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叫時臨安更加懷疑的,是傅玉璋回到東宮之後的言行。
只見他喚來三坊八局的衆人,一時問眼下的官長,一時翻看近些年的記檔。
時臨安覺得,他的行為十分眼熟——這不就是半年前的她?彼時,她猝不及防地來到這個世界,替那位病逝的時臨安延續生命。為了生存,她一個猛子紮進東宮的故紙堆中。生吞半嚼了一個月,她終于摸清散沙一般的東宮。
如今,看着疑似“同鄉”的可疑行徑,時臨安既興奮,又忐忑。她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去證實他的身份。
與時臨安一般,覺察到傅玉璋的不同的,還有侍從局的玲珑舍人。
玲珑舍人自小看顧傅玉璋,眼睜睜地看着他從伶俐、早慧,變得孤冷、枯寂。看着“萬事不挂懷”的傅玉璋,玲珑舍人常常想,若是皇後還在,那該多好。
今日,叫袁貴妃鬧了一遭,傅玉璋似是醒過神來。玲珑舍人看着端坐榻上,眼神凝着精氣的傅玉璋,她老懷寬慰,只想立時去皇後靈前燒香,告訴她,咱們的太子殿下像是活過來了!
傅玉璋抓着一夥人,卷了一個下午。
到夜燈初上,一行東宮屬臣回過神來——這日子沒法過了!一個時臨安不夠,現下,傅玉璋也成了加班狂魔,他們摸魚偷閑的日子,當真是一去不複返了嗎?!
似是聽到了他們的心聲,傅玉璋整了整衣袖,“今日便到這裏,”他飲一口茶,“明日再議。”
“是。”衆人應一聲,既欣喜,且憂愁地走出殿中——欣喜的自然是今日的班就上到這裏了,憂愁地則是明日,後日,往後的日複一日,他們怕是要被蹂/躏成一棵棵又卷又菜的卷心菜。
東宮屬臣們嘆一聲,覺得檐外的春雨格外寒涼。
這時,傅玉璋想起什麽,“中庶子留下。”他道。
在衆人憐惜,且避之不及的目光中,時臨安拱起手,走到傅玉璋的身前。“散”之若鹜的屬臣們不知,此時的時臨安不僅未曾抱怨這一遭加班,她甚至求之不得,被傅玉璋單獨留下來——不然,她如何試探,傅玉璋究竟是不是她的“同鄉”?
“中庶子,”傅玉璋找出門下坊的一本記檔,那裏頭記了門下坊旬會、月會、季度會的會議紀要,會上議了什麽,後續的進展如何,這裏頭寫得清清楚楚,傅玉璋略略一看,便知曉門下坊這半年來,究竟在忙些什麽,“這是你的主意?”
時臨安的心中一陣竊喜,她覺得,傅玉璋是“同鄉”的概率高達99%。否則,他怎會一眼就注意到旬會、月會、季度會這一打工人的催命符?
“是,”時臨安拱手一拜,她熱切地盯着傅玉璋,試探問道,“殿下可是覺得眼熟?”
“倒是覺得…”傅玉璋不置可否,道,“是個好法子。”
聽聞此言,時臨安心中更是一寬。她覺得,傅玉璋有此一問,是同時在試探于她。于是,時臨安走近一步,更加明顯地與他對暗號——
“奇變偶不變…?”
然而,傅玉璋擡起頭來,疑惑地看着她,“雞什麽…藕?”他問道,“什麽意思?”
沒有得到意想之中的回應,時臨安愣了片刻。随後,她回過神來,或許這位“同鄉”并不是同齡人?他也許是60後,70後,甚至是個10後?
時臨安暗暗地自我鼓勵,別氣餒,多試幾個!
于是,她重整旗鼓,又說出幾個不同時代的暗號——
“天王蓋地虎…?”
“宮廷玉液酒…?”
“愛你孤身走暗巷…?”
然而,傅玉璋還是一臉不解地看着她。
時臨安額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終于,傅玉璋覺出不對,他放下手中的記檔,“中庶子,”他問道,“你今日怎麽了?淨說些胡話?”
時臨安僵住了笑容。
怎麽回事,她的判斷失誤了?難道,傅玉璋單純因為好奇,才問她例會之事?可是,即便如此,傅玉璋今日在北宸宮中的言行何解?
作為一名合格的打工人,來到這個世界後,時臨安用了許多的精力,去觀察、揣摩頂頭上司——傅玉璋的喜好。
因而,雖說時日未久,她自信,自個兒對于傅玉璋還算有一些認識。
若傅玉璋不是被穿了,那麽,究竟是什麽讓一個文青一覺醒來,就變成腹黑的卷王?
時臨安不解,非常不解。
她讪讪地搪塞,“今兒有些驚險,下官神思未定,”她道,“望殿下寬宥。”
傅玉璋看了她一眼,不再說什麽。
待時臨安回到門下坊,玲珑舍人一臉喜色地找她,倒叫她意外得知“傅玉璋疑似被穿”的“真相”。
玲珑舍人叉手作禮道:“中庶子,下官支取一些用度,”她道,“殿下叫下官出宮,買些酥油。”
“酥油?”時臨安不解,問道:“用來做甚?”
“用來做酥油茶。”玲珑舍人瞧了瞧四周,确認只有她與時臨安,随後走近一步,低下聲音道,“皇後娘娘在時,時常做酥油茶吃,殿下也喜歡。只是後來…”
她搖了搖頭,咽下一些話,“殿下再不吃了,宮裏也沒了酥油。”
時臨安“哦”了一聲。
她想起什麽,斟酌了語句問道:“舍人,從前的殿下…”她停了停,似乎很猶豫,“是否與現在不一樣?”
時臨安算了算,加上原主所在的時日,時臨安入宮已有兩年。然而,玲珑舍人的只字片語中透露的,卻是皇後娘娘還在時,那位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傅玉璋的模樣。
那模樣,時臨安不知曉,原主也不知曉。
“照理,咱們不得妄議主子的事兒。”玲珑舍人嘆了一口氣,說道,“當年,在龍虎山修道的老王爺見了殿下,道:‘晉中興,皆系于此子’。”
“後來,皇後娘娘去了,殿下也灰了心,不理俗務,”她道,“那黑心的一家便将污名潑落給他…下官氣不過,曾與人争論,殿下反叫我不用在意…”
玲珑舍人還在絮叨,時臨安卻洇出一身冷汗。
原來,午憩前後,傅玉璋的反差如此之大,并不因為他被穿了,而是,他本就戴着套子在世人面前演戲,現下他被袁貴妃逼急了,露出一角精明、強幹的真模樣。
可笑她自诩有一些打工人的經驗,便自大地揣測傅玉璋的言行。
她想,或許是在東宮待了半年,做出一些成績,收攏半簸籮人心,她便有些自得,反倒喪失初來的警醒。
時臨安一面将中庶子的對牌遞給玲珑舍人,好叫她去後頭支取銀兩,一面擰緊心弦,不斷提醒自己——
這裏是東宮,是最危險的地方,她不可再大意,暴露半分“穿越者”的痕跡。
☆
然而,時臨安不知道的是,在她不斷自我洗腦,告誡自己,傅玉璋還是那個傅玉璋,是她不夠了解傅玉璋時——
傅玉璋确實被穿了。
只不過,他是被十年後的自個兒穿了。因而,更準确地說,午憩醒來的傅玉璋,他重生了。
前世的他,死在千裏之外的沙洲。
彼時,傅玉璋落敗,被判流徙。
傅玉書問他,可想去哪裏?
傅玉璋攤開地圖,點了祁連山下的一個小點,“沙洲,”他道,“我想去沙洲。”
“我聽聞,沙洲有一處千佛洞。”傅玉璋解釋道,“我這一生,連累許多人丢了性命,我想去那裏為他們多念幾卷經。”
傅玉書應了。
金陵到沙洲,迢遙幾千裏。
傅玉璋随押解的士兵一路走,一路看見流民、餓殍。
他後知後覺——晉朝,竟已變成如今的樣子?
在一處不知名的山腳,他看到一位幹瘦的老叟趴在龜裂的地上——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去啃食草根。然而,還未等咬斷草根,老叟的脖頸一軟,再沒有氣息。
傅玉璋的心中一片迷茫,是他錯了嗎?
自母後薨逝,他陷入無止境的怨恨。
他怨恨晉帝——是晉帝,寡情地挑起晉朝與吐蕃的戰争,叫吐蕃出身的母後走上絕路。
他也怨恨袁氏一族——是他們,用無數的挑唆、陰詭,叫晉帝與母後愈發離心。
他還怨恨道貌岸然的臣工——他們支持用兵,不是為了晉朝,而是為了私利,為貪污軍饷,為營結勢力。
可是,他們都好好活着,只有他的母後,死在了海棠花開的時節。
傅玉璋冷笑一聲,他想起老王爺曾說的判詞——“晉中興,皆系于此子。”
既如此,他就毀了自己,也毀了晉帝、臣工的“中興”美夢。
他不再過問政務,亦不曾留心聲名。他任由袁氏一族結黨、貪墨,将無數腌臜的罪名安到他的頭上,他任由天下八方風雨,叫烽煙襲染半壁江山。
他只端坐東宮,執筆畫下一幅又一幅丹青。
晉帝曾來見他。“玉璋,父皇愧對你的母後,愧對于你。可是,百姓不曾愧對你,”他老了許多,在連年的忙累中,須發皆白,“你就這樣瞧着?”
傅玉璋未瞧他一眼,正如他冷漠無視日漸崩壞的朝局。
直到嫁了人,卻因曾為東宮屬官,又被休棄的時臨安歸來。
“殿下,”她行稽首大禮,“臣自青州而來。但見千頃良田,俱已荒棄;連綿樓舍,十室九空。那樣大的山東,竟已淪為匪賊圈地拼搶之所。”
“殿下,您心裏苦。可是,百姓更苦!”她伏在地上,久久未起。
那日,傅玉璋來到徽音殿,他在空地上燒了一把火,将這些年來,自己繪制的丹青燒盡。
望着飄至半空的火星,他道:“母後,兒臣不能時常來陪您了。”
一語成谶。
之後的傅玉璋極其忙碌。
縱有時太傅留下的清流苦苦支撐,縱有晉帝明裏暗裏的相助,縱又有吐蕃遙相應和。然而,在勢力已膨脹為龐然巨物的袁氏一族面前,東宮的回擊,來得遲緩而艱難。
傅玉璋殚精竭慮,與袁氏一族鬥了五年,時臨安陪了他五年。
可惜,一朝棋錯,滿盤皆輸。時臨安頂下通敵的罪名,死在獄中。他被褫奪太子之位,成為流徙之徒。
他跪在千佛洞前,忏說這一生的悔意——是他自私地陷入小我的怨恨,致使國家離亂,百姓蒙難。
突然,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傅玉璋低下頭,一把長劍自後至前,刺穿他的身體。刃尖帶出一縷血跡,滴落在沙地。
是啊,傅玉書怎會任他活着。
皇慶寺中傳來晚暮的鐘聲,昭示一代東宮的落幕,一個帝國的衰亡——正應了那句判詞:晉中興,系于傅玉璋,毀于傅玉璋。
他倒在地上,自始至終,都未阖上眼——真是,後悔吶。
好想重來一回!
或許是千佛洞中的滿天神佛聽到他的祈願,傅玉璋再次睜眼,他回來了——
他回到十年前,他十九歲,時臨安十七歲的那一年。
這一年,時臨安并未含冤而死,他也不是千佛洞前悔悟不已的一縷孤魂,他們還年青,還有許多時間,許多機會。
傅玉璋放下手中的茶盞,他的眼神愈發清明、銳利。
眼下最要緊的機會,便是保下何文鏡,以及——
從傅玉書手中奪下新政的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