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石大人,”她有意套話,贊道,“都說君子遠庖廚,想不到,你有好手藝。”
或許是因為時臨安的身份,石磊并未對她太過設防,“幼時家貧,什麽都會一點,”他解釋道,随後又自嘲一笑,“我算甚君子,一個大頭兵罷了。”
“不過是,東晦大人瞧我可憐,憐惜我一條命。”他道。
時臨安在原主留下的記憶中拼命翻找,最後,卻依舊找不到一絲時熹曾提過的,與石磊有關的內容。
甚至,原主留下的記憶中,與時熹有關的都甚是寥寥。那些記憶多是平鋪直敘,如監控視頻一般,只有畫面,沒有情緒。
時臨安一面覺得奇怪,一面又接話道:“我倒不知,阿爹不曾提起。”
或許是夤夜時分最适合emo。只聽石磊嘆一聲,遙遙地,望向高原之地,愈發皎潔的月亮。
“因為…他對我失望至極。”許久後,他道。
時臨安正欲再問,石磊卻已站起身。
“夜深了,你莫要多坐,早一些歇了。”他道,随後便快步離去。
☆
次日,時臨安與傅玉璋說起此事。
傅玉璋拿了一張條子,是留京的何文鏡的字跡,叫時臨安瞧——石磊之妻早逝,其寡母、幼子居于金陵東慶坊一處小院。偶有老妪探訪,臣已查明,乃葉九玉/乳母之妹。
葉九玉?豫王妃,戶部侍郎葉澍之之女,傅玉璋的…疑似前任?
時臨安一面聯想,一面問道:“石磊本是蜀中人士,為何要将寡母與幼子送到天高路遠的金陵?若說氣候,金陵的盛夏與嚴冬…”她“啧”了兩聲,以示嫌棄。
傅玉璋瞧她一眼,“孤以為,這位老妪更值得中庶子關注。”
時臨安一愣,再一細想,卻也贊同。這位與葉家大有幹系的老妪,正是解開石磊此舉的關鍵。
因而,她也不曾在意傅玉璋語氣中的一絲陰陽怪氣。
“所以,葉九玉/乳母的妹妹,為何要多次探視此二人?”時臨安抱着吃瓜的心,故意問道。
傅玉璋這人,平日裏端的是八風不動。時臨安為了瞧出一點蹤跡,便緊緊盯着他。然而,她再一瞬不瞬,卻依舊瞧不出傅玉璋臉上的一絲風月。
“尚不知,但,”他呷一口清茶,說道,“江正道已經在查,應當快有眉目。”
“倒是中庶子,若閑來無事,”他将話題轉回時臨安身上,“也可多與石磊月下談心。或許,能叫他吐露心跡。”
時臨安聽出不對來,她心道,大哥,不是你将人送到我的面前?現下,這般夾槍帶棒為哪般?是高反叫你腦子梗住了?
“殿下,臣絕無二心,”她正容道,“臣與那布政史不熟,做不來月下談心之事。”
“哦…”總覺得水未滾好,泡不開茶葉,傅玉璋将殘茶潑了,“昨日的野菜雞子,轉頭就不覺得好味?”
時臨安在心中暗罵點杠,能做出這般盯梢告狀的,除了點杠,還有誰?
真該叫月琅達纏上他,叫他日日不得清閑。
“臣昨日…”時臨安欲解釋,傅玉璋卻打斷她。
“孤不論因時熹大人,你二人有何交情,然,”他道,“中庶子可記住了,你是東宮的人。”
自穿越以來,傅玉璋從不曾與她這般說話。
初初一聽,時臨安既覺刺耳,又笑自己天真——再怎麽低調,她這位領導也是貨真價實的太子,整個晉朝的二號人物,平日待她和善是他脾氣好,她還真的嬌慣起來,聽不得重話了?
這是她昏頭了。
時臨安掀袍跪下,稽首應道:“臣謹記于心。”
傅玉璋揮了揮手,叫她退下。
不多時,市光拎了一壺新燒開的水。“殿下。”他将一柄紫砂石瓢壺置于案上,“又坐了一壺水。”
不知為何,市光總覺得傅玉璋無端籲一口氣,然而,他早不是太子殿下貼心的小襖,并猜不出他心煩是為哪般。
傅玉璋提壺注水,一匙沱茶緩緩地展開蜷起的葉片,他卻只覺湯色不醇,于是一揚手又潑了。
市光吓得一跪,“奴婢有罪。”他道。
傅玉璋聽着心煩,也叫他退下,并且叮囑了一句,今日誰也不見。
于是,依照慣例,于傍晚時分向傅玉璋請安的石磊也吃了一道閉門羹。
沒幾日,浩浩蕩蕩的儀仗繞過雪山,翻過垭口,進入松州府。
時臨安舒一口氣——可算不必與低氣壓的傅玉璋待在同一個車廂了。
他也奇怪,前一日發了脾氣,後一日又待她如往常親和。
然而,“吃一塹”的時臨安卻不敢造次,反倒更加守禮。于是,傅玉璋的臉,一日一日地冷下來。
時臨安覺得不可思議,只道他是每月一次的心情不好——盡管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有些長。
是日晚,松州府知府安排了洗塵宴。宴上,他拿出獨家的私藏——一甕鹽漬的兒菜。此處的廚頭将鹽洗去,配上牛肉,鍋氣十足地炒出一道水靈靈的兒菜炒肉。
知府分出一碗,遞與傅玉璋,“此地高寒,菜蔬不易得,”他恭謙道,“叫殿下委屈了。”
傅玉璋的腦中浮現出此人的過從,阿紮林逋,羌人,同進士出身——因為這,即便十餘年功考俱佳,阿紮林逋也只能到信鳥難越,尋常人絕不願來的松州府做知府。
瞧他懂得拿井鹽漬兒菜,以便保鮮。傅玉璋心道,這一定是個實幹、有謀略的地方官。
然而,傅玉璋卻未用那一道兒菜炒肉。
這日是正宴,時臨安并未坐于傅玉璋身側。傅玉璋叫市光附耳,低聲吩咐一句。市光便捧着那只青花小碗,一兜圈,俏沒聲地放到時臨安跟前兒。
時臨安一愣,擡頭去看傅玉璋——她是真的鬧不明白,這位爺在發什麽瘋?
市光的一番作為,瞧着是俏沒聲兒。然而,這宴上坐的,沒一個是傻子,他們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不曾看到這一幕,內裏卻不知做何想法。
不過,時臨安也覺得奇怪,為何在錦江府那一日,她接過傅玉璋遞來的兔肉,接得心安理得。今日,她卻周身不自在。
莫不是,高反叫人變态?自然,此處的“變态”是一生物術語,并非撒潑罵人。
時臨安只怕推來阻去,叫人看了更多笑話。于是,只好一拱手,自個兒戳破了窗紙,“多謝殿下,前日與殿下抱怨,臣的口中長了瘡,恐是久未吃菜蔬所致,”明裏向傅玉璋致謝,暗裏卻向衆人解釋,傅玉璋為何有此舉,“多謝殿下惦念,賞了臣這一碗兒菜。也多謝知府大人割愛。”
時臨安心道,我盡力了,至于大夥兒能信幾分,端看傅玉璋關懷下屬的人設是否取信于人。
阿紮林逋朝石磊甩去一個眼風,顯然,他頭一個不信。
宴罷,點杠來尋時臨安。問時臨安可知一種野菜,叫歪頭菜。他今日聽人提起,想要去城外尋上一把——殿下上火得緊,牙都腫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時臨安便想起過節來。
“點杠,別人不知曉歪頭菜便罷了,”她陰陽怪氣道,“你也不知曉,這戲裝得有些過了。”
點杠覺得莫名,“中庶子何意,為何我應當知曉,歪頭菜長的甚模樣?”
時臨安有一些生氣,“你不要敢做事,卻不敢當。”她道。
這回,點杠也急了,“中庶子不要遮遮掩掩,咱們把話說分明。”
于是,兩頭一對,那夜的點杠被月琅達喊走,去捕一只烈隼,并不在驿所。
時臨安愣住,這不成了無頭懸案?不然,莫不是傅玉璋開了天眼,瞧見了樓下的夥房?
她甩了甩腦袋,打算将這糟心事甩到腦後。
“你說甚?殿下上火?可叫太醫瞧了?”她另起話頭,問道。
将誤會說開後,點杠也平下氣,“瞧了,叫殿下喝蓮心水,”他面有不忍道,“我瞧殿下每日喝得辛苦,也不見有何成效,便想為他尋些鮮菜,緩一緩脾胃。”
聽罷,時臨安一想,即便傅玉璋這幾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但叫他病了,那也是萬萬不能的——吐蕃王正在趕來的路上,若是瞧見了病恹恹的大外甥,一時怒了,将他們都砍了,可怎麽辦?
“明日我随你去城外,”她道,“我雖認不出,但可帶一人,他定認得出。”
時臨安說的“可帶一人”,是指那位采來歪頭菜,孝敬石磊的親衛,然而,這話一傳二傳,最後是石磊親自來了。
“中庶子,松州府的城外不太平,我領你們去。”他道。
時臨安自然推阻,“石大人,微末小事,不敢叨擾。我們借你的親衛半日,便足夠了。”
石磊卻飛身上馬,道一聲:“走吧。”
于是,時臨安也只好翻上馬背,跟上幾人,呼呼喝喝出了城。
不多時,正院之中的傅玉璋接到金陵來信。江正道不愧是秦淮河中,花魁娘子的閨中密友,如此辛密的事也叫他探出一角來。
傅玉璋喊過市光,“叫霁春前來。”
誰料,市光的面上露出為難。“中庶子…”他猶豫道,“出城了。”
昨日,阿紮林逋剛叮囑,城外偶有狼群,不算太平,叫他們萬不可孤身出城。時臨安怎的不聽,貿然出城去了?
“出城?”傅玉璋問道,“所為何事?”
“說是去采…歪頭草,”市光答道,“布政史大人陪着去的,應當周全。”
于是,高原的日光依舊充裕,天色也如往常湛藍,市光卻莫名打了一個顫,他覺得哪裏刮來一陣冷風,嗖嗖的,叫他不禁縮起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