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陪清月一道走來的是一位嬷嬷。那位嬷嬷一把跪在袁貴妃跟前。
“娘娘,作孽吶!”她哭訴道,“方才,咱們以為,左庶子再是膽大包天,也沒有膽子在徽音殿,做…做那樣的腌臜事…”
“誰料…誰料…”嬷嬷見慣風浪,也不知是什麽事情,叫她這樣的老江湖都說不出口。
話至此處,一直在小聲啜泣的清月銀牙一咬,“娘娘,”她俯下身,行稽首大禮,“清月雖然只是卑賤宮人,但,爺娘自小告誡清月,女兒家也有自個兒的清白與骨氣。”
“遭此一難,清月不求其他,只求将罪魁禍首繩之以法。此後,清月會自請出宮,找個幹淨的地方了此殘生。”
清月鵝圓的臉上挂着兩行清淚,她的眼神麻木,但又堅定。若不是深知何文鏡的為人,時臨安怕是也要相信她的言語。
待清月話落,嬷嬷終于斟酌好語句,她道:“娘娘,清月姑娘…怕是失了元紅…”
此言一出,滿室嘩然。
袁貴妃将青玉貔貅握緊,她的指骨發白,似是在極力克制怒意。
宮人們一面露出不忍,一面忍不住與身旁的人議論,“清月姐姐竟然失了貞潔!”她們小聲道,“若我是她,怕是要一頭撞死了!”
最為憤怒的是清風,只見她幾步跑到了偏殿,“啪”地一聲,在何文鏡的臉上扇出清晰的掌印。
極度的混亂中,時臨安反倒冷靜下來。看到清風臉上,一閃即過的嘲弄與鄙夷,時臨安突然明白,她們安排這一出大戲,究竟為的什麽。
尊嚴,是何文鏡的尊嚴,更是東宮的尊嚴。
是啊,若護不住何文鏡,任由袁貴妃,将如此腌臜的罪名安置在他身上,那麽,東宮之內,還有誰能夠相信,時臨安畫下的“提起腰杆兒,堂堂正正做事”的大餅?還有人願意與傅玉璋,與東宮為伍?——區區一個宮女的誣陷,他們都洗不脫,後頭再與袁氏一族為敵,那是雞蛋碰石頭,找死?
至于為何選擇何文鏡?這與何文鏡的品性有關。何文鏡在文壇頗有名聲,詩文雙絕,尤擅大賦,這樣的人必然清傲,受不得名聲上的一點瑕疵。若他被定罪,即便袁貴妃不要他的命,何文鏡自己,豈會茍活?
以一個宮女的清白,換一條左庶子的性命,換東宮上下人心的渙散,更換傅玉璋臉上一記重重的巴掌,這買賣,劃算!
時臨安的眼神逐漸清明——知道布局之人的意圖,破局,便有了方向。
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論代價,保住何文鏡的性命與名聲。而這突破口,便是清月。
時臨安一振袖子,深深一拜,随後,直起身子道:“《孟子》有雲,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清月姐姐玉軟花柔,左庶子一時情動,也是有的。”
聽聞此言,何文鏡自極度的羞憤中擡起頭來,他激動地喊道:“中庶子!”。他目眦欲裂,顯然是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時臨安的說辭。
時臨安微不可見地一搖頭,示意他不要再開口。自個兒則加快語速說下去,似乎是怕人再次打斷。
“既然是一份緣分,娘娘不如成全了罷。臣聞,左庶子家中僅有一妻,娘娘不如賜婚,叫他家中多一房貴妾。”
說罷,時臨安快速地瞥了一眼清月,只見她臉上浮現出沉思的神色。
時臨安心道,左庶子一職雖然不顯貴,然而,對于一個宮女來說,一位年青、有才名的東宮屬臣的貴妾,這定然是一個絕佳的歸宿。自然,反過來,納一位宮女做貴妾,這已是折辱左庶子。
時臨安賭的,是清月在聽命于袁貴妃之外,有她自個兒的心思與計量。都說“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財帛或許不能打動清月的心,那麽,一位俊俏的郎君呢?
于是,時臨安給了清月這樣一條路——它既不破壞袁貴妃叫東宮蒙羞的謀劃,又不必押上自個兒的清白與性命,鬧個兩敗俱傷。面對如此誘惑,清月能不動心?
“左庶子是廬陽何氏的嫡子,出自名門;弱冠之年,他便高中兩榜進士,受太子殿下倚重,前程自是不必說。”時臨安盯着清月,又加上一把火,“清月姐姐若跟了左庶子,當瓜瓞綿綿,爾熾爾昌。”
果然,清月臉上,意動的神色更顯。
這時,袁貴妃也明白過來,時臨安打的是什麽主意。她倒是有一些意外,都說時臨安平庸、無能,可她竟能在片刻之中想出這麽個法子——若叫何文鏡納了清月,那麽,清月就無從指控何文鏡欺淩于她。一樁無從辨別真假的逼/奸宮女之案,就變作一件風流韻事——左不過是何文鏡愛慕一位宮女,因而追求她,納她為貴妾。
如此一來,何文鏡損失的,只是身為文臣,矜持而清貴的顏面。至于東宮,那就更輕微,不過是認人不清,叫好色、糊塗之輩占據左庶子之位。
這法子不是萬全,卻足以叫何文鏡掙出生機,叫東宮絕處逢生。
袁貴妃搖了搖頭,可惜了,她想,時臨安是東宮的屬臣。
然而,袁貴妃榮寵數十年,她自然也不是一只腦內空空的花瓶。
交睫之瞬,她想出應對的計策。“不成,”她的聲音又輕又柔,似是花豹漫不經心地逗弄獵物,“清月自小便跟了我,我待她,既是主仆,也是姊妹。”
她笑了一聲,“左庶子想要了她,也成,不過要拿出平妻的名分。”
何文鏡再不能忍,“士可殺,不可辱,我絕不會娶她作妻子!”他悲訴道,“貴妃娘娘大可要了我的命,是非清白,天地知曉便成!”
時臨安心中一緊。這袁貴妃,當真是個難纏的對手!
若她未記錯,何文鏡與妻子情義甚篤,故不曾納妾。眼下,叫他納了清月作貴妾,已是強人所難。若真如袁貴妃所說,将清月擡作平妻,這叫何夫人、叫廬陽何氏,如何咽得下氣?
袁貴妃一腳邁進何文鏡的底線,看來,她并非在讨價還價,而是在掀桌,在釜底抽薪地破壞時臨安方才的應對之策——想納了清月作貴妾,好叫這一樁欺淩宮女的事消弭無蹤,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你們斷尾求生的決心有幾分。
這可如何是好?
正是雙方互不相讓的緊要時刻,突然,殿外傳來小監的聲音:“太子殿下,娘娘正在殿內問事,奴婢通傳一聲…”
然而,未等通傳,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只見他長身玉立,氣質清雅。他穿一件緋色的圓領袍,上繡海水江崖暗紋,行止間,暗紋折射出光亮,襯得一張玉一般的面容,愈發地蒼白、清透。
衆人向他行禮,“太子殿下。”
他輕擡右手,示意衆人免禮。待他行至殿中,他向袁貴妃拱起手,施了半禮,“母妃,兒臣聽聞,左庶子犯下死罪?”
他的聲音清冷,泠泠的,似冰泉滴落山澗發出的輕微,又寒涼的聲音。那聲音不悲不喜,亦無懼無怒。
“母妃不必顧及兒臣臉面,将他打出去便可。”他道。
“殿下!”
“殿下!”
“殿下!”
三聲驚呼分別來自何文鏡、清月,與時臨安。
何文鏡驚的,是傅玉璋一來,就開口就要舍棄他,這叫他十分心寒!
清月驚的,是太子殿下果真如大夥所說,不通政務,看不透袁貴妃和時臨安的一番争鬥,究竟争的什麽,鬥的什麽。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斷送的,是何文鏡的性命,是東宮的尊嚴,更是她清月的一樁黃粱美夢——她去哪兒找何文鏡這般的冤大頭?
時臨安驚的…不,時臨安不驚,她怒,她怒得快要炸了!
她就知道,傅玉璋這位上司,克她!
她努力半晌,好不容易在密不透風的死局中,掙開一絲光亮。傅玉璋倒好,他一句話,将一切都抹回解放前。
糟心!讨厭!
能不能禁止文青發言,啐!
時臨安不敢置信,她何德何能,碰到這樣的豬隊友。
傅玉璋站在時臨安身旁。此時,他恰好将目光投在時臨安身上,時臨安便盯着他,用目光譴責他。
正在這目不交睫的片刻,傅玉璋清冷的目光一閃——他微不可見地一眨左眼——若非時臨安離得近,盯得緊,恐怕她也看不見這一眼。
随後,傅玉璋轉過頭,狀似無意地了一眼清月。他的目光依舊清冷,好似不曾留心、在意任何事情。
電光火石間,時臨安悟了!
危機公關第四條,打個巴掌,再給顆甜棗兒,胡蘿蔔大棒政策永不褪色。
是她被袁貴妃迷惑了思路。此時此刻,破局的關鍵依舊在清月。只需清月堅持,她願意做何文鏡的貴妾,那麽,袁貴妃所謂的平妻,自然就不需理會。
現在,傅玉璋沖清月打出了這記響亮的巴掌——你若再不同意,我便舍棄何文鏡,叫你貴妾都做不成。那她時臨安,就要及時地補上一顆甜棗兒。
“殿下,”時臨安轉過身,拽住傅玉璋的袍角,“左庶子确然有錯,但清月姐姐,她是無辜的。若是打殺了左庶子,清月姐姐的清白一定保不住。到時候,除了一死,她再沒有出路。”
“殿下,這是兩條人命。您要三思吶,殿下!”時臨安聲嘶力竭地哀求,顯得很是情真意切。
“孤不…”傅玉璋似不同意時臨安的說法,他正要反駁,卻被時臨安打斷。
“殿下可以不在意左庶子的生死,可您也要為清月姐姐想想,一面是良緣有期,一面卻是黃土白骨,”她道,“女兒家活得不易,求您開恩,殿下!”
時臨安不斷強調清月面臨的兩條路。一條是甘心做袁貴妃的鷹犬,落一個何文鏡慘死、她清白不再的兩敗局面;一條是與東宮站在一處,東宮保她一個貴妾之位,自然,她也需幫東宮救下何文鏡。
清月,你将如何抉擇?
終于,又有一道女聲響起,她亦求道:“請殿下開恩,”是清月,只聽她怯生生道,“清月亦愛慕左庶子,願與左庶子為妾。”
時臨安在心中哂道,果然,看見過太陽的人,并不甘心再回到黑暗的牢籠中——清月比任何人都渴望這一樁婚事。
傅玉璋略一思量,随後,他看向偏殿的何文鏡,“左庶子,”他清冷的嗓音響起,“你呢?”
何文鏡呆呆地擡頭。然而,他意外地發現,太子殿下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份威壓。這份威壓,陌生而又熟悉。他思忖片刻,是了,這是皇後娘娘還在時,被所有人寵愛、呵護的太子殿下有過的目光。
在這份威壓之下,何文鏡不敢不應,“下官自然欣喜。”他答道。
“如此,”傅玉璋施一禮,“多謝母妃成就良緣。”
這下,倒是将袁貴妃架了起來——她是不應也得應。
作為後宮之主,她自有裁量宮闱之事的權力。然而,這樁由她親自布局的醜事,卻叫人攪局成了一樁郎有情,妾有意的喜事,她若是放着現成的兩全的處置不用,非要去究根問底,鬧出人命。那麽,恐怕不只有人質疑她總理後宮的能力,更要懷疑她的用心——她這樣狠咬不放的,意在整肅宮闱?又或是,劍指東宮?
眼下遠未到與東宮撕破臉,袁貴妃只好吃下這個暗虧。
至于清月…她這樣有主意,袁貴妃心道,自個兒倒是小瞧了她。所幸,她還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待風聲過去一些,清月依舊是逃不出她手心的小螞蚱。
袁貴妃笑了一聲,終于皆大歡喜道:“這樣好的事,本宮怎能不成全?”
一番恭賀聲中,傅玉璋帶着他倒黴的下屬們離去。
時臨安跟在他的身後,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地想着什麽。
這一回,傅玉璋出現得太巧,他臨場的應對,也太好。好到…不像傅玉璋。
前頭說過,傅玉璋是個文青。自然,文青會做許多常人無法理解的事。對于此,時臨安尊重,并且接受。
她能接受,傅玉璋花上十天半個月,在冰天雪地裏采梅花、松子、佛手,煮成一盞三清茶。她也能接受,傅玉璋守在禦獸園,将自個兒熏得滂臭,只為畫一只月氏來的白狐;至于散落重金,買下一卷沙洲來的佛經譯卷,她勉強也能接受——反正不是她的錢。
可是,她就是不能接受,一個文青,對宮鬥開竅了。
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一行人走回了門下坊。
這時,傅玉璋回過頭來。
“霁春,鑒之,”他稱呼時臨安與何文鏡的表字,“你我都當記住今日的屈辱。”他道。
聞言,時臨安停下腳步,她拱手應道:“是。”
突然,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伴随這個念頭,她的心跳逐漸加快——
前後的反差如此之大,傅玉璋,他該不會…也被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