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柳青炎今天馬失前蹄了。
一個是因為這兩三個星期來反向賦閑把腦子和身體都躺得不利索了,回來工作的這幾天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宋局也許是看不下去了,把柳青炎叫到辦公室,給她批了一天假。
柳青炎還以為自己犯啥錯了,結果宋局就來了一句“回去再給我休一天”。
柳青炎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話能從宋局的嘴裏講出來,于是她拖着身體慢悠悠溜回辦公室,漸漸心潮澎湃。
現在是早上八點,柳青炎已預見了今天的閑适。
另一個是,柳爸柳媽要回來了。
柳青炎正在櫃子裏拿着随身物品,手機突然響了。
一看是老爹,心尖顫了兩顫。
柳青炎把這茬給忘了,又不免心裏嘀咕,這一個月這麽快?
“爸。”
傳來的卻是柳媽的大嗓門:“兒啊!!”
調笑和逗樂的意味占比百分百,柳青炎一頭黑線。
“你倆有事說事,不然我挂了啊。”
“咋的跟你爹較勁是不?月前交給你的任務完成沒?”
“完成了,歡迎檢閱。”柳青炎懶得理這個老頑童,只當兩個人互相打趣。
“那行啊,你把你那住址發我,中午去你那搓一頓。”柳爸不等柳青炎回複就挂了電話。
柳青炎還沒反應過來,滴滴滴的聲音讓她醍醐灌頂。
登門拜訪?午飯?
駱延怎麽辦?
柳青炎趕回家的時候,駱延正在衛生間洗臉,客廳裏只有喝剩的啤酒,燃盡的煙頭以及兩只動物。
“駱延?”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片刻從衛生間探出來。
駱延有點奇怪:“不上班?”
“這不回來休息了麽。”柳青炎講起休假時貌似很嚴肅,讓駱延不明所以。
“你想說什麽?”
路上柳青炎明明都措好了辭,可一對上駱延筆直的眼神,剛剛的想法竟然全都沒了。
“我爸媽今天中午要來家裏。”
駱延放掉洗臉水,只是瞥了柳青炎一眼:“然後呢?”
這個反應完全不在柳青炎的預判之內,她本以為駱延肯定要跳起來罵幾句,結果只是雲淡風輕的一句話。
“就是我爸媽要來我這,還要吃個中飯。跟你打個招呼。”
“嗯。”駱延取下脖鏈,到客廳裏翻出她的外套。
柳青炎疑惑:“你怎麽又睡沙發?”
“怎麽?管得寬。”駱延根本沒有看她,柳青炎把警服挂在臂彎上,腦子轉得飛快也還是沒有理解清楚駱延什麽意思。
駱延穿上衣服打開電視,從茶幾下拿出她的小冊子,不薄不厚,大概是歌詞冊。
“……我中午有事。”駱延補充道。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駱延擡眸,直勾勾盯着柳青炎。
一字一句的停頓讓柳青炎些許臉紅。
“我想說,你如果想留下吃個飯也可以,當然你要是忙我也會給你留一份。”
駱延收回目光:“不必了,我有事。”
柳青炎總感覺駱延在回避什麽,可從駱延這張冰塊臉中又啥都讀不出來。
柳青炎自認倒黴,遇到這麽個悶油瓶。
“……哦。那行吧。我要去買菜了,我先走了。”柳青炎回屋放下東西,抓起鑰匙,走到玄關處,臨走前瞄了駱延一眼。
駱延的頭發遮住了她的神情。
大門合上的那一刻,駱延突然感到心頭顫抖,仿佛有一部分的自我被抽離。
駱延放下冊子,抓起手機。
柳青炎的馬失前蹄的一天好像才剛開始。
柳青炎拎着材料回來時,駱延已經不見了,昨晚留下的垃圾被她一并帶走。
在廚房鏖戰三小時的柳青炎接到了三通電話。
第一通是巫凡打來的,他聽說柳青炎回家休息了,語氣不是特別好,頗有撒嬌的意味。
從背景音可以聽出來巫凡在現場,柳青炎笑笑順便嘲諷了他幾句,于是巫凡憤憤不平地挂掉了電話。
第二通是柳爸打來的,他依據柳青炎的地址在市局附近繞來繞去,終于迷路了。
柳青炎狠狠地嘲笑了老爹一番,又在柳青炎的仔細指導下柳爸終于撥開迷霧。
第三通是駱延打來的。
已經要正午了,柳青炎接過這通電話稍微愣了一下。
“喂,怎麽了?”
柳青炎什麽都沒聽到,只微微聽見酒杯碰撞的聲,幾秒後,就挂了。
自上次醫院事件後,柳青炎就覺得駱延變得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哪裏怪,總之就是怪。
現在電話打來了又一句話不講就挂掉,更怪。
中午十二點的鈴聲響起,柳青炎剛把飯菜端到茶幾上,敲門聲就響起。
柳青炎扔下圍裙和防燙傷的手套前去開門,戴着墨鏡和小帽的柳骞與穿得像東南亞婦女的江绮看着被炊煙灼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柳青炎。
三個人表情不一,但都沒有笑。
“笑一個啊,都不笑嗎?”
柳青炎成功被柳骞逗笑了。
“你這小房子還可以呀,一個人住?”
“哦,我室友出去了,你們把東西先放我屋裏就好。”柳骞和江绮自行參觀起這處小房,不大不小還挺溫暖。
“我的乖乖!……”霸霸看見母親的母親重現眼前,興奮地搖起尾巴。
“……怎麽又胖了?”
“胖點挺好的……那是什麽?”
剛坐下的柳青炎順着江绮的指尖轉過身,就看見電視機下,黑暗裏有一雙眼睛。
“哦,是我室友的貓,不用管。來來來,吃飯。”
江绮收回眼光,開始這問那問。
柳青炎把這一個月如實招來,包括被偷襲進醫院一事。
柳骞則對她的狀況淡定如常:“我算算,這是今年……第幾次了?”
“不知道,吃飯。”柳青炎嗔了柳骞一眼。
“哎對了,你的室友去哪了?”
柳青炎本以為這個話題可以不被提起,柳青炎只得迅速整理了一些比較中性的信息,粗略地介紹了駱延。
“是嗎……”
柳青炎強裝面色,默默進食,祈禱着但願不要再出岔子。
但敲門聲不久後便響起。
悲劇再次光臨,柳青炎不禁在心裏做了個小人兒,無數根銀針洞穿其軀體。
出門不帶鑰匙這是什麽毛病?
“你怎麽……沒帶鑰匙。”
柳青炎見她脖子上挂着單反,面色微紅,眼神還有點飄忽。
煙酒味不淡不濃。
“炎炎,是你的室友嗎?”
剎那間柳青炎注意到駱延懷着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炎炎?”
柳青炎還給駱延一個不要講話的眼神。
“讓我進去。這也是我家,你是家主嗎?”
駱延搡開柳青炎,也徑自撞上了柳爸柳媽的眼神。
滿屋飯菜味。
“呃我介紹一下,這我室友,駱延,這我爸我媽。”
“叔叔阿姨好。”駱延朝二位微微颔首,就換下鞋子去了二樓,頭也不回。
柳青炎愣在玄關處,清楚的意識到今天根本無法拿來休息。
下午的時候柳爸柳媽先行離開了要回家收拾屋子,柳青炎也不強留,順着他們去了。
這幾個小時裏駱延都沒有從二樓出來,直到柳青炎目送着家長離開視野并合上門,餘光中就看見一個明顯的身影在不遠處。
駱延站在樓上看着柳青炎。
“你這不是成心捉弄我麽。”
“誰捉弄你了,我沒帶鑰匙。”
“行。”柳青炎瞥見駱延走下來,自己則進了書房。
駱延走下來,站在門口看她躺在床上,貌似身心俱疲。
柳青炎瞥過一個眼神,瞄準駱延。
“你帶單反幹什麽?”
“關你屁事。”
“你和我說話能不能把每句話都擴增到十個字以上?”
“我,帶,不,帶,單,反,關,你,屁,事。”
柳青炎慢慢坐起身,唇邊微微彎起。
“你現在閑不閑?”
“幹什麽?”
“出去跟我溜達吧。”
“溜達?”
“昂,我今天好不容易休息,操勞一上午還沒放假呢。考慮一下?賞個臉?就算是拍點照片也好。”
柳青炎清楚地看見駱延的面色有所緩和。
駱延好像很勉強似的應了柳青炎這個奇奇怪怪的請求。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畫面,午後的小區裏空無一人,成片的樹蔭下柳青炎牽着狗駱延牽着貓,朝着刺紅的太陽一起走出大門口。
兩只動物都很久沒有跟他們的主人出門散步了,所以都很興奮地在四處張望。
兩只動物似乎也都有點疑惑,為什麽他們的主人今天不吵架了,反而領着自己出門溜達。
柳青炎出門前背了個包,駱延有點好奇她背了什麽,然而柳青炎給她看的那一刻好奇心頓時煙消雲散。
一件警服,幾本書,兩瓶礦泉水,一個警官證。
“那你背把吉他做什麽?”
駱延的回答如出一轍——職業病。
貓貓和狗狗到底是無法拒絕新鮮空氣與養眼的景色的,入秋的丹柏仿佛一個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沐浴下暖陽下自由自在,雨後的丹柏就是人間絕色。
人群摩肩接踵,柳青炎想到一個好去處,于是向駱延提議去個不大不小的公園,駱延應了。
那個公園江绮和柳骞常去,柳骞下象棋,江绮則在附近繞着湖畔小跑。
今天天氣很好,這只狗大抵是憋壞了,尾巴和壯實的腿有使不完的力氣。得以跟着母親重見天日大概是霸霸畢生的榮譽,而柳青炎總覺得這貨自己一個人看家應該也很光榮。
反觀側邊,駱延的這只小胖子就體力而言與霸霸不相上下,它和它媽有着完全不一樣的性格,駱延不愛講話還脾氣炸,而她的小橘子卻生得俊俏好相處。
遠方的建築投來數聲呼喚,那幾柱光禿禿的立牌站在那,居然讓柳青炎有點不記得去公園的路了。
駱延注意到了柳青炎的神情:“怎麽了?”
“我把路給忘了。”
十字路口前二人互相看着,有點尴尬。
“我知道一個,跟我來?”
“嗯。”
這裏是另一個人工林小園,是另一個好去處。
鳥啼與雲雀共舞,跳躍的飛禽觸手可及,小河裏錦鱗游泳,皆若空游。
有年輕人,有中年人,還有輕快明了的呼叫與嬉戲。
柳青炎不禁思索,這裏會不會是駱延平常寫歌排解的地方,然後她就推翻了自己。
若是讓護林員看到了駱延的那一大兜煙,駱延必不可能被放進來。
草坪松軟,泥土芬芳,幾座彎橋側畔于不遠處,游船上的游客還有枝頭上矗立的動物們注視着一切。
柳青炎眼尖,看見還有一把長椅空着。
“那裏。”
“嗯。”
剛想坐下,後腰傳來的急促疼痛把柳青炎疼出微微喘息。
“怎麽?”
“傷還沒好。”柳青炎苦笑。
“沒好還要出來。”駱延不置可否,卸下琴包并把牽引繩栓好。
柳青炎看着駱延取出吉他和紙張,默默把自己的包放到腳邊,輕拍兩下霸霸示意它可以有限制的自由活動。
于是霸霸就跟撒丫子的狍子一樣開始翻跳,蹦踏,打滾。駱延看着面前這團白色,忽然調轉眼眸朝向柳青炎。
“說說吧。”
“說?說什麽?”
駱延微笑,取下脖鏈上的彈片。
“哦……局長看我這幾天心不在焉的,說我傷應該還沒好,就給了我一天假,讓我調整身體和心态再回去。”
“沒了?”駱延的視線回到她的本子上,仔細調試着音準。
“還有,還有就是,要向你道歉。”
柳青炎微微坐直了身子,可疼痛感又強迫她靠回椅背。
駱延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她放下琴弦,拿下腕上的皮筋束發:“道什麽歉?”
“當然應該道歉,”柳青炎似乎很在意這個事情,語調也高了幾分,“我那天像個瘋子一樣把你吓一跳,又在病床上躺了兩個多星期,現在可以自由活動了,又被鴿了。”
柳青炎指的是,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就想淺淺表達一下愧意。
駱延不明所以,對她說出來的愧意摸不着頭腦。
“你是個好警察,但不是個道歉的料。”
被無情拆穿了,柳青炎也不動聲色:“我知道,所以我現在坐在你左邊。”
正練琴的駱延手指微微一怔。
“聽起來毫無誠意。”
柳青炎的臉上毫無愠怒之色,她知道駱延就是嘴硬。
“能接受就好。”柳青炎從包裏随便摸了本書,取出書簽。
陣陣帶着樹木味道的涼風卷着塵土的愛戀沖着兩個人發起進攻,紛紛掀起了她們的頭發。
有那麽一瞬間,分不清究竟是誰的頭發纏上了誰。
“我還想問你呢。”
“什麽?”
“你怎麽了?”
“什麽我怎麽了?”
“我覺得你這幾天怪怪的。”
“你不一直覺得我怪怪的。”
得,駱延毫不體會好不容易找到一點話題的柳青炎,柳青炎只得收回那一點點被碾成渣渣的好奇心,投身于書本中。
“你在幹什麽?”
“改詞。編曲。”
柳青炎見她頭也不擡,指尖在密密麻麻的音符裏游走,被音樂附體的駱延就像一個乖巧的學生一樣,而自己忽然就想到了上學那會背過的法條。
“……要筆嗎,寫下來比純靠記會好一些。”
“你帶了?”
“嗯。”柳青炎取出她的彈簧筆。
“怎麽什麽都帶着。”
“不知道,習慣了,”柳青炎翻過一頁,“也許真是職業病呢。”
駱延彎起嘴角,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态。
柳青炎也不打擾她,打算在太陽下山前把剩下的讀完,忽然她想到了什麽:“你是在一邊編曲一邊作詞嗎?”
柳青炎有看到那一坨坨用筆劃掉的墨團。
“嗯。”
“醜奴兒……這麽長?歌名嗎?……這好像是辛棄疾的詞名吧。”
“很久之前寫的,想翻新翻新。”
柳青炎看她那小冊子上塗塗改改,想必是很上心的一首歌。
“好。”
周圍安靜得很讓人想哭出來。
小狗和小貓都犯困了,于是紛紛卧倒打盹,公園裏的游客也都離開了,好像只剩下駱延和柳青炎二人在這一隅,呼吸着林子淨化好的空氣。
直到肩頭傳來一股力量。
認真工作的駱延被這力量吓了一跳,正想看看是怎麽回事,一偏頭就看見柳青炎的半張臉龐在自己眼前。
咫尺之間。
她手裏早已沒有夾着書,抱着臂的柳青炎上半身卻歪倒在駱延的肩頭。
柳青炎睡着了。許是累了,柳青炎的腦袋一下撞到駱延的骨頭也沒什麽反應。
駱延本想推開她,可不知怎地,手裏就沒有了那個力氣。
于是她毫無表情地默默移開視線,繼續寫歌。
這樣又過去了很久,究竟有多久駱延也不知道,直到肩膀傳來陣陣麻木,柳青炎依舊沒有醒。
柳青炎的呼吸有那麽一瞬打斷了駱延的思路。
罷了,得虧柳青炎坐的是左邊,否則駱延彈琴的另一只手不得把她硌醒。
很怪,駱延好奇她是怎麽睡着的,于是她中止思路,用筆一點點撥開柳青炎頭頂散開的碎發。
一張溫潤又疲憊的臉進入視野。
柳青炎真的累了。
駱延沒說什麽,慢慢的把吉他松開放到草坪上,盡量保持左半身不動,同時取出她另一個小冊子。
那是她十幾天前頭腦一熱後的壯闊計劃。
正構想着思路,一只蝴蝶不請自來,繞在駱延眼前,繞着柳青炎的發頂片刻,最後輕輕站在了她的鼻尖。
駱延只盯着這蝴蝶,蝴蝶好似也只盯着駱延,像是一對冤家一樣,蝴蝶沒有被吓走,駱延也沒有趕它走。
這個畫面有點好看。
駱延放下本子,拿起身旁的手機調出攝像頭的自拍模式,對準了柳青炎的小半張臉。
畫面很不錯,柳青炎的姿态和她的狗一樣,懶散又軟乎乎的。蝴蝶立在柳青炎的鼻尖,姿态昂揚。
駱延仿佛受到了啓發,又翻看起她的歌詞本。
“左手嵩山黃葉,右手溫暖如她”。
這句詞駱延怎麽都不滿意——小蝴蝶些許站累了,還是振起翅膀離開了熟睡的柳青炎。
駱延一下就有了靈感,她只把歌詞裏的左右調了個個,突然就覺得順眼多了。
“右手嵩山黃葉,左手溫暖如她”。
細細讀來,駱延不禁笑了。
——
柳青炎仍舊沒有醒,她仍舊枕着駱延的肩膀栖息靈魂。
駱延收起冊子,竟然也生了些許困意,于是她稍微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摘下眼鏡合上雙眼。
她聞到了自然的氣息,與柳青炎頭頂的洗發水的味道。
駱延微微偏頭讓整個後背抵在椅背上,将自己的腦袋靠在柳青炎的腦袋邊。
其實很舒服——駱延沒有料到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覺得舒服而已,或是對頸椎好。
柳青炎剛剛差點滑下去,現在不會了。
只是有些許寧靜刮過,又匆匆遠逝,駱延的困意莫名大發,于是破罐子破摔,兩個人互相微微靠着對方,睡着了。
睡一覺也未嘗不可。
徐徐微風卷起了兩個人飄舞的頭發,它們交織在一起,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