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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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駕上的牧隊長心不驚肉不跳,柳青炎的手把着扶手,表情極其嚴肅。
儀表盤上的數字此刻和巫凡的心率一樣非常不穩定,後座上猶如過山車般的體驗讓巫凡完全沒來得及抱緊他的電腦。
“左拐。”
巫凡仍舊堅持着自己作為一個好警官所應該具備的素質,強壓着暈車可能帶來的嘔吐報出了下一步。
老牧的車技極其飄逸,三個紅綠燈他硬是甩着車屁股踩着尾巴沖過了路口;巫凡和柳青炎被慣性扔得到處都是,頓覺脖子和腿不在一個結構上。
安全帶裏的牧厭雙手把着方向盤,離合剎車變檔踩油門他統統都在兩秒內操作完,後排眼花缭亂的巫凡還沒來得及指出方位,甚至都沒看清牧厭完成了什麽咔哧咔哧響的操作,牧厭預判了他的預判,誰是誰的司機好像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我用腳趾看得都比你快。”
在即将逼近三位數的車速的情況下,牧厭還有空回頭吐槽巫凡。
松開電腦放棄思考的巫凡随即瞄了眼柳青炎。
他親眼看見他敬愛的牧厭隊長又闖了一個紅燈。
最終三個人認定,那是一個快遞站。
大晚上的但凡是個正常人都在睡覺,而這個駱延不僅拒絕接受傳喚戲耍警方,現在還假模假式地設了個圈套引着三個人前去上當,是可忍柳青炎不可忍,牧厭更不可忍。
柳青炎慢吞吞地拉開車門,就聽見牧厭一邊整理着裝備一邊罵罵咧咧地走下車,而面色并不是很好的巫凡抱着電腦默默拉開車門,眼睛裏塞滿了絕望。
這是一個不算很大的小區,一個正門幾個偏門和一個保安室,巫凡的電腦裏顯示得明明白白,所以那個快遞站也應該就在門口附近。
柳青炎是這麽想的,牧厭也是這麽想柳青炎的。兩個隊長都在同一時刻對這個駱延下了不好的結論,可以加分的初印象這一環節被柳青炎埋在心裏的火氣踩在腳下,她現在只想會會這個駱延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作為提供技術支持的巫凡簡直不能理解,今晚到底會發生什麽。
黑壓壓的,前方的牧厭打着手電,被柳青炎拽着的巫凡在牧厭背後四處警戒,頭上的那些樹影混在水泥地上,砸出似有似無的影子。
“快到了吧?”
“嗯我看看……左拐,直走三十米。”
牧厭回頭看了巫凡一眼,轉身往建築裏繞。
鑒于已有但是十分零碎的燈光,牧厭還是掐了手電筒,單手持着貼身防具往那個緊閉的鐵門走去。
門口好似還貼了貼條,似乎是專門拿來粘快遞包裹的那種。
“嗯沒錯了,是這兒。”巫凡信誓旦旦地耳語,然後接過柳青炎的警服和牧厭的手電筒。
“要不然咱先找找路人或監控看看?”
“很傻很天真呢你。”
巫凡又被怼了——不過這次是柳青炎。
咔。
巫凡猛地抓住了柳青炎的衣角,上半身變成了偷吃老鼠反被抓包的燈油;柳青炎反射性下蹲,只見燈油先生也跟着蹲下,滿眼無語。
牧厭還站着,臉色貌似不太好,貌似還有一個不太好的問題想要迫不及待地得到答複。
剛剛有人踩斷了一截樹枝。會是誰?
“……是你幹的?”
“……嗯呢,吧。”
“你有病嗎?這都什……”
咔。
“噓。裏面有人。”
柳青炎和牧厭瞬間忘卻了踩到樹枝這種低級又愚蠢的失誤,如虎的眼睛死盯着那房子裏突然亮起的白燈,冷汗直冒。
牧厭走着貓步領着後背倆人來到把手面前。
巫凡神經兮兮地望了望住宅樓,不過一戶人家的女主人在收衣服而已。
牧厭把手放在了冰涼的金屬上,三個人的呼吸随着他指紋的發力越來越快越來越激烈。
屋裏的光線依舊沒變,不過就是沒聲,不知道那個駱延是不是在裏面。
柳青炎用手指數了三個數。
牧厭一把把她手指扒拉下去了,自己則改用手語。
“懂。”
“三,二,一,走!”
推門,又是一聲巨響,把栅欄外的聲控燈吓醒不少。
第一個傻掉的是柳青炎。
第二個傻掉的是牧厭。
這裏怎麽看怎麽不像是一個快遞站,連個最起碼的包裝盒都沒有,也就發黃的牆壁和搬東西剩下的灰塵能證明這裏住過人。
駱延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腳底有一大堆亂碼七糟的衣物。
這叫什麽事?
巫凡躲在柳青炎背後滿臉通紅,一度質疑自己開發的定位系統是不是出了什麽差錯,而柳青炎手上的動作被繳械,低垂在褲邊尴尬着。
可牧厭不一樣,他拿着警棍迅速走過去架在了駱延脖子上。
駱延的上半身是一套被塗鴉得流裏流氣的西裝,下半身一條西褲和一雙球鞋,至于那花裏胡哨的妝,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清淨的氣質。
“你是駱延?這麽巧,在這找到你了。”
駱延昂起眼睛,沖着牧厭的下巴眨了眨拉長了無數倍的睫毛。
“警官你好啊。”
聲音與本人不匹配是什麽體驗——柳青炎前兩天熬夜躺床上不睡覺刷到的視頻标題出現在自己的腦袋裏。
駱延嘴邊的口紅味兒鑽進牧厭鼻子裏,頓時熏得他眯起眼睛,進而邪惡地看着駱延。
“你不打算解釋一下?”
牧厭搞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一根麻繩捆着駱延擱在椅子背後的雙手。
駱延沒有當即說話,而牧厭則自顧自去找說不定還活着的證據。
柳青炎眼尖,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兩塊紋身;她依舊保持着沉默和剛剛持有的偏見,佯裝也加入找物證的隊伍,實則繞到了駱延後面觀察起來。
巫凡自覺來到了門口當望風的,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牧厭把僅存的兩塊窗簾全拉上了。
“警官。”
“你先不要說話。”
駱延在椅子上倒還樂了:“我被騙到這倒黴一晚上你還不讓我說句話?這得是什麽狗屁道理。”
“我說了,你先不要說話。”柳青炎把手裏的甩棍握了握,懶得跟她一般見識,認真地在屋內的每個角落翻看,連那條詭異的褲子都沒放過。
“我們會告訴你你究竟是不是被騙的。”
駱延翹着腿,一會看看那個含蓄可愛的男孩,一會又看看那個別着頭發目光閃爍的女警官,一會又看看那個不修邊幅的中年大叔,呵呵又是一笑。
“你又在笑什麽?”
“警官,我被捆着,笑都不讓?”
牧厭回頭看了看駱延玩世不恭的背影實在無語,把附近的衣物褲子一并疊好扔到了駱延腿上,最後盯着腦袋上的燈許久,走出了房間。
巫凡兩邊看了看似乎有些為難,最後還是選擇跟上牧厭的腳步。
“女警官?”
走出房間不過半步的柳青炎把帽子扣在巫凡腦袋上,正掏着車鑰匙說話,聞聲一轉身。
“警官叫誰?”
“警官叫你。”
駱延舔着口紅,眨巴着她五光十色的眼瞳。
柳青炎倒來趣了,插着腰不屑地看着她:“你換個口氣,再換件衣服,到局裏慢慢說吧。”
柳青炎完全不想理這個不速之客,走到背後很大度地解開了半個繩結,把她整個人提溜起來往門外送。
“我還以為你是隊長呢,沒想到是個副職。”
柳青炎嚴肅地橫了駱延一眼,心裏已經對眼前這個人失望了。
“不關你的事。”
駱延這回倒也很配合地在往路燈下的那輛車走,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柳青炎壓根沒敢去看駱延那張氣人的臉。
柳青炎在心裏抽了自己兩巴掌。
——
“你在幹嗎剛剛?”
牧厭平穩地開着車,眼角瞅見副駕上的柳青炎悶悶不樂。
“沒什麽,回去說。”
柳青炎歪在窗戶上,似昏昏欲睡。
借着後視鏡,牧厭看見後座上的巫凡縮在車窗附近,一會玩電腦一會玩手機,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旁邊是被拴着結結實實的駱延,她正凝視着窗外飛馳的夜色。
就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牧厭都看得心驚肉跳,于是他仔細聞了聞自己的味道。
那家夥是把兔子血做成香水了嗎?他什麽都沒想,一心一意地把車拐進紅綠燈下。
“到了。”
柳青炎昏昏欲睡的腦袋被牧厭一激,四處張望了幾下,發現車腦袋前面的确是市局,于是她扯開安全帶就跳了下去。
牧厭沒說話,朝後座巫凡使了個眼神。
牧厭和巫凡同時關上車門。
只見她又精神抖擻地拉開車門押着駱延往局裏走,後者又變成了一個悔罪的小屁孩,無話。
兩個男人快步跟在柳青炎後面,滿頭問號。
轉鐘後的市局沒人了,也就接警中心那裏還有一個閃爍的燈光。
但柳青炎知道并不是這樣。
她領着同樣一言不發的駱延來到了二樓:“老爻!”
回聲蕩在空落落的市局樓梯口,孤獨又寂寥。
柳青炎看見她的辦公室被推開,而巫凡和牧厭杵在邊上不明所以。
“把給你配的那張床搬來,你去睡我的,詢問室鑰匙給我,就這樣。”
爻紫舟捏着報告悶聲答應了,轉身放下紙筆往樓下走。
“大哥,你換個鞋啊好歹?”
爻紫舟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腳下是柳青炎的拖鞋。
他只是踩在上面而已,一雙大腳覆蓋于上面,走起來竟然一點阻力都沒有。
巫凡扔下包,站在柳青炎側邊:“你趁着還有點時間不拉去問問話?”
柳青炎看了眼低頭不語的駱延和巫凡:“明早再說。這人交給你,給我騰出個詢問室出來丢進去,就這樣。”
牧厭露出了罕見的擔憂的神色,但又考慮到之前這兩個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好插嘴,擺擺手回三樓了。
——三樓是隊長的位置,牧厭通常睡在隔壁的會議室裏。
因為那裏有空調,以及隔三岔五能吃到宋局遺漏在那裏的随身小零食。
“等等。”
“需要什麽?”
“幫我燒水,看那個爻紫舟有沒有順手把被子拿過來,然後,把你餅幹給我,明早再給你買一盒。”
巫凡皮是皮但眼力見還是有的,柳青炎立在門口看着巫凡在裏面操東操西,然後帶着駱延往樓下去了。
柳青炎淡淡一回頭,轉身離去。
詢問室裏的駱延脫下了衣服,在被熄燈之前,灰暗的眼睛一直盯着柳青炎的背影,晃動的眼神直到真正的夜晚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