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傅玉璋擡起頭,在一樹的紅綢中,認出時臨安的字跡。
她寫道,物阜民豐,國泰民安。
當真是,沒有私願。
傅玉璋想起,上一世,他與時臨安一道去寶華山。
見她閉目祝禱,心誠得緊,傅玉璋問她,許了甚心願。
彼時,山河失序,百姓凄苦。時臨安亦說了這八個字,願——
物阜民豐,國泰民安。
他以為,她會許一些更小的,與她自個兒更相關的私願。
畢竟,那一世的時臨安,過得太苦。
起先的五年,她叫時熹送入東宮,心中不忿、怨恨,卻也無法,逃不出去。她只好藏拙,叫平庸、無能的罵名自四方籠來。
後頭三年,見她無用,袁氏一黨不再提防,叫她如願出閣,嫁至青州。
他以為,離了東宮的牢籠,時臨安能過得好一些。然而,他等來的,是如絮一般,破碎、荏弱的時臨安。
那之後,時臨安又陪了他五年。風雨飄搖的一日又一日中,兩人似火燭,燃盡自個兒,微弱又堅定地,為對方照亮腳下的路。
最終,時臨安先燃盡了自己,他的世界,永失一半光明。
細想來,時臨安吃的苦,究竟多少來自于他,已然數不清。他只知道,他欠時臨安,怎樣都還不清。
因而,重生之後,傅玉璋察覺,自半年前的重疾後,這一世的時臨安換了性子,她朝氣、幹練,她收起蒙塵的翳,如海底最圓最亮的珠,瑩瑩地散出光來。
傅玉璋慶幸,自個兒能夠回來,更慶幸,能看到這樣的時臨安。
小販招徕半晌,傅玉璋終于接過他遞來的筆。
他寫道,前塵散盡,自在快活。
紅綢系在桃枝的最高處,若是混元真人有靈,他一擡眼,定然先瞧見這一心願。
☆
次日,錦江府府衙開六扇正門,東宮儀仗列于門前正街,逶迤數裏。
只見前衛披甲執銳,勒馬而立,後有一隊宿衛,高擎黃麾,以示儀導。左右二帥從,俠導輿車兩側,更有數百甲士拱衛四周。其後随各色車輛、辎重。最後是後衛帥從,戒備在後。
幾聲炮響後,衆人皆拜,“山迢水遠,殿下珍重。”
傅玉璋自輿車內點頭,“爾等勉力作為,明年,孤在金陵等峨眉嶺的新茶。”
左衛率高擎左臂,道:“啓程”。
三千人的儀仗緩緩前行。
行出城外幾裏,前探打馬而回。左衛率看清他的旗語,瞬間繃緊心弦。
“列陣!”他高喊道。
一應車輛勒馬而止。
時臨安叫慣性甩到車壁,撞得胳膊生疼。
月朗達掀起車簾,只見重甲兵迅速換防至外側,辎重車呼呼喝喝,揭開常日罩下的油布,竟是四門火炮!
時臨安環顧四圍,此處距錦江府十裏,除去前頭的一座小山,地勢平坦、開闊。她雖不懂兵法,卻也知道此地并不利于伏擊。
那麽,來者是敵是友,意欲何為?
這時,寬闊的驿道中,一人一馬飛馳而來,他的身後揚起黃塵。
幾息間,那人已至陣前。
左衛率戒備而視,只見這人着明光铠,戴建冠,臂上系藍巾——是川軍的打扮。
果然,那人翻身下馬,跪立在前,“臣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參政譚子建,見過太子殿下。”
前衛将他的話傳來。
此時,為防意外,時臨安已至傅玉璋車內随侍。聞言,她一笑,對傅玉璋道:“殿下沒說錯,夏雷陣陣,睡得再沉的長蟲,也要出洞了。”
傅玉璋不置可否,“叫石磊前來。”他道。石磊便是譚子建的頂頭上司,那位自東宮一行至錦江府,便始終不曾露面的四川承宣布政使。
很好,時臨安也想瞧瞧,這究竟是怎樣一尊佛。
不多時,石磊領四位裨将,拜倒在輿車之前。
“松州府高寒路遠,臣願為驅使,護殿下前往。”石磊道。
時臨安在一旁打量他。此時的承宣布政使司為軍部轄所,掌一境兵馬。因而,石磊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将。他有着武将慣有的雄健的體魄、冷硬的面容,即便是嗓音,也如夾了岷山的風雪,有着砂礫一般的質感。
“你帶了多少人?”傅玉璋問道。
“松州府乃重鎮,陳有甲兵。故,臣僅領親衛五百。”石磊答道。
五百人,倒是不怕他們在路上使壞。即便石磊的親衛上過戰場,經歷過真刀實槍的歷練。然而,東宮十衛的戰力也不容小觑。
因而,以五百抵三千,只要石磊不得失心瘋,他決計做不出謀逆的事來。
真正危險的,是他們到了松州府之後。
“孤知曉了,你跟着吧。”傅玉璋應下。
随後幾日,石磊早晚各來拜見兩次。其餘時候,便領着親衛,跟在東宮後衛後頭。
偶爾,傅玉璋會留下他,與他說會兒話。
“這幾年,與吐蕃的戰事,都由石卿領兵。一應事宜,說與孤聽聽。”傅玉璋道。
石磊的回答十分簡潔。“臣以為,與吐蕃不算戰事,更多的,是相互試探。”
他說得不錯。西南邊境,傅承臨不想亂,吐蕃王也不想亂——他又不傻,左近有滇國、交趾虎視眈眈,若他真與大晉打得不可開交,何時被倆孫子斷了後路,抄了老巢,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吐蕃王屢屢擾亂邊境,為的還是和敬皇後——為的是叫傅承臨不要忘了,他欠下一條花一樣的性命。
傅玉璋看了石磊一眼。
石磊低着頭,跽坐一側。
他想起前一世的石磊。
最後幾年,柔然鐵騎踏破玉門關,直入秦地。袁氏一黨為禍多年,将股肱的文臣武将,貶的貶,殺的殺。到了最後,僅剩石磊,尚有一戰之力。
說起石磊,即便他已是袁氏一黨的中流砥柱。然而,傅玉璋卻覺得,他是其中的異類。
石磊領他自四川帶出的川軍,軍紀嚴明,從不做滋擾百姓,貪墨軍饷之舉。
幾年的時間,他與柔然打得有來有回。往往是柔然下一城,他便過幾日再收回一城。犬牙差互,焦灼難分。
然而,傅玉璋将雙方的城池列出,大晉失去的,是如寧夏、固原一般的重鎮,收回的卻是慶陽、平涼等地。後者雖也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其戰略地位,卻較前者遜色不少。
于是,打着打着,大晉瞧着沒吃虧,石磊也憑戰功,高升至中軍都督。可是,西北防線,愈發脆弱。
此後,柔然鐵騎逼近潼關。
傅玉璋以為,潼關必失。
然而,潼關守住了,守得慘烈。
即便朔方風寒,金陵未送去冬衣,潼關将士披草衣,飲烈酒,憑一口心氣撐過霜雪萬裏。即便缺少弓羽,都督府應承的火炮也一直未運至城下,但他們伐樹為障,潑水成冰,靠簡易的軍械與人數抵過柔然鐵騎的一次又一次沖鋒。
最後,潼關守了三個月。次年春暖,柔然退回水草豐美之地,休養兵馬。
柔然退兵之時,石磊站在千瘡百孔的城牆之上,虎目環視。
沒有人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麽。一直到柔然鐵騎消失在視線盡頭,石磊轟然倒下,再也沒站起來。
後來,聽人說,他是活活餓死的。
潼關城中已斷糧數日。而這斷糧的由來,便是新政荒唐,導致錦江府無糧可調。
得知石磊殉國的那一日,傅玉璋感到一股油然的疲憊與無力。這個帝國跌落得太快,他快要承接不住。
所幸,眼前的石磊遠非虬髯滿面的落魄樣子,他面容潔淨,眼神謹慎,恍惚間有一絲儒将的風度。
“孤聽聞,石卿曾于滇國一戰,為時熹大人麾下裨将?”傅玉璋問道。
“是,”石磊恭聲道,“彼時,臣在先鋒營,為總旗。受時熹大人賞識,晉百戶、千戶,後至裨将。”
傅玉璋應了一聲,心道,既然受時熹提拔,為何轉頭投了袁氏麾下?也怪他這些年不理政,一時間竟找不見頭緒。
傅玉璋用指點了點杯沿,思慮半晌,将人支給了時臨安。
時臨安一面腹诽,一面只好與人攀談起來。
石磊确實念着時熹。
過了黑水縣,地勢一級一級擡高。時臨安未來過高原,輕微有一些高反。
這日夜裏,時臨安既覺頭痛,又有些餓——她覺得不舒服,未用晚膳——于是,便披衣下樓,想要找些幹糧。
邊境之地,驿所自然簡陋。時臨安翻出鐵板一般邦硬的牦牛肉幹,再翻出土色的糌粑,她摸着翻滾的腸胃,無奈還是放了回去。
她坐在條凳上,痛苦地想,她好想吃金陵烤鴨、茶香雞、壇子肉、水晶肴肉、雞頭米、三白湯…啊!
這時,夥房門口傳來腳步聲,時臨安警覺地擡頭。
是石磊。
他看見竈臺的幹糧,有些了悟,“中庶子可是餓了?”他問道,“邊境苦寒,你一個姑娘家,為難了。”
他想起什麽,轉身出門,片刻之後拿了一把…草?
見時臨安面露疑惑,石磊解釋道:“今日路過草地,見歪頭菜長得好,”他拿出水來淘洗,“自然,這算不上好味,但也可做菜蔬。”
高原地區,菜蔬難得,僅春夏可挖食一些野菜。自然,他們這些外來的人,并認不出可食的野菜。一應接待者,也不敢拿野貨充數,叫他們吃了。
這一把歪頭菜還是親衛眼尖,采來孝敬石磊。
“去披一件衣裳,我去尋幾枚雞子,一會兒便得了。”石磊道。
時臨安低頭一瞧,驿所中往來的,除了少數幾人,其餘都是男子。因而,她出行時都極為注意,她這衣裳穿得…挺妥帖的?
“高原夜涼,萬不可感染風寒。”石磊解釋道。
時臨安這才反應過來,确實,在高原上感冒,可是會得肺水腫,要人命的。
她回屋披上衣衫,再回來時,石磊已用歪頭菜炒了雞子,淺淺一盤,黃的黃,綠的綠,瞧着煞是誘人。
“石大人,”時臨安行了一道叉手禮,“多謝。”
石磊并未走開,看時臨安吃得開心,他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你長得…”他猶豫片刻,這才繼續說道,“很像東晦大人。”
時臨安知曉他的履歷,她也想知道,既是便宜老爹提拔的人才,怎的叫袁氏掐了尖兒?
時臨安一笑,一雙溫和的杏眼遞出暖意,一如當年,那位驚才絕豔的狀元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