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撈月
第38章 撈月
“如果你想我們的盟友關系再繼續下去”,戚玉才冷聲回複,“就不要揣摩我的心思。”
“抱歉抱歉”,神使勾着嘴角笑了笑,“誰讓你們兩個的事情太有趣了,總會讓我忍不住想去猜。”
戚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眼中不怒自威。
神使聳了聳肩,笑道:“我保證一定沒有下次。”
和神使相識多年,戚玉深知這人看上去極其不正經,實際做事嚴肅認真,故得到神使的保證後便将這件事放在一邊。
戚玉眨了眨眼睛,淡淡地道:“我選擇的路,自會走下去,從不回頭。”
哪怕代價是死亡,哪怕會傷害師兄。
戚玉做過很多選擇。他運氣向來不太好,總會選到最差的那條路,從來沒有順利過。就算這樣,哪怕受過很多傷、踩過很多荊棘,戚玉對自己的選擇始終無悔。
他也想過,如果他沒有選擇囚禁師兄,他們之間可能不會走到現在這種兩敗俱傷的地步。
或許師兄仍在好好做星洲門的掌門,也不會因為失去靈魂而前往魔界找他;或許他仍在魔界當一個孤僻冷淡的魔尊,也不會招惹上這麽多麻煩的人和事。
這樣的假設在戚玉腦子裏閃過很多次。可戚玉知道,就算再來一次,他也會再做出囚禁師兄這個選擇。
只要他還愛着師兄,他內心的貪欲就不會想放開師兄。
神使悠悠的聲音打破了戚玉的沉思:
“真的不會後悔嗎?”
戚玉回過神來,愣了一下,垂着眼睛忍不住笑道:
“不會……原來你以為我是什麽犧牲自己的好人嗎,我可是只魔呀。”
他的手伸向半空中的月亮,若有所思地說:
“我要讓他嘗盡愛而不得的滋味,要讓他無時無刻不在體會心髒被撕碎的感覺,要讓他為我癡迷癫狂、痛不欲生,要讓他失去他擁有的一切,我要讓他徹底跌落神壇。”
戚玉握緊手中的月亮,嘴角輕輕上揚:
“而我,永遠不會再愛他、憐他了。”
就在戚玉握緊拳頭的那一刻,幽幽的天光驟然更暗了,冰涼的空氣瘋狂湧動,萬物也變得暴烈起來。
暗淡的月光瑟瑟地勾出戚玉小小的一圈,卻将那雙眼睛裏的瘋狂照得徹徹底底。
“哈哈哈”,神使忍不住笑出聲,他仰起頭身子往後一躺,勾起唇角笑道,“祝你順利。”
他也朝空中伸出了手,不同于人類的尖銳的指甲捏住了月亮,那雙金色的獸瞳裏也醞釀着瘋狂。
“不就是月亮嗎?”
他們心裏不約而同地想。
“猴子撈月”說的是,愚蠢的猴子想将月亮占為己有,結果用盡各種方法,也沒有得到月亮。
比起始終得不到月亮的猴子,戚玉更加貪婪。
他不僅想要得到月亮,還想要月亮為他墜落。
……
當陳鶴軒恢複意識時,只感覺自己身上全是冷汗。
好像做了很多很多可怕的夢,經歷了無數次他最害怕發生的事情。
哪怕醒來後什麽都想不起來,陳鶴軒也還能體會到身體失重不斷下落的感覺,又好像是心髒被反複碾碎的感覺。
最令他痛苦的是,他越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為了找到這件東西,陳鶴軒忍着對夢境的恐懼,反複在這些夢境的碎片裏尋找,卻還是什麽都找不到。
當最後一塊碎片徹底從神識裏消失後,陳鶴軒的本源也即将透支,靈魂變得更加透明,就像是時刻會消散了一般,身體也徹底濕透,臉色慘白。
本以為迎接他的将會是無盡的痛苦。就在陳鶴軒頹廢地任由靈魂下沉時,一道暖流襲入他的神識,滋潤着他的靈魂。
熟悉而陌生的氣息令陳鶴軒的靈魂情不自禁地戰栗,讓他破碎已久的魂魄得到修補,也讓陳鶴軒克制不住地咬住牙根,為之如醉如狂。
就算是天生靈體,陳鶴軒修煉到後面,也會感覺到困難。每一次修煉不止是對身體的改造,更是對意志的磨煉。若是沒有非人的意志,很難能從修煉中清醒過來,甚至很有可能因心魔爆體而亡。
可奇怪的是,陳鶴軒沒有心魔。
哪怕在他這次突破合體期的瓶頸時,靈魂被壓得七零八落,也沒有出現心魔。
陳鶴軒曾想,或許是因為天生靈體本身就沒有靈魂吧。
當他的靈魂被這條暖流輕輕地包圍時,陳鶴軒終于意識到,是因為他沒有遇見真正讓他執着在意的東西。
意識到這點,哪怕靈魂沉溺在溫暖中,陳鶴軒也肆力清醒過來。
他想要抓住這道暖流,不能讓它逃走。
陳鶴軒終于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
與此同時,身體比眼睛動得更快,猛地抓住面前的人,讓面前這個帶給他溫暖的人無法逃走。
陳鶴軒睜開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人,好像要将這個人永遠納進心裏——他對上了一雙綠色的如森林般美麗的眼睛。
“你是誰?”
陳鶴軒的喉結滾了滾,用力抓住那人的手臂,嗓音有些低沉地說。
只見那雙漂亮的眼睛先是有些慌亂,然後輕輕地眨了眨,似乎在思考自己該怎麽說。
陳鶴軒知道,面前這個人,或者應該說是魔,正是他在塞缪城中見到的那只尊貴的高等魔族,也是在他進入宮殿後,令向來冷靜的他心猿意馬的那只魔。
戚玉掙了掙,發現醒來的師兄力氣比睡着時更大,自己竟掙不開師兄的手。
下意識地想要說自己是他的師弟,戚玉轉而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道:“我是魔使。”
和魔族打了那麽多年交道,陳鶴軒從未聽說過什麽“魔使”。
就像魔界在時刻監視着修仙界一般,修仙界也時刻注意着魔界的動靜。
陳鶴軒知道魔界的幾位尊者和修仙界的衆多長老一樣,早早閉關修煉去了,故如今魔界沒有能和他比上一比的魔尊。
陳鶴軒想,那這只魔又是何時出現在魔界的,為何一點消息都沒有,果然修仙界監視魔界的模式還需要改進完善。
先将改進模式這件事放在一邊,陳鶴軒的心思放在了眼前這只魔身上,問:“魔使是做什麽的?”
“你不知道嗎”,再次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被陳鶴軒冷冷的視線盯着,戚玉幾乎要克制不住身體的顫栗,努力壓制住聲音的顫抖,道,“我是魔王閉關前新任命的使者,由我來暫時統治魔界。”
陳鶴軒的視線暗自落在了戚玉緋紅的耳垂上,越發覺得指尖發癢,啞聲道:“那你知道我是誰?”
百年未和師兄說過話,戚玉的心十分緊張,卻又感覺極其興奮。他努力用魔氣刺進手心,才能使自己顯得不那麽失态。
“知道,你是修仙界星洲門的掌門。”
話音一落,戚玉就想挪開視線。
他的确很喜歡看師兄的眼睛,但這不代表他不想要逃避師兄的視線。
就好像……就好像師兄的視線快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剝下來似的,又好像師兄是獵人,而自己是即将被抓住的獵物。
眼見戚玉的眼睛往其他地方看,就是不看向自己,陳鶴軒心裏有些焦灼,下意識掐住戚玉的下颔。他舔了舔犬齒,冷聲威脅道:“你是魔使,為何還要怕我?”
戚玉縮了縮肩膀,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睛到處亂瞟,道:“我沒有怕你……”
陳鶴軒知道他在撒謊,因為他的聲音在發抖。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怎麽會這麽害怕自己?
陳鶴軒覺得有些好笑,暗暗又有些不滿。
戚玉有些氣餒,他也不能控制住自己。
他沒想到見到師兄就緊張的情況到現在都還存在。
在星洲門的時候,每次見到師兄,他都忍不住緊張。後來因為在魔宮天天見着師兄,他就沒有那麽緊張了,早就習慣在師兄面前自說自話再自己貼上去。沒想到,百年後再次見到師兄,他的壞習慣又回來了。
陳鶴軒心裏有些無奈,他明明都不敢擡頭看着自己。
不知道為什麽,面對這只魔,陳鶴軒的內心又焦躁又滿足,他既想時間過得再快一點,又不希望時間走得太快。
面對瑟瑟得竟引人憐愛的魔,陳鶴軒刻意柔聲道:“不用怕我,你我都是合體期,我傷不了你,也不會傷害你。”
被陳鶴軒溫柔的聲音驚到,戚玉蒼白的小臉上微微一紅,他點了點頭,只想将頭埋得更低。
陳鶴軒坐起身來,聞着懷裏人傳來的草木香,只覺得越發愉快。
素來都是冷臉對魔的他忍不住輕笑道:“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師兄的名字,戚玉怎麽會忘記,諾諾地道:“陳鶴軒。”
陳鶴軒有些開心,他沒想到這只魔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只是想到這,就覺得自己空蕩蕩的心被填滿了。
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繼續柔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戚玉愣了愣,不是很情願地道:“我……我叫戚玉。”
好像說出名字這件事對他來說十分艱難。
陳鶴軒彎起嘴角,下意識地重複道:“戚玉……很好聽的名字。”
話音落下,只見面前這只魔輕而薄的肩膀顫了顫,似乎被他的話驚到了。
陳鶴軒察覺到不對,連忙捧住戚玉的臉擡起來。
魔的綠色的眼睛裏盡是水光,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紅,淚珠從眼角輕輕滑下。
“哭什麽?”陳鶴軒的心裏很不舒服,他止住喉間的酸意,覺得自己好像也要跟着哭出來了。
“我的名字真的好聽嗎?”魔的聲音微微顫抖,仍舊帶着哭意,像是受了很多委屈一般。
陳鶴軒的理智告訴他,不應該這麽做,卻還是忍不住用拇指按過魔臉上的眼淚,柔聲道:“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這不好聽嗎?”
戚玉看着他,眼淚糊住了他的視線。
他的嗓子很痛,像是被一塊石頭哽住了。
他想,為什麽師兄覺得他的名字好聽,卻從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師兄可以親切地叫所有人的名字,卻從來不會叫自己的名字。
魔沒有回應他,但陳鶴軒能看清楚那雙眼睛裏溢滿了悲傷。
陳鶴軒覺得心痛的同時,又感覺到了憤怒。
是誰,到底是誰把戚玉弄得這麽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