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章節
心頭的一口血終于“刷”地吐了出來。
他死了,他怎麽可能死了?
秦桑扶着之素的手站穩,走到信使面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到底怎麽回事?”
信使顫抖着嗓音,終于将事情的前因後果描述了一遍。
最後那場戰役打得很好,排兵布陣、運籌帷幄,終于将敵方逼到了再無反抗的地步。但是投向當日,敵方卻早有預謀,拼着魚死網破的決心刺殺了他們的主将。
而當時的軍中主将正是澹臺流雲。
敵方安排來的幾個人功夫也的确了得,在魚死網破之際,劫持了身受重傷的主将迅速撤離。
秦桑的手狠狠掐住之素的衣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是被劫持,你們憑什麽說他死了?”
信使跪在地上,終忍不住啜泣起來:“當晚副将帶領軍隊破城,将士們在主城中找到了、找到了......屍首。”
秦桑的一雙腿再也支撐不住,忽然便坐到了地上。
黃昏的郾城分外寂寥,火紅的夕陽打在青石的牆磚上,塵埃亂舞,人影被拉得很長。押送屍體的靈車自城外緩緩駛入,城門兩邊的士兵和百姓都肅穆地看着,靜默無聲。
老夫人親自出來迎接,淩潇潇就跟在後面。澹臺家的人都來了,長長的隊伍,卻唯獨不見秦桑的影子。
低聲的啜泣自老夫人身後傳來,老夫人回頭看淩潇潇一眼,冷肅的表情。然後拄着拐杖走向靈車。
戰争的勝利并沒有沖淡晚霞裏彌漫的悲傷。老夫人走到靈車前,有低低的聲音穿到她耳中,問的是:“夫人怎麽不來?”
不知是誰問的,老夫人卻并不理會,也不過問,只從容安排了後續的事宜。
棺椁運回朱武宮,老夫人只在靈前默了片刻,便由嬷嬷攙扶了回到內堂。繞出回廊,她的腳步放得慢了些,擡手。
嬷嬷趕緊過去将她扶住,聽她的聲音傳來,久久在空靈的院子裏回蕩:“扶我去佛堂。”
嬷嬷嘆了口氣:“您已經累了一整天,不如明日再......”
老夫人搖搖頭:“扶我過去吧。”
像是有些猶豫,嬷嬷終于還是扶着老夫人往佛堂走去。廊腰缦回的庭院,老夫人擡起頭,目光看向遠處天邊的落日。
很久才繼續往前,“人老了反倒懶得去想生死的事,求神拜佛也無非是圖個心安。如果澹臺家的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只希望這回一定要保佑那兩個孩子.....”。
老夫人的話停在這裏沒有再往下說,昨晚秦桑來找她,跪在她面前:“奶奶,您也相信流雲死了嗎?”
老夫人端莊地坐在那張花梨木的太師椅上,擡手扶她站起來:“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奶奶知道你心裏難受,但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又怎知奶奶心裏不難過?”
白發人送黑發人,墨韻忽然想起來,如果澹臺流雲真的死了,這便是老夫人第二次經歷。
短短兩年,澹臺家的變故從他們成親那天開始。連澹臺家的旁系中都有流言紛紛,老夫人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
但墨韻想,也許她只是太明白,整個澹臺家,沒有誰比她更明白。
所以秦桑再跪在她面前問出:“奶奶可曾聽說過三魂珠”的時候,她也不過微微詫異。
詫異過後站起來,俯身去扶秦桑:“你這孩子就是性子太直,可是對男人啊,你還是得學會委婉一些。”
老夫人扶秦桑坐下,“有時候你的心思,他們未必就能理解。你以為真心相待就能換來理解,可是真心卻隔着一層皮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明白。”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可看到的卻未必就是真實。也許恰好只是那部分,但那部分就會成為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讓他以後的思考判斷都擺脫不了那部分的影響。”
這些話似乎答非所問,墨韻不是到秦桑是不是聽懂了。不管秦桑聽沒聽懂,反正她是沒有懂。
由此,她覺得老夫人一定是個十分有文化的人。通常有文化的人說的那些話才比較繞,雖然也許沒什麽道理,但是把人繞暈以後,你還是會覺得很有道理,以此來襯托出他的确是個有文化的人。
但不管老夫人是真有文化還是假有文化,她能對秦桑說出這番話,墨韻還是從心底佩服她的。
她拍怕秦桑的肩,“你聽奶奶的,奶奶不會害你。”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莊了神色,“至于三魂珠,你是從哪裏聽到的?”
秦桑問出這話,大約已經知道了什麽,而老夫人似乎沒有瞞她的意思。
秦桑想了想,臉上尚有憔悴之色,道:“鶴堡滅門那夜,是父親的屬下帶我逃出去的。以後便是他在照顧我。”
停了停,看向老夫人:“那些話是他臨死前告訴我的,我相信他不會騙我。”
那晚秦複知道自己不能活,所以拼死洗脫她的嫌隙,所以拼死将那些話告訴她:“佛堂.....老夫人......”
秦桑其實早就想到了,如果其中一枚三魂珠真的在郾城,澹臺流雲不知道,那麽就只能在老夫人這裏。
老夫人吃齋念佛,秦複偏偏提到佛堂,其實不難想到。只是終究是澹臺家的東西,多少人為着它而來,可她并不稀罕。
她答應過澹臺流雲會做給他看,這麽久以後,她一直都在學着好好做。做一個他喜歡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只是他終究沒有看到罷。
但現在她不信他死了,之素說這只是她的執念,她太傷心了。可是這怎麽會只是她的執念呢?
她不信。
所以她要來找老夫人,她要拿到那顆珠子。集齊三顆珠子能使人起死回生,但如果能趕在咽下最後一口氣以前,一顆珠子足以保命。
她當然清楚,她用同樣的方法救過澹臺流雲一回。
那時,是什麽時候呢?那時,他還是那個肯為她不顧性命的澹臺哥哥。而現在,也許有些事已經不太一樣了,可她仍不想他死。#####
【37】趙王
她不相信棺材裏的屍首是他,出征那日,她沒有親自送行,卻讓之素把那把劍給了她。
那是秦叔叔送給她的,很久以前屬于她的父親。但秦叔叔的劍法在父親之上,父親說,好劍得配值得的人。
可是經秦叔叔的手,那把劍最後卻到了她這個劍法平庸的人手裏。為了不屈才,她決定忍痛再轉送給澹臺流雲。
但墨韻想,秦桑也許自己還沒想得太明白。她給自己找了個拙劣的借口,卻只是覺得,總歸自己不能跟在他身邊,可是這把劍跟了自己這麽多年,他帶着或許關鍵時候能起個什麽作用。
可現在,他們只運回了他的屍首。她沒有去看,聽說面目全非,就連他的身份也只能從穿着辨認。
她覺得可笑,一個面目全非的人,怎麽會是他呢?
她不信,所以總要親自去一趟才能知道真相。
之素想不通秦桑的固執,墨韻也想不通。她覺得,或許連秦桑自己也想不通。但她這樣篤信,她覺得他不會就這樣輕易死掉。
五十二
師父說過,人到了信仰崩塌的時候,總會給想象編造無數的理由,企圖欺騙別人,最後連自己也被欺騙了。
從師父那裏聽到這話的時候,墨韻私以為他又在胡說八道了。可時隔經年,現在再響起了,卻又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到底是什麽滋味她還沒有品出來,但她想,如果這個人是容淵呢?如果遇到這種事的不是秦桑而是她......
她嘆口氣,這樣想也不是辦法。終歸她不是秦桑,師父也不是老夫人。若是她敢跟師父提那些話,師父非得将她宰了炖湯,哪裏還輪得到她去為別人赴湯蹈火。
再說秦桑是澹臺流雲的妻子,可容淵的妻子卻不是她。這樣想,墨韻那顆心髒卻忽然一跳。
如果容淵真的遇到這種狀況,她就去慫恿容淵的妻子。她要是不去找他,等他回來,就能看出人心險惡。
她若是去找他,說不定就等不到他回來了。那樣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到底不比秦桑的膽識和氣魄。
墨韻有些糾結,自己這樣會不會有點不道德?但師父其實從來沒有教過她,道德到底是什麽。
秦桑得到了那顆珠子,老夫人朝着佛像拜了三拜,扣動機關,珠子便從佛像嘴裏吐了出來。
老夫人将珠子交到她手裏,握住那雙手:“奶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相信流雲還活着,奶奶也相信你。”
老夫人的目光從她臉上挪開,掃過窗外那片天,“把他帶回來吧,無論如何......”頓了頓,終于将目光挪回來,“郾城需要他,奶奶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