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心軟
第18章 心軟
談妥看房時間,李樂星挂掉電話,準備推寶寶散步。
“星星!”
他回頭,見到阿姨身邊去而複返的閻青,愣了一下。
“怎麽要去外地啊?”簡明珠用胳膊肘戳了下兒子,示意兒子跟上好好道歉,立刻去挽留李樂星,“你一個人帶着孩子多累,小月亮又小不經折騰,哪兒都不去,聽阿姨的話好不好?”
去外地?李樂星随即反應過來,阿姨可能是聽到他剛才講電話,誤會了,正要解釋,閻青突然走向他,面無表情地問:“大後天要去哪裏?不遠的話,我開車送你。”
“……”他一時傻了。
聽到這混賬話,簡明珠忙擠開兒子,把李樂星拉到一旁,不巧一向很乖的小孫女哭鬧起來,她顧不上兩頭,只得沖兒子使眼色,眼神裏還帶着警告。
“閻青,推你閨女去散步,我有話跟星星說。”
“沒,沒事的阿姨!我……”李樂星話還沒說完,就見閻青繞過他直接上手,把嬰兒車推走了。
哭鬧及時止住,簡明珠不忘交代兒子:“走樹蔭底下,別曬着我們小月亮!”
李樂星又有點懵逼,眼睜睜看着從來沒碰過嬰兒用品的閻青,把嬰兒車推到樹蔭底下,慢慢推着寶寶散步。
“星星,阿姨還是那句話,閻青他就是嘴笨不會說話,心不壞,要說了什麽你不愛聽的,別跟他一般見識,你委屈誰,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跟孩子。”
在學校裏那麽受歡迎的人,怎麽會嘴笨?
李樂星心裏都清楚,閻青只是不喜歡他,所以說不出好話來,他曉得自己讨人嫌,何況閻青剛才那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聽阿姨的,就在這兒好好住着,回頭我做他思想工作。”簡明珠還有事情要辦,沒法耽擱太久,再三挽留李樂星,“你現在也是個孩子,跑外地去,阿姨怎麽能放心?聽話啊,不走。”
“阿姨,我……”
“嗯,心裏有事不能悶着,跟阿姨說。”
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所有的結果都是自己争取來的,李樂星不甘心就這樣被閻青送走,小月亮不能沒有爸爸,他也不能沒有閻青,如果阿姨能幫他一把……
他只猶豫了兩秒,如實說出自己租在郊區的一居室還沒退租。
“閻青沒有說我不愛聽的,是我不好,昨晚惹他生氣了,他坐飛機那麽累,都沒好好休息,我還一直纏着他,所以想回去住兩天,正好有人要看房子。”
簡明珠早在兩年前便知道了兒子的性取向,卻摸不透兒子對李樂星是個什麽想法,說不喜歡吧,當年天天把人往家帶,為此還跟她唱反調,不允許她過去,隔了兩年的現在才見到本人,可說喜歡吧,又不好好對人家,成天臭着個臉。
搞半天,原來小兩口這是鬧矛盾了,眼前這孩子懂事得叫她心疼,哪有只把錯往自己身上攬的。
“星星,是阿姨沒教好孩子,閻青随了他爸,性子古怪,也不知道心疼人,還好你懂事,不跟他一般見識。”
簡明珠握住李樂星的手,“真是委屈你了,阿姨這邊還有事要忙,先安排司機送你過去,讓保姆也過去照顧你兩天,等晚上回來,我好好說說他。”
“沒事啊,我不用照顧。”怕弄巧成拙,李樂星緊接着又說,“阿姨你別說他行嗎?他沒有錯,他很好的,以前還幫過我,是我一直追着他,我先喜歡他的。”
聞言簡明珠笑了,“好好好,阿姨不說他,你快去找他吧。”
“真的不用叫保姆過來,我一個人能帶好寶寶,那個,能不能別跟閻青說啊,我待兩天就回來了。”
“好,不說,阿姨給你保密。”
李樂星沒好意思說自己的小心思,總不能告訴阿姨他在欲擒故縱,偷偷買了兩條超級性感的情趣絲襪想勾引閻青,還是女士的。
會被當成變态的吧……
等汽車離去,李樂星回頭,已經看不到閻青和寶寶了,他快步找過去,忽然想起好像沒在相冊裏見過閻青爸爸,除了個別幾張阿姨抱着小閻青的照片,其它全是閻青的單人照。
是跟他一樣,父母分開了嗎?
沒生小月亮之前,李樂星對單親家庭沒什麽感覺,他沒見過自己的媽媽,就聽說在他一歲那年,他爸喝多了發酒瘋,把他媽打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沒有母愛的他從沒覺得自己性格有缺陷,只是身體特殊,話少不愛跟人打交道,哪怕上學後遭同學嫌棄,他依舊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直到上了初中,有一回放學在男廁莫名其妙被幾個男同學挑釁,質問他賊眉鼠眼地瞎看什麽,接着把他打了一頓,他帶着淤青回到家,又被喝過酒的老子打了一頓。
挨打已成習慣,忍一忍就過去了,長大就好了。
李樂星總是這樣安慰自己,慢慢地,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好像有點問題,眼神會飄,會讓一些同學感到不舒服,可說出來無濟于事,他爸只會罵他沒事找事。
再後來,他又意識到自己的性格好像也有點問題,他不快樂,不知道快樂是什麽滋味,沒有值得高興的事,也沒有想做的事,他沉默地活着,每天按部就班,盡量讓自己像其他的同學一樣。
不同的是,他不受人待見,沒有朋友。
李樂星曾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直這樣下去,沒有好過,但也不會再壞到哪裏去了,閻青卻突然出現,點亮了他灰暗的青春,他從閻青身上短暫地獲得過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伴随着身體的變化,從短暫到斷斷續續,再到持續,應該就是所謂的快樂吧,他終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渴望和追求,明知道難以實現,仍自不量力地想盡辦法去縮短那雲泥之別的差距。
然後,他做到了,還有了小月亮。
生了小月亮後,李樂星擔憂過,焦慮過,不幸福的單親家庭裏,最可憐的是孩子,他不希望寶寶像他一樣,有一個糟糕的童年,他想給寶寶一個完整的家,也給自己一個家。
頂着大太陽,李樂星越走越快,轉過彎,看見樹蔭底下推着寶寶散步的閻青,恍然産生一種錯覺,閻青已經接受了他和寶寶。
他追上去,喊了聲:“閻青。”
聽到李樂星在叫自己,閻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嬰兒車也停下了,奶呼呼的聲音又“哇哇呀呀”叫起來,似乎在不滿。
“閻青。”
“ba!”
這一大一小,都很吵。
閻青考慮是繼續散步,還是回去洗澡,天這麽熱,他已經出了些汗,多站幾秒都嫌煩,等李樂星走到跟前,他心想,還是散步吧,畢竟自己是小月亮生物學上的父親。
“麻煩你了啊。”李樂星握住嬰兒車扶手杆,見閻青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立馬心疼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再推寶寶走走。”
閻青冷着臉,沒說什麽,扭頭就走。
看着離去的背影,李樂星心裏很不好受,掏出手機打開某寶,絲襪怎麽還不發貨啊,閻青都巴不得他滾蛋了,他聯系客服,問能不能加急,自願加錢走最快的快遞。
沖完澡,閻青站在窗前抽煙,始終壓不下煩躁,越抽越他媽煩,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矛盾過,既不想看見李樂星,又不能接受李樂星去外地,煩自己故意推寶寶離開,讓母親勸李樂星留下,跟傻逼一樣,自己往李樂星挖的坑裏跳。
就像一條上了鈎的魚,無法掙脫不受控制的困境。
一連幾根煙下去,他琢磨透了,李樂星要走就走,只要李樂星離開這座城市,自己就不會再陷入困境,即便感到難受,那也只是暫時的情緒,會消失的。
閻青不會讓李樂星知道,沉溺性愛的那個學期,他學不進東西了,滿腦子只有做愛,被班主任約談多次,他開始克制地去敲李樂星的課桌,把心思放回學習上。
但作用不大,李樂星的騷逼有毒,人也騷得可怕,會讓他上瘾,每次克制後都是變本加厲的放縱,長了個逼而已,明明該嫌棄這個人的,為什麽會有瘾,還只對李樂星有感覺。
他再次被班主任約談,回家後,見到了所謂的父親。
閻青最瞧不上的那個男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将李樂星跟蹤他的數張照片甩在他面前,關心他是否遭受到同學的騷擾,繼而指責他不懂事,選擇這種三流學校,能有什麽出息。
因為李樂星,他差點忘了自小立下的目标。
閻青不會告訴李樂星,他曾經找到了棚戶區,想見一見李樂星,再問一句:為什麽要退學。
也不會告訴李樂星,那年的他的确很沒出息,也沒本事,連負責孩子的那筆錢,都是從那個男人給的卡裏取出來的。
直到現在,能憑本事掙點小錢,他仍痛恨自己不夠強大,不能在這個時候堕落,更不能讓李樂星發現他的弱點。
門外傳來動靜,李樂星回來了,閻青繼續抽着煙,沒理會。
抽完煙,他從書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書出來,坐下準備看,結果翻了兩頁就看不下去,偏偏門外又傳來窸窸窣窣的各種小動靜,實在是煩。
操,李樂星成心不讓他好過。
閻青忍無可忍,起身過去打開房門,就看見李樂星蹲在客廳地上收拾東西,手裏拿着洗幹淨的奶瓶,面前是攤開的行李箱,一些曬幹的衣服收在裏面還沒疊。
聽到聲音,李樂星轉頭,見閻青臉色很冷,眉頭微皺,以為自己的動靜吵到對方,趕緊小聲道歉:“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寶寶在房間睡覺,我才拖出來收拾的,馬上就好。”
眼前這一幕,讓閻青确定不是母親沒留人,是李樂星執意要走,太他媽操蛋了,李樂星怎麽敢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把他這兒當酒店了?還三番兩次勾引他。
合着這趟守他回來,只是騷逼欠幹。
李樂星被閻青盯得有點心慌,低頭繼續幹活,把奶瓶裝好,趕緊疊寶寶的衣服,小衣服小裙子對折一下就疊好,不能待客廳,萬一閻青再生氣,肯定又要說一些自己不愛聽的話。
“李樂星。”
“啊?”
“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想幹什麽?”
當然是想跟你在一起,一輩子的那種。李樂星轉頭去看閻青,好像比剛才還兇了,憋在心裏的話一點不敢說,怕閻青罵他,思來想去只敢說:“沒想幹什麽,我就是帶寶寶來見見你,想給你倆拍張照,等寶寶醒了,能不能拍一張啊?拍完我就走了,不給你添麻煩。”
麻煩麻煩,又是麻煩。
在閻青的世界裏,李樂星這個人的确很煩,但絕不是麻煩,這回他從頭到尾就沒趕李樂星走,是李樂星先把這兩個字挂在嘴上,反複提,真他媽的煩。
火氣一上來,閻青轉頭就忘了先前琢磨透的決定,口不擇言地質問李樂星:“知道自己在給我添麻煩,還有臉提拍照?”
李樂星:“……”
“當初說好把孩子打掉,你既然生下來,就不該讓我知道,哪來的臉抱着孩子回來找我?”見李樂星傻愣愣地蹲在地上,一臉無辜像個受害者,閻青更為惱火,“嘴上說不用我負責,我能真的不負責?你他媽以為孩子是玩具,想生就生,有沒有問過她的意願?”
李樂星:“……”
“她願意有你這樣人的做家長嗎?她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嗎?還有我的意願,你考慮過嗎?你這麽自私自利,不顧及後果,已經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心裏沒點數?”
頭一回,李樂星連“對不起”三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沉默地繼續疊衣服,不敢再說一個字,眼淚不争氣地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往手中的小裙子上砸。
他用力吸着鼻子,抿緊嘴巴,不敢哭出聲,怕閻青煩他,怕吵醒寶寶。
自己聽到這些話就算了,不能讓寶寶聽到,多難受啊。
見李樂星蹲那兒窩囊地哭着,沒有一點反擊,閻青心情糟糕到極點,又想起曾經在巷子裏挨欺負的李樂星,也像今天這樣窩囊,窩囊死了,被打得鼻青臉腫不敢反抗,只會跪在地上一遍遍求饒。
他當時一定是瘋了才會上去多管閑事,至此身後多了個跟蹤狂,甩也甩不掉。
如今這個跟蹤狂,倒迫不及待想遠離他了。
寶寶的哭聲打破平靜,李樂星迅速擦掉眼淚起身,急忙沖進次卧,見寶寶在床上委屈地哇哇哭着,爬上床把寶寶抱起來,緊緊抱在懷裏哄着。
“不哭了啊寶寶,媽媽來了嗚……”
一開口,他控制不住地哭了,抱着唯一屬于他的安全感,這個世界上只有寶寶不會嫌棄他,不會讨厭他。
寶寶是李樂星的全部,或許他可以慢慢适應沒有閻青的生活,可是他不能沒有寶寶。
“寶寶,對不起……”
對不起啊寶寶,媽媽沒有問你的意見就生了你,媽媽真的很沒用,不能給你把爸爸找回來。
沒事的,以後媽媽也是爸爸,努力掙錢把你養大。
站在門外的閻青,看着房間裏抱在一起哭的一大一小,突然意識到血緣是個神奇的東西,就算沒有一起生活過,他也會像那個男人一樣,随意玩弄別人,對流着自己血的孩子不聞不問,随便給錢打發,似乎是骨子裏的基因問題。
但同時,他也會像母親一樣,在這一瞬間,心軟了。
感受到心口細密的疼痛,閻青慢慢走進房間,慶幸自己沒有完全像那個男人,他還有良心,還知道痛,李樂星一定是像母親那樣,想給寶寶找到父愛。
他已經這德行了,怎麽能再去摧毀另一個無辜的小生命,還是李樂星給他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