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謝逸華一覺醒來,天色大亮,她發現自己和衣而卧,不禁對着陌生的床帳發了好一會呆。
青色的帳子,毫無贅飾,房間布置簡潔,牆上還懸挂着長弓,她心裏頓時湧上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這不會是燕雲度的“閨房”吧?
她拉開房門的時候,門口立着兩名小侍,正捧着面巾提着熱水等,顯然是等了好一會兒。
兩人的目光在她面上掃過,短暫的驚訝之後,便道:“端王殿下,我家郡公在花廳等着與殿下共進早膳,還請殿下梳洗淨面。”正是她曾經在南疆大營見過的錢方與錢圓。
兩人昨晚只見到燕雲度抱着端王回來,端王殿下沉睡如豬,大有被賣掉也不知道的可能,整個腦袋都埋在燕雲度的懷裏,兩人連她的模樣都沒瞧清楚。
燕雲度将她抱回了自己住的檀園,送到了自己卧房,安置妥當才出來,錢方與錢圓半點沒插上手。
兩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裏,昨晚臨睡之時也曾猜測:“……端王殿下生的應該是很不錯吧?”
“我只瞧見她的脖子……好像挺白。”
“也不知道她對少帥……”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接照大烈王朝的慣例,正夫身邊的小侍都是為未來女君準備的,成婚之後懷孕之時,總要有人侍候着女君,免得她被外面的狐貍精給勾走了魂。
錢方與錢圓從小跟着燕雲度,他們的前程盡皆系在燕雲度身上,端王殿下駕臨燕府,便是他們未來的女主子,一大早錢方便催促錢圓趕緊過來侍候。
錢圓實則內心也有些忐忑:“端王殿下出身尊貴,會不會脾氣不太好?”
錢方瓜子小臉,從前在南疆大營也算得軍中一枝花,屬于清秀耐看型的,在一幫大女人中間無往而不利,性子多少有些刁蠻任性。
他推着錢圓一起去提洗臉水:“哥哥想那麽多做什麽?端王殿下脾氣再不好,只要咱們不惹她,難道她還能來怪罪咱們不成?”
錢圓面相圓潤,性格也要溫厚許多,兩人站在正房門口的時候還在猜測謝逸華的長相,哪知道見到真人的剎那,兩人呼吸頓時為之一窒。
他們是想象過皇女應該模樣不差,但端王卻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就連錢方心裏都不禁有幾分自慚形穢,大氣也不敢出,服侍了謝逸華洗漱淨面,又引了她往花廳而去。
燕府花廳裏,燕奇與顧氏坐卧不安,如熱鍋上的螞蟻,一大早已經問過燕雲度好幾次:“雲兒,你昨晚真的沒有對端王動手?”
燕雲度的耐心都快被耗光了:“兒子為什麽要對端王殿下動手?我又不是山裏的土匪強盜。”再說昨日出門去玩,除了最後的一架打的比較驚險之外,其實與端王相處還是很愉快的。
他說了好幾遍,但是燕奇與顧氏根本不信,她振振有詞:“端王殿下帶着你在金水河上去喝酒吃烤魚,喝的還是蓬萊春?你當我們傻啊?”
顧氏心中顧慮,可也不敢直白的說出來,只好委婉的探問:“端王殿下出身皇室,又是淑貴君的長女,深得陛下疼愛。你昨晚……真的沒有将她打暈帶回來吧?她是喝醉酒了吧?”
燕奇幫腔:“就算是她戲弄你,你心裏氣不過打暈了回來,今早趁着我跟你爹都在,你向她道個歉,實在不行娘豁出去這張老臉,向她磕頭賠禮,說不定也能将這件事情圓回來。”
老妻夫倆昨晚目送着兒子将端王直接抱回檀園,顧氏半夜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對:“妻主,你說端王真的只是喝醉了,不是被雲兒打暈了帶回來的?”
兒子回來,燕奇高興的沒顧上多想,再說他抱着端王直接回檀院了,也就是剛進院門的時候打了個照面,燕雲度往懷裏又抱了抱,便将端王整個腦袋都塞到自己懷裏了:“當時瞧着好像是睡熟了……現在想想又不能确定了。”
燕奇絞盡腦汁都不敢肯定端王的面部表情到底是醉後的放松還是被人打暈過去的平靜:“這個……雲兒不會犯糊塗吧?”
一刻鐘後,燕大帥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測:“——不對啊,雲兒回來的時候很是狼狽,袍角都破了,瞧着倒好像是打過一架的樣子,分明是跟人動過手了。”
他跟端王一起出去,還能跟誰動手?
老妻夫倆更是睡不着了,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将燕雲度多年落下來的《男誡》再撿起來,找個男先生來教一教,三從四德什麽的也應該從頭再學學。不然以他的脾氣,可別被皇室給休回來,那可真就出名了!
“從明日開始,你找幾個精通宮廷禮儀的,押着雲兒學學宮中禮儀,還有針錢男紅也應該學一學,最差也得達到給端王殿下做衣服……”這個難度好像有點大,燕奇疼兒子,還是稍微放低了一點标準:“能給端王殿下做雙襪子的程度。”
顧氏更發愁了:“雲兒多年握刀,手就跟熊掌似的,拉出來我都愁的慌,他奶爹近來常督促着他泡澡。讓他做個力氣活還行,但讓他抓針學繡花做衣服,這不是為難他嗎?”
握慣了刀槍劍戟,握得住小小的繡花針嗎?
帝都兒郎從小被圈在後院裏,除了要學習三從四德,針線男紅是最基本的,廚事管家要精通,琴棋書畫也要略微涉獵,出門應酬,與別家正君聊起來,也要有同共語言才是。
提起這事兒,顧氏沒來由的心慌:“咱們雲兒嫁出去,将來跟太子正君就成了妯娌了。太子正君出自書香門第,聽說尤擅工筆,填的一手好詞,雲兒好像只會……殺人?”
十五歲就上戰場,這些年唯一學會的就是打仗。
兩夫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瞧出了深深的憂慮,對兒子未來婚姻的悲觀。
謝逸華過來的時候,燕奇與顧氏已經做好了要向她賠禮道歉的準備,但她站在花廳門口的時候,燕雲度已經迎了過去:“殿下醒了?頭疼不疼?”
燕奇與顧氏飛快的交換了個驚訝的眼神:小兩口的神色都太過平靜,絕對不像大戰一場的握手言和,倒好像一起出門做壞事,有點并肩戰鬥的袍澤的錯覺。
謝逸華揉揉額角,從醒來眉頭就沒松開過,随口抱怨:“好像腦子裏跑過一群野馬,轟隆隆震的腦子一陣陣的發暈,腦漿子都不住的晃。”
燕雲度被她的話逗樂了,只覺得她形容的非常可愛,難道她當自己的腦殼裏盛着腦漿,跟粗瓷碗裏盛着豆腐腦似的,晃一晃就能溢出來?
——這個妻主弱一點就算了,還有點孩子氣!
偏端王殿下講的一本正經,他差點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到底忍住了。
謝逸華走進來,燕奇與顧氏做揖:“岳母岳父早!”
燕奇與顧氏忙向端王還禮:“不敢不敢,殿下坐!”
三人對答堪稱宮庭禮儀的典範,透着陌生與客氣,卻是初次相識之人理應有的态度。燕雲度才恍然驚覺,原來他與端王殿下也只見過一面,昨日相處半日,怎麽倒好似已經極為熟悉了,難道當真是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謝逸華見她們妻夫神色拘謹,便道:“兩位是本王的長輩,以後等本王與郡公成親之後,便是一家人了,何須如此多禮!”
她招呼燕奇與顧氏坐,很是自來熟。
燕奇與顧氏被她随和的模樣給驚住了,特別是昨日才在宮裏見識過端王不茍言笑的顧氏,更覺得她跟換了個人似的,不住打量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還是宮禁森嚴,端王在宮裏不自覺就嚴肅了起來?
燕府的早膳就是尋常的粥食點心小菜,謝逸華抱着一碗醒酒湯喝下去,總算是活過來了,揉揉腦袋才開始吃飯。
顧氏客氣道:“府裏早餐簡陋,讓端王殿下見笑了!”
謝逸華将嘴裏的蒸餃咽下去,才道:“這已經很好了,前兩個月本王與君平滞留安順城,差點啃草根吃樹皮,能有碗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粥就不錯了。”
謝君平慣會享受,讓她喝野菜粥簡直是要了她的命,天天喊着拉嗓子,苦不堪言,如果不是謝逸華押着她,她早就跑路了。
她當時還叨叨:“小言言你是不是傻啊?把所有的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做就行了,咱們何苦留在這裏受罪?”
安順城一度面臨着斷糧的窘境,很是苦過一陣子。
燕奇聽到她提起謝君平,便萬分欽佩:“外間都傳謝世女纨绔不肖,但依老臣看,那都是坊間傳言,不可全信。聽我家雲兒說,謝世女還救過他一命,他回來之後一直忙亂,還不曾登門謝過世女。既然端王殿下與世女相熟,老臣倒有個不情之請。”
謝逸華心緒莫名複雜,如謝君平那樣的纨绔,重享樂貪男色,竟然也會有人為她說好話,而且這人不是別個,還是她未來夫郎的親娘。
“岳母請講——”
燕奇這會兒算是瞧出來了,無論端王殿下心裏對這門婚事的态度如何,但至少表面上她表現上佳,沒有給燕府與燕雲度難堪,相反兩人似乎相處的還很融洽,時不時還會對視個眼神,講幾句話。
“老臣想麻煩殿下帶着雲兒去順義候府登門致謝,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謝逸華:“……”那不是送上門給謝君平嘲笑嗎?
她其實特別想拒絕燕大帥的請求,但是在燕雲度的注視之下,竟然頭腦發熱答應了下來:“沒關系,等一會吃完飯就過去。”說完就後悔了。
謝君平不知道等這個機會多久了,此前還特意跑到端王府去嘲笑她,今兒送上門去,又怎麽會口下留情?
謝逸華摸摸的護腕——何況還有銀腰那個麻煩鬼也在順義候府。
那日銀腰非要留在她身邊,不惜伸脖子讓她砍,連耍賴都用上了,無所不用其極,卻被謝逸華一通嘲笑:“本王貴為皇女,大烈王朝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想要為本王效力,你一個國破家亡的異族王子,連白玉鳳都已經死了,你想跟在本王身邊,本王就必須把你留下?”
謝君平連連附合:“就是就是,端王殿下既不缺暖床的,又不缺跑腿的,你想向端王殿下表忠心,也用不着威脅耍賴這一招吧,還是想想別的辦法,說不定行的通!”
“閉嘴!”謝逸華被她給撩撥的心頭火起,恨不得将這貨狠揍一頓:“你到底是在為誰說話?”
謝君平厚顏無恥:“美人……”
最後銀腰解下了自己的護腕,送到她手邊:“這是我離開白狄之時,大祭司送的防身之物,可以發射牛毛針,針上塗了藥,可解一時之危!”那護腕比平常護腕要厚了一寸,裏面有發射牛毛針的機關。昨晚醉後多虧了它保命。
謝逸華當時不肯收,銀腰便賴着不走:“此物算是我向殿下表忠心的信物,殿下若是肯收了,我便跟着世女回去,殿下若是不收,我便一直留在王府!”
見過送禮的,可沒見過送禮也送的這麽強橫的。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網頁在抽,就用手機版更的,手機版不太好用,不能全選删除,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删,複制按了一下沒出現,沒想到弄重了,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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