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銀腰在滄浪崖出乎意外的适應的很好,這得益于熱心的朱明玉。
朱四丫一身肥肉包裹着一顆細膩的心,在銀腰入住松濤閣的當日就蹦跶過來,先去拍謝逸華的門,聽不到半點動靜,西廂房的門反倒先打開了。
她之前抱個滿懷的異族美少年站在那裏,如初春亭亭而立的一株小松樹,又挺拔又養眼,讓她不自覺就收起了大嗓門,還順帶把胖肚子也暗暗往裏縮了縮,壓低了聲量問:“謝二不在?”
銀腰雖然讨厭這胖子,但在經過了與雲生觀主的“親切會晤”以及謝逸華的不聞不問之後,難得的悟明白了,整個滄浪崖恐怕這胖子對他最和善了。
他特別能想得開,不計前嫌道:“她在房裏呢,說不定睡着了?”又蹙着眉頭十分為難:“她也不曾告訴我到哪裏打洗漱的水。”
朱四丫知情識趣,不但幫着銀腰打來了洗漱的熱水,還特意去觀中小師弟韓嘉敏處讨了身衣裳給銀腰。
韓嘉敏是觀主韓青揚從外面撿來的棄嬰,滄浪崖唯一的男弟子,現年十五歲,人生中最大的煩惱就是未來應該嫁給家在上京城的三師姐謝逸華,還是整□□他練功的大師姐,好走個後門,每次早晚課都不必補的那麽辛苦。
他生了張貪吃的嘴,除此之外簡直一無是處,不早點籌謀恐怕是嫁不出去了——以上評語來自觀主韓青揚,觀中大部分人附議。
聽說三師姐帶回來個異族美少年,韓嘉敏跟着朱明玉一起來湊熱鬧,進了松濤閣先去捶謝逸華的房門,扯開了嗓子喊:“三師姐快開門!三師姐快開門!”頗有點不屈不撓的勁兒,謝逸華不開門他就要砸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銀腰洗浴完了換了他短了一寸的衣服出來,站在西廂房門口還有點瞠門結舌,指着他道:“謝三欠他錢了?”
朱四丫在旁幸災樂禍:“大概是欠一頓吃的吧。”嘴裏咂巴兩下,可惜了美少年在滄浪崖連件合身的衣衫都沒有,心裏已經在謀算下山去買兩匹布回來讨好美人。
銀腰想想姓謝的拿刀在他漂亮的臉蛋上比劃的冷漠樣,實在很難想象眼前這個少年能在她那裏讨得了好。但事實證明再冷漠的人也有溫柔的時候,只是分人看謝逸華在房裏被吵的忍無可忍,猛的拉開房門,韓嘉敏毫無防備之下朝前一撲,差點摔了個狗啃泥,還是她搭了一把手拽住了他的後脖領子,才讓他免遭此劫。
韓嘉敏就跟伸長鼻子到處亂嗅的狗一般,歡呼一聲沖進了她房裏,片刻後垮着肩膀出來譴責她:“三師姐你怎麽出門也不給我帶吃的?”
謝逸華每次從外面回來,總會給他帶些吃食糕點果子之類,天長日久便養成了習慣,這次在南疆大營多日,回程途中又多了個滿肚子鬼心眼的銀腰,便忘了這茬。
她有點愧疚,便好聲好氣道:“這次忘了,下次補上!”
銀腰聽着她耐心回答,實在好奇:“這少年莫不是她的小情郎?”
朱四丫“噗”的笑出聲來:“謝二那個木頭樁子,聽說家裏一堆美人兒,閨怨都快寫成詩了,也沒見她憐香惜玉。不過她除了對師姐妹們不是人之外,對師弟一向都很好啊。”在謝逸華手底下吃過大虧的朱明玉抱臂感嘆:“你這一路跟她同行,難道不知謝二對小郎君們一向溫柔有加的。”見銀腰露出不相信的眼神,她還奇怪:“難道她一路之上虐待你了?”
作為俘虜來說,謝逸華對銀腰的态度也算是很客氣了,但離溫柔還差着十萬八千裏呢。銀腰想起被拉着去觀摩小倌接客的情景,就不肯相信朱明玉跟他談的是同一個人。
銀腰的關注點卻已經不在這裏了,有件事情他覺得更為奇怪:“我怎麽聽着觀主叫她謝三,到你嘴裏就成謝二了?”
朱明玉一張胖臉略露出點窘迫:“謝二在家中排行老二,在觀中……排第三。”這個第三是從她手裏搶過來的,就連師傅也默認了,觀中一衆師妹們也覺得與其讓不學無術的朱明玉排第三,不如她退位讓賢,讓文武兼備的謝逸華上位。
而且謝逸華此舉在觀中掀起一股争排位的風暴,大家見她輕易被謝逸華打敗,下面的師妹們都躍躍欲試也要把自己的排位往前提一提。朱明玉為此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去練功,苦不堪言。追根究底,這些事情罪魁禍首都是謝逸華!
朱四丫痛失“三師姐”寶座,連帶着對三字也生出少許怨言,便直接以她家中排行來稱。整個滄浪崖也就她張口喚謝二,再無旁人了。
但此中緣故卻無論如何也不好在美少年面前講出來,便厚着臉皮自吹自擂:“還不是因為我跟謝二感情好,這才從她家中排行來論的。”
銀腰還當這兩人家中乃是世交,便不再追問,只立在門口瞧謝逸華如何應對小師弟。
韓嘉敏一大早就聽說謝逸華回來了,但他還有一堆功課沒完成,殷如塵說過,若是寫不完竟是連房門也別出了。好容易鬼畫符應付完了就興沖沖往松濤閣闖,結果大失所望,一張小臉都垮了下來,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
“三師姐,你怎麽可以這樣?”
謝逸華多年養成的投喂習慣,沒想到今兒竟然将韓嘉敏給弄哭了,好容易耐心将人哄乖了,許了一大堆承認,按照韓嘉敏的要求,下次她從上京城回來,估計得用三車馬車才能把答應他的點心吃食拉回來。
銀腰也算是大開眼界。
滄浪崖的日子安寧詳和,也不知道是因為雲生觀離世俗太遠,又建在深山峭壁之上,本就曲高和寡,還是因為長久以來都處于危機之中,銀腰沒過幾日就喜歡上了這個安靜的道觀。
謝逸華每日按時早起練功,午間讀書,晚間練功,生活規律到堪稱無趣。她的院子裏多了一位住戶,似乎對她規律的生活也毫無影響。
反倒是銀腰有時候怕自己動靜太大,擾了她的清靜,特別是朱四丫來的時候。
朱明玉天生大嗓門,初見美人兒還懂得收斂,多跑幾趟就露出了本性。自銀腰住進松濤閣,她每日跑的特別勤快,先是送來了幾匹布,要銀腰自己裁衣縫衫,而後又陸續送來了不少男兒家的生活用品,細致程度恐怕連謝逸華家中那位侍候她的奶爹都比不上。
以至于有天謝逸華實在忍受不了她的聒噪,等她再送來一堆後山摘來的新鮮果子之後,長劍一揮就将她攔在了院門口,不耐煩的皺着眉頭:“朱四丫,讨好美人也得長點腦子吧?”
朱明玉拿外袍兜着一包果子,絲毫也不懼她的威脅:“三師姐,你家裏養着一堆美人,哪裏懂我們打光棍的苦啊?我都打聽明白了,銀腰根本就不是你帶回來的小夫郎,而是你從南疆抓回來的。師傅把他安排在你院子裏,可不表示他就是你的人!”
謝逸華心道:美色迷人眼,銀腰手裏有致人于死命的毒*藥,偏偏朱四丫這頭豬非要拱上去,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她又不能說的太明白,免得回頭被銀腰套了話,只能兇巴巴攔她:“我帶回來的美人怎麽也輪不到你吧?就算是要送人,也應該先送大師姐才對!”殷如塵可是萬年老光棍,現年二十五歲,結婚早些的,兒女都要開始尋摸親事了,她還不急。
朱明玉最近早晚課都敷衍了事,抽空就往松濤閣跑,花了多少功夫才跟美少年混熟,哪知道謝逸華非要從中橫插一杠子,鼻子都差點氣歪,扔下果子就要打架。
事情最後鬧到韓青揚那裏,謝逸華毫無懸念的贏了,但朱四丫那個無賴将自己腫成豬頭的腦袋直往韓青揚懷裏拱:“師傅您可要給徒兒作主啊!姓謝的欺人太甚!搶了徒兒的排位就算了,連美人兒也搶!為着美人兒她要同門相殘,師傅您瞧瞧她把我打的……”
謝逸華無語望天,連辯解的欲望都沒了。她一身道袍潔淨如新,半根頭發絲都不亂,聽着朱四丫颠倒黑白的犯蠢,都不忍心看她了。
韓青揚很是迷惑:“四丫啊……”朱明玉的哭號聲陡然拔高了一個音調,她連忙改口:“明玉啊,為師如果沒記錯的話,銀腰是謝三兒帶回來的吧?”
朱明玉哭的更厲害了:“可她……可她根本都不搭理銀腰,讓銀腰在她院子裏自生自滅!”
謝逸華都給氣樂了:“朱四丫,你說說我要怎麽管銀腰?像你一樣每日恨不得連洗臉水都親自端到銀腰房裏去,恨不得一日三餐都侍候周到了?”她的表情藏在面具後面看不清,不過話裏的嘲諷之意半點不減。
這些全都是朱明玉近來做的事,盡數落在她眼中,想來她已經忍了好些日子了。
朱四丫一張胖臉都紅了,她擰着脖子争辯:“可你也不能對他不聞不問啊!”倒是不哭了。
“銀腰是在南疆大營裏挂過號的俘虜,我跟燕少帥說好了只是借用,既然你沉迷美色無法自拔,再留他下來都快成禍害了,不如我明兒就送他離開!懇請師傅同意徒兒盡快送銀腰離開。”
韓青揚坐在上首深深的惋惜:“……真的要将銀腰送回去?”她早就想好了銀腰若是生個藍眼睛的小徒孫,不知道有多可愛。
但她知道三徒弟一向是性格堅毅,說到做到,她說了要送走便不是開玩笑。
“不要啊——”朱四丫撲過去将謝逸華抱了個滿懷,大熱的天被摟進她滿是汗味的懷抱,謝逸華差點喘不上氣來,朱明玉卻已經抱着她忏悔了起來:“三師姐,都是師妹的錯!我不該當着你的面讨好銀腰,刺了你的眼。銀腰可憐啊,你不能把他送回去!大不了……大不了以後我背着你送東西就好了!”
謝逸華咬牙:“……朱四丫!你能不能改改你這一言不合就唱戲的毛病?”都引的朱明玉的老毛病都犯了,銀腰是當真不能再留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