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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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凡開了十幾分鐘就到了目的地,柳青炎送給巫凡兩張錫箔紙就下車了。出于尊重,她目送着巫凡的車屁股消失在紅綠燈路口,才慢吞吞地進小區。
這小區指不定存在了幾十年之久,前段時間那幫光頭富豪炒房團都殺進門口了,柳爸柳媽深度貫徹了鐵公雞這一家族文化,即便面對所謂的天價搬遷款也無動于衷,氣得那光頭都要長頭發了。
柳青炎現在想想都好笑,畢竟那破事還是自己出的警。
在丹柏這種與世無争的小地方裏,雞毛蒜皮才是非比尋常的下酒菜。
其實這一家子鐵公雞倒也為柳青炎行了個方便,因為柳青炎不想住局裏配的宿舍。
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是因為不僅面朝法醫室,同時上鋪還有一個打鼾的爻紫舟柳青炎實在頂不住,恰巧鐵公雞雙煞那裏還有套房,柳青炎于是屁颠屁颠地就歸根了。
天邊的夕陽再次映襯着樹影和柳青炎半邊略顯疲憊的臉,那棵不會結果的樹總是在柳青炎回家時對着她想說什麽。
一幫老奶奶看見鐵公雞的小崽子回來了,紛紛放下自己的牌,各種噓寒問暖。
柳青炎簡單地關懷回去了之後三步兩步就跳到了樓裏,撥開幾毫米厚的灰,确認了房門號之後掏出了鑰匙。
吱——呀——
沒人。
柳青炎蹑手蹑腳地坐上沙發,感受了一下。居然是涼的;她果斷卸下了被汗水濕透的警服挂到椅背後,從茶幾下拿過一杯子接了杯茶。
咕咚一口下肚,清澈見底的茶水反射出了柳青炎油油的鼻梁和油油的頭發。
确實挺油的,跟有多長沒關系,明明也就才過眼簾而已。
哎,要沖個澡才好。
柳青炎是這麽想的,卻總覺得這屋裏莫名其妙殺氣騰騰的,仿佛這裏藏了無數道暗門機關,好像但凡柳青炎動一下就會被射成那窩兔子似的。
柳青炎眼珠一轉,心生一計。
她打開微信,打開置頂的一個聯系人,點開對話欄。
——來吃飯。
三秒後,柳青炎連嘴都還沒碰到茶葉,三顆小紅點就冒出來了。
——我!
——來!
——啦!
柳青炎嘆了口氣,為這小孩捏了把汗。
——
吱——呀——
柳青炎慌忙回頭,三個人就杵在玄關處面面相觑,除了柳爸柳媽,他倆背後的那個毛絨絨的玩意兒也早已興奮起來了。
“晚上好。爸,媽。”
糟了個糕的。柳青炎在心裏苦澀地打了個哈哈。
“汪!!”毛絨絨的玩意兒鑽過兩個老同志的腿縫撲倒了柳青炎。
柳青炎的耳朵被毛塞滿了,只得躺倒在了地毯上,滿嘴也都是毛。并且是顏色各異的毛。
柳青炎模糊的聽力停擺前只截取到了一句話。
“晚上你做飯。”
“……好。”柳青炎有點喘不過氣來。
“這狗啥時候這麽沉了?!”
“汪!”
“好好,給你買吃的,你別沖着我哼哧哼哧了行不?”
狗并不這麽想,兩只前爪都快塞進柳青炎的嘴裏了。
“我靠,你多久沒洗澡了?!”
柳爸的聲音從廚房裏冒出:“不是沒洗,是剛剛你媽帶他出去買菜的時候跟人家打架了,雖然打贏了,但是惹了一身味兒。”
“跟他老爸一樣!”柳媽附和。
柳青炎磨磨唧唧縮回沙發上,轉眼一看,滿身滿地的白毛。
他在面前的地板上與空氣鬥智鬥勇,眨眼間又是一團毛。
“……”
“爸!”
“汪!……幹啥?!”
“沒叫你!”柳青炎拎過狗子的耳朵,随便挑了個爛拖鞋就把他支愣走了,柳青炎嗅着菜味走過去,大概猜到了一個小時後的槍林彈雨。
柳青炎靠在廚房門口,似笑非笑。
“你別拿那眼神盯我,要不然放狗咬你,連狗都比你有孝心。聞聞你身上這味兒,趕緊給我洗澡去。”
“我這不就回來做飯了嘛。”柳青炎回頭看着那死崽子,嘆了口氣。
“買房沒?”
“我走了啊,立刻馬上的那種。”
“你媽可是買了可樂雞翅的,你跑?你跑個鬼。”
柳青炎苦笑一聲: “霸!”
“汪!”狗子乖巧地坐下了,舌頭尾巴和耳朵保持着同一幅度搖擺着,兩顆眼珠子充滿了對肉肉的渴望。
“我都吃不飽還給你?過來。”柳青炎大手一揮把他帶到了書房。
吱——呀——
一大摞書,一臺舊電腦,一臺吊扇,一塊遮着東西的白布,一屋子濃到可以模拟幾年前北京清早的霧霾的灰。
這屋子的确沒法兒住人了,但柳青炎卻不得不偶爾回來一趟。
究其原因,她舍不得她放在這裏的東西,從青少年時期就留存到現在的一些小玩意兒。
“你幹嘛?進來啊?”
狗子表示不想髒了自己的爪,一屁股坐在書房門口,哼哧哼哧着搖尾巴。
“傻子。”柳青炎怼了他兩句,走到陽臺那拿了塊破抹布。
“青炎!”
“幹啥?”柳青炎剛把抹布扔進池子裏,轉身就聽見老爹在廁所那裏大喊。
“來幫忙。”
“我擦個地先,讓霸霸去。”
“狗會刷鍋刷碗剝土豆嗎?”
也對。
然後柳青炎心生一計。
“等會有客人,讓他來。”
柳媽一聽,從廚房探出個頭來:“就上回來家的那個男孩嗎?”
“昂,乖得很,啥都會,讓他來。”
“你叫人家來家裏吃飯你還讓人家幹活?”
“汪汪!”
柳青炎一把扯過狗子的脖子挂到自己胸口:“放心吧,他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沙發上的手機适時地響了。
“你看你看我說啥來着,估摸着就在樓下了。”
柳爸柳媽互相看看,黑着臉各幹各的去了。
柳青炎從茶幾底下摸出了一根繩,麻利地套進了霸霸的脖子,随便摸了個藍牙耳機踩着拖鞋就下樓撈人了。
這死崽子是柳青炎大概一年半前斥重資買回來的,當時柳青炎正處自己的事業爬升期,恰巧那會丹柏市境內刑案莫名多發,為了照顧二老的心情,一只薩摩幼崽應運而生。
至于為啥他叫霸霸柳青炎沒多問,據說是柳爸起的,可能因為比較霸氣,然後時不時的心情不好柳爸就想就放他咬柳青炎吧。
樓下那幾個老太太炸金花炸完了,一半在收拾桌椅,還有一半在和腳底下的鮮花合照。
“汪!!”
柳青炎猜都能猜到到這塊土地是霸霸上次臨時征用的廁所,而那幫老人們見這大狗狗慈眉善目,理都不想理他。
柳青炎自然懶得計較,帶着它到了小區門口。
“到哪了?”
霸霸把尾巴枕在柳青炎腳上,瞄了眼快下山的太陽。
也不知道為什麽,老感覺丹柏這幾天的日落都可快了,可能是工作壓力大,可能是因為那窩兔子,也可能是永遠令人窒息的牧老板。
霸霸安靜地蹲在樹邊,瞪圓了眼睛盯着來來往往的車。
它大概猜到了來人是誰。
上次巫凡作死,往狗糧裏滴了兩滴辣椒。
“來了來了。”
柳青炎都想好了,這次就讓霸霸捏死他。
是叫巫兔子還是叫兔凡凡呢?
出租車平穩地停在柳青炎的身前,一抹身影輕快出現。
“哇!你怎麽還把狗子帶過來了?!”
巫凡無視了柳青炎一身樸素居家的穿着,無視了柳青炎怒目而視的神色和眼鏡,更加無視了霸霸無奈且悲壯的舌頭。
柳青炎想着把繩子給巫凡,誰想到他直接把狗抱了起來,在夕陽下快樂地轉圈圈舉高高。
“大哥,我真得捏死你了。”
柳青炎狠狠地在巫凡脖子上留下了她憤怒的指印,然後插着兜,翻了他好幾個白眼。
“別鬧了!問你個事。”
“啥呀?”
柳青炎一手牽引繩一手脖子:“我都給牧厭打電話了,他不是在分局辦事嗎?那窩兔子為什麽會把老牧招過來的?片區分局莫非就為了省事所以把兔子給了老牧?”
“哦,這件事我也在想,不過我來之前給相法醫打了個電話。”
“兔子胃裏是有一根手指還是?”
“那頭發是人的頭發。爻紫舟告訴我那屋子裏其實還有好多沾了血的頭發;借用一下你的思路,分局局長為了保險起見把牧隊叫過來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胳膊肘還往外拐呢,我讓你跟狗睡一晚上好不好?”
巫凡一臉無辜裝萌:“那還不好?”
柳青炎一掌捏過巫凡的臉,把他推進樓道。
“真是後悔帶你這麽個玩意兒。”
“叔叔阿姨好!”
“喲凡凡來啦?……坐坐,飯菜馬上好。”
巫凡乖巧地行禮,柳青炎則跨過巫凡躺進沙發裏看電視。
柳青炎一想到剛剛爹媽那個表情就想笑。
巫凡放下霸霸,去了柳青炎的卧室。
柳青炎瞄了一眼,瞬間就彈起來了:“我靠我才看到你還背了包來?!來幹啥,家政服務?”
巫凡推開了木門。
“老實交代,上次打掃是什麽時候?”
“三個星期前,怎樣?”
巫凡心口一怵,沒說話。
巫凡這麽一小牛犢連老牧那張冰川臉都不怕,偏偏就是怕柳青炎沖他用這種挑釁又誘惑的口氣說話,柳青炎都不知道是為什麽。
“怎麽就是沒人追你呢?這樣我就賦閑了,多好。”
巫凡嘟囔着——只見雜亂無序的床上有兩根充電器,三條外褲,還有拆開沒裝上的枕頭,辦公桌上警服和便衣散裝着,文件夾倒是幹幹淨淨,床頭櫃的臺燈和藍牙音箱差一點就吻在了一起。
牆上一些明顯是蓄意而為的塗鴉也掉了點色。關鍵是這塗鴉還是巫凡經過叔叔阿姨同意後,費了兩星期的心思畫好的。
“我勒個天嘞,姑奶奶,真有你的。”
柳青炎絲毫不在意腳底下的吃光的薯片袋子,拿過音箱連上了。
市局裏哪個人不知道柳副的家就是辦公室外加裏頭配的長沙發,吃在此睡在此,喜怒哀樂全在此。
不過有個秘密是只有柳青炎和巫凡知道的。
全局上下,只有巫凡進過柳青炎真正的家。
柳青炎懶得打擾巫凡當免費的勞工,返回客廳裏繼續看電視。
“青炎!來幫忙!”
“幫我澆個花呗乖女兒?”
“汪!汪!”
“柳姐,麻煩遞個毛巾?”
——
柳青炎一把掐過巫凡的脖子搖了搖。
“飽死你算了。”
“哎呀呀,疼。”
“對了,剛剛電話裏相稔潤跟你說啥了?”
“嗯,就說老牧那裏有初步結論了讓我們回去一趟,好像要抓人了啥的。”
柳青炎沒說話,走到十字路口往邊上的大樹身上一靠。
柳青炎擡頭看了眼即将上班的月亮和隐隐約約的小行星,它們也和柳青炎一樣等着上晚班。
稀少的車流裏輪番閃爍着幾輪餐館小店裏的招牌,它們混着光打在柳青炎的下巴上,高樓上的光讓人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月亮。
“叫車沒?”
出門前半小時柳青炎抓緊時間洗了個澡,還讓巫凡叫個車來,想必又去逗狗然後忘了吧。
“快了快了,再等會。”
“給,耳機。”
柳青炎靠在樹上拍着腿打節奏,晚風拂過兩個人的短發,卷着絲絲微香揉進月亮的臂彎;她看見了馬路對面那個蛋糕店門口處,一只貓在跟另一只貓打架。
“喂?好,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