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雲生觀的管理很是奇特,觀主韓青揚除了教弟子讀書習武,其餘瑣事一概推給了首徒殷如塵。而掌管刑堂的殷如塵除了要管觀中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房屋維修,對外事體,衆師妹弟讀書習武的進益,日常還負責斷官司主持公道。
謝逸華與朱明玉兩人因為銀腰之事鬧将起來,捅到了韓青揚面前,他老人家存了私心,兩徒弟堅持己見,互不相讓,最後他開始和稀泥:“師傅覺得這件事情你們倆都沒錯。謝三兒既答應了燕少帥就不能反悔。”在朱明玉拖長了調子叫師傅的同時,她又改變了立場:“但四丫也說的沒錯,真把銀腰送回南疆大營做俘虜,也有點可憐。”
朱明玉因為她這句話,竟連被師傅叫“四丫”都不計較了,恨不得腆着臉給韓青揚磕百八十個頭:“師傅你最是慈悲心善……”
謝逸華騰的轉身就要走,朱明玉得意的笑了起來:“三師姐,連師傅都同意了我的想法,覺得銀腰可憐,要将他留下來,你要去哪?”
“我現在就把銀腰送走!”謝逸華果斷要往松濤閣去捉人。
朱明玉急了,扯住了韓青揚的袖子催促她:“師傅,你快把三師姐叫回來啊,她真的要将銀腰送走啊!她竟然對師傅的話也置若罔聞!”
“……明年藏書樓跟飛鳶閣又要維修了。”韓青揚悠然一嘆,回答的文不對題,朱明玉卻秒懂了。
朱明玉想起銀腰對雲生觀衆弟子們住宿情況有了初步的了解之後,還好奇的問過她一個問題:“怎麽觀中除了謝三單獨住着,其餘的弟子都是兩三個人一個院子,就連大師姐也跟二師姐一起住?”
其實原因很簡單,自從謝逸華上山之後,這些年滄浪崖的大部分開銷都是她包攬了。
_——有錢的是大爺!
韓青揚自此對謝逸華的很多事情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有把她供起來的意思,總之是不肯嚴加費心管教。要是這事兒攤到朱明玉頭上,她定然樂的做夢都要笑醒,每日可着勁兒撒歡,早晚課随便敷衍敷衍就算了。
但謝逸華是個奇怪的人,在沒人嚴格要求她必須完成的情況下,韓青揚布置給所有弟子練晚課的時間如果是一個時辰,她就練兩個時辰。如果別的弟子要交二十張大字,她就主動寫夠四十張……簡直是個神經病!
她剛來的時候除了讀書練功,說話都不多,但是随着她的實力突飛猛進,在滄浪崖獲得了年輕小師妹們的一致“尊敬”,主要還是在晨晚課之時對師妹們一對一教學取得了顯著的成果,但凡跟着她特訓三個月的師妹無不進步神速,她的性格也漸次開朗了起來。
“師傅,您不能見死不救!”朱明玉拖長了哭腔,再次感受了一番被惡勢力打倒的悲哀。之前是屈服在謝逸華的暴力之下,這一次恐怕要屈服在萬惡的金錢之下。
韓青揚給胖徒弟出主意:“……要不,你去找殷如塵主持公道?!”斷官司這種事情她實在不太擅長,被徒弟們一吵就心軟頭疼,很容易感情用事,失了客觀公正。
她對大徒弟還是寄于厚望的。
朱明玉拯救銀腰的心志比當初捍衛自己在觀中的排位還要堅定,她踏進殷如塵院中的時候,身後跟着一大票嘻嘻哈哈瞧熱鬧的師妹們。
郭嘉敏那個熊孩子半道上還給她出了個馊主意:“四師姐,你娶了銀腰,不就名正言順将人留下了嗎?”嫁齡之期的少男想問題總是容易聯系到自身。
朱明玉險險從通往殷如塵住處的石梯上激動的滾下來——要是她瘦個四十斤,說不定真敢這麽幹!
殷如塵住着的院子建在滄浪崖凸出的一座山上,三面皆臨着峭壁,唯有一道窄窄的石梯通向院中,名喚臨淵閣。朱明玉初初上山學藝,同殷如塵跟二師姐一起住,上來的時候是被殷如塵拖着閉着眼睛爬上來的,半夜睡在臨淵閣的床上,總擔心連床都是懸空的,說不定半夜吹來一股歪風,就能将整個臨淵閣的院子都給卷走,太不安全了!
只住了一個晚上,她就換了個更接地氣的院子。
朱明玉這些年功夫有長進,但抖着一身肥肉再次踏進臨淵閣,還是有幾分膽顫心驚,不知道這是因為殷如塵積威甚重,還是臨淵閣地利之危對她造成了長久的心理陰影。
殷如塵習慣了每次都被師傅推出來頂鍋,聽清楚了朱明玉的來意,在一衆師妹們唯恐天下不亂的眼神裏前往松濤閣主持銀腰的去留問題。
一大幫人簇擁着殷如塵踏進松濤閣的院子之時,謝逸華正站在西廂房門口,盯着銀腰收拾東西,還有點不耐煩:“朱明玉哭哭啼啼要将你留在滄浪崖,銀腰你不會是對她下了蠱吧?”
銀腰到底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也就只有你眼瞎,看不見我的美貌!”
他在撒撒族中追求者衆,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迷戀他的金發跟藍眼睛,來雲生觀之後只收獲了朱明玉一個迷妹,算起來也很是失敗了。
“原來……你是以自戀讓朱四丫對你死心塌地的啊!”謝逸華抱劍站在西廂房門口,打量着銀腰短暫居留過的這間屋子,這才多少功夫,竟然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正在收拾東西的銀腰:“……”
他也是開始收拾的時候才發現,當初身無長物住進來,要離開才發現添了很多東西。
窗前多了一張梳妝臺,上面堆滿了零零碎碎男孩子們的玩意兒,光手串就有七八個,珊瑚的珍珠的好幾樣。山下跳大神的山鬼面具,誇張的五官,半夜裏燈光之下尤為恐懼,但銀腰瞧着卻只覺安心。
世間最吓人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以謝逸華的眼光來看,這間屋子裏床帳擺設都被朱明玉通通換了一遍,全是淺藍粉藍夢幻般的顏色,也不知道她是喜歡銀腰眼珠的顏色,所以才恨不得将他房裏所有的東西都換成這個色系,還是別的原因。
以前這房裏只有官方配備,藏藍粗布被褥,連帳子也是同色,別說是梳妝臺,就連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如今這房裏俨然是一名男子的閨房,全是柔和的顏色,就連花瓶裏也插着一把黃色的野花,想來定然是朱明玉讨好銀腰的手筆。
那花瓶她瞧着總得二兩銀子。
謝逸華啧啧感嘆:“我算是明白了朱四丫為何死活不肯讓你離開,這是沉沒成本大太了呀。這一屋子零零碎碎,說不定都将她這幾年積攢的零花錢給花幹淨了。你留在滄浪崖,她還有撈回本的一天,你要是走了她就做了樁賠本買賣。不怪她在師傅面前哭的傷心不已,我先時還當她舍不得你離開,現在知道了她原來是舍不得自己花在你身上的銀子。”她刻薄起人來也是招人恨。
“你……你你……”銀腰面上作燒,肝都要給氣爆了,總覺得謝逸華此言是在諷刺他跟外面的小倌一個模樣,盡哄的女人為他花錢。
兩人正互相對峙,殷如塵帶着一衆師妹們過來了。
朱明玉見到銀腰被謝逸華氣的眼圈發紅,忙沖過去擋在了銀腰面前:“三師姐,你有啥不高興沖我來,別欺負銀腰一個男娃。”
殷如塵也的确公平,他開口就切中要害,既沒征詢謝逸華的意見,也沒擺出護着朱明玉的态度,進來就直接問當事人:“銀腰,三師妹主張送你走,四師妹要将你留下,你自己意下如何?”
銀腰一個能将燕雲度射傷,箭術不低的小子裝起嬌怯來竟然也像那麽回事,他聽到殷如塵的問話,淚珠子吧噠吧噠往下落:“我……我自己能決定嗎?”
他這眼淚也算有感而發——被撒撒族汗王決定要送至白狄和親的時候,就連親生的母親也沒想過要征求他的意見,被以俘虜身份帶到滄浪崖之後,去留問題居然也能征求本人的意見?!
“你當然能自己決定,無論是三師姐還是四師妹都不能強迫你!”殷如塵給了他一個确定答案。
銀腰的眼淚掉的更兇了,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驚呆了在場的衆人。一路将他從南疆大營帶回來的謝逸華更是驚的差點将眼珠子掉下來,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美麗的少年郎膝行路過對峙的朱明玉跟謝逸華,跪在殷如塵面前抓着她的袍角的時候,讓滄浪崖大部分弟子們心都碎了,恨不得親自上前去扶他。鑒于謝逸華平日對衆師妹在教學時候的嚴苛程度,大家強忍着憐香惜玉的心,目光都緊張的注視着眼前的少年郎。
銀腰揪着殷如塵袍角的手指關節泛白,他哽咽着哭訴:“我……我父君是小部落的奴隸,被獻給父汗,生下了我。我在撒撒族身份低微,從小……那些兄弟姐妹們就瞧不起我,才将我送給了白狄王,若不是我想辦法,現在還被困在白狄王宮。我……從來都沒人問過我的意見……”他哭的氣噎難言,朱明玉心都快疼碎了,恨不得湊過去替他擦眼淚。
謝逸華心道:朱明玉唱戲算什麽本事,銀腰将一個不受家族重視的小可憐演的活靈活現,搖身一變都能做影帝了。
“……我們撒撒族有個規矩,被誰俘虜了就是誰的奴隸。雖然謝師姐不待見我,可我以後就是她的人,我……我能留在觀中替她洗衣煮飯打掃衛生嗎?就算我回到南疆大營,兩國交換奴隸被送回白狄,那也并非我的母國。天大地大,我……我竟是無處可去了……”銀腰可憐巴巴的看着殷如塵,湛藍色的眸子裏盛滿了淚水。
圍觀的師妹們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對銀腰的處境抱以十二萬分的同情,尤其對他至死不渝跟着三師姐的膽量敬佩不已。
謝逸華:“……”
總覺得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饒是殷如塵心裏從來只裝着滄浪崖的戒律,師妹們的前程,也禁不住軟了幾分:“你既是自願的,以後便留在滄浪崖!”
“多謝大師姐!多謝大師姐!”銀腰松開了她的袍角,不住朝她叩首。
殷如塵後退兩步,客氣道:“你既是無處可去,以後就是滄浪崖的人。”語聲轉厲:“切記不可做出危害大烈與滄浪崖的事情,否則我定饒不了你!”
“銀腰不敢!”
殷如塵處理完了銀腰的去留問題,還順勢警告謝逸華:“三師妹,銀腰既是你帶回來的,你便好生照顧他,切不可再慢待了他。”
謝逸華強硬慣了的,整個雲生觀她連韓青揚的話都敢駁,那是吃定了師傅脾氣好願意包容弟子,對上大師姐卻只有服從的份兒——武力值相差太遠,只有挨揍的份兒。
“是,大師姐。”
朱明玉這個缺心眼的根本沒聽出來銀腰的弦外之音,腦子裏将他要跟着謝逸華的那句話自動過濾,歡天喜地來扶他,還再三向謝逸華示威:“銀腰啊,以後若是三師姐哪裏待你不好了,你只管去告訴大師姐,大師姐會為你作主的!”
話是跟銀腰說的,針對的卻是謝逸華。
謝逸華冷笑一聲,圍觀的衆師妹們都縮頭縮腦竄出了松濤院,唯獨朱明玉還留在那裏,洋洋得意為銀腰壯膽:“銀腰你別怕,三師姐打不過大師姐的!”
“四師妹,師姐覺得你最近早晚課比較懈怠,明日早課我跟大師姐說,讓我來教你!”
朱明玉聽到這噩耗頓時一聲慘叫:“三師姐,你這是公報私仇!”
謝逸華輕易不肯與她練習,總覺得那是對自己智商以及武力的一種侮辱,但遇上朱四丫犯蠢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武力解決問題最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