。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進入了一個永遠不會蘇醒的夢境。
韓子過看着倒在腳邊的皇帝,腦中一片空白。在他眼中一向被視為平庸懦弱、乖張暴戾的那個人,此時竟展現出了令人意外的堅韌和勇氣
整個寝殿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寂靜的寝殿中彌漫着一種沉重的氛圍,連傅铎也在一聲吼叫後倒地不起。
韓子過蹲下身,在慶言帝衣袖裏找到他手腕上的紅繩。他從小就經常看見皇帝戴着這個紅繩。
他用刀把紅繩分成兩段,一段塞進慶言帝手裏,一段攥在手中。緩緩起身,他深深地望向玉落,遞給他,“玉落,守靈的時候把這個放到我父親手裏吧。”
玉落接過紅繩,點了點頭。
懦弱卻倔強的愛意,再不被看好也受到尊重。
寝殿的侍衛被清空,只留下三個人。
傅铎坐在原地,看着剛才皇帝倒下的地方。“謝謝你幫他解脫了,這世上他從來只聽那個人的話。那個人死了,他也跟着死了…… 其實,八個月前,他就已經死了。”
傅铎嘆了口氣,“我只是沒想到,是你。”他擡頭看着韓子過,又搖了搖頭,“不對,也只有你了。是你那一聲‘琮寧’,把他叫醒了。”
傅铎站起身,仔細地端詳着韓子過,“子過啊,你知道嗎?你無論長相,還是聲音,都與韓将軍有幾分相似。”頓了頓,又道,“既然把我留下,想必你們對我有許多疑問。為了報答你讓皇上得以解脫,我知無不言。”
他繞過韓子過,來到玉落跟前,“我的玉落,別來無恙啊。”他伸手撫摸玉落的頭,像從前在南風館一樣。
玉落輕笑,“原來‘老爹’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難怪連汴京城裏的大官都不敢在南風館撒野。”
傅铎佯裝親昵地在玉落臉上一捏,“敢在南風館裏撒野的只有你一個。每日游手好閑,一邊替我趕客,一邊替我惹事。哎呀,真是白瞎了這副好皮囊啊。”
玉落漸漸收斂笑意,“‘老爹’待我那麽好,為的就是現在?”
傅铎邊笑邊搖着頭,“不止是現在,還有将來。”在整日的兵荒馬亂之下,傅铎臉上的疤痕已經蓋不住了,配着他狡黠的笑臉變得十分猙獰。
一聽他輕言玉落未來必将深受蠱毒之害,韓子過只剩下憤怒的火焰在心中燃燒,他毫不猶豫地擡手狠狠地将傅铎打倒在地。“為什麽是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傅铎一邊吃痛地假意唏噓,一邊難掩小人得志的狂喜,“因為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韓子過一臉不解,他慢條斯理地繼續道,“不懂?你身為獨子,對将軍的赫赫功勞不屑一顧。說他雖才華橫溢,卻過于忠心愚鈍。還诋毀他一身雄才大略,卻任由庸主所擺布。”傅铎的聲音有些嘶啞,說話的節奏明顯變得慢了下來。“韓子過,你以為你是誰?作為兄長唯一的親人,你卻一心想着摧毀他所珍視的東西。”
“你傷害他的兒子不也在摧毀将軍珍視的東西嗎?”玉落脫口而出地控訴,知道他這矛盾的言論只不過是在掩飾其背後那不可說的動機。
“你算個什麽東西!”傅铎突然對玉落怒目相視。“你只是一個比我還卑劣的孽種,沒爹沒娘的野種!”
韓子過聽了一陣狂怒湧上心頭,眼中充滿了憤怒之色,一步跨出,一拳猛然打向了傅铎的臉頰。要不是需要他的解藥,他恨不得就地把人打死。
傅铎被打得側過的臉,怒目圓睜,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良久,他突然開始狂笑,那笑聲如同撕裂空氣的利刃,令人聽之不快。“他沒爹沒娘的卻有你啊,韓子過。承蒙你的厚愛,他才成了我的目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的眼中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扭曲的狂熱。
可是玉落被下蠱之時他分明還不認識他。韓子過沖傅铎怒吼,“你瞎說什麽?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怎麽可能數月前就知道我的心意?” 他眼中充滿了怒火,牙關咬得嘎嘣作響。
傅铎收斂笑聲,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目光銳利地盯着玉落,語氣中充滿了挑釁,“原來,你沒有告訴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