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吳雙是被凍醒的。
如今雖已近六月,夜間卻還寒涼,饒是餘國地處南方,也叫她有些受不住,她按着脹痛的頭悠悠轉醒,發現自己卻是在一座山上。
周遭并沒有人,身旁山澗處淌着一條小溪,吳雙扶着地強撐着站起,向周圍望了一望,似乎地勢不低,難怪如此寒冷。
背上劍傷的血凝固在傷口處,稍一動作便會拉扯到,吳雙思忖片刻,還是先找了避風處靠着山崖坐下,預備等到快天亮時再行動。
餘國皇宮生有異變,此事必會被餘衛王知曉,友好邦交是假,相互試探才是真,若被餘衛王暗中查探到什麽,文德和餘國都會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正思索間,吳雙忽聽得不遠處有陣腳步響動,她抽出軟劍,警惕地向外探去,面前一片空地并無異樣,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女子聲音道:“醒了?”
吳雙下意識回身,劍刃恰停在身後人的脖頸處,再用些力道便能身首異處,然而看清身後人面容的那一刻,吳雙立時撤了劍,軟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被她腦中揮之不去的人撿起,細細擦了劍上的塵土,又塞到她手裏。
指尖帶着真實的觸感,思凡活生生地杵在她面前。
吳雙來不及多想,身體的反應快過她的意識,下一刻思凡跌入一個帶着涼意的擁抱,她乍有些驚異,卻也沒有反抗,山風是涼的,方才抵在她頸上的劍是涼的,吳雙的身體是涼的,唯有她吐在思凡頸窩處的氣息溫溫熱熱,思凡舉起的手僵在半空,終究還是回抱住吳雙,輕拍着她肩頭:“将軍,你的傷。”
吳雙回神,似乎也是發覺自己有些失态,順從地坐回原地,思凡扯下自己的裙帶沾了溪水,解下吳雙的衣衫,常年餐風飲雪的人,皮膚有些粗糙,背上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疤痕縱橫交錯,思凡一一看過去,這是劍傷,這是火藥擦傷,這裏是叫箭矢紮透了,這是從馬背上跌下來的淤痕……
視線落在還新鮮的那道傷上,思凡無聲地嘆口氣,拈起濕布一點點擦着凝固的血痂,傷口被重新扯開,殷殷淌着血,吳雙吃痛,身子顫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思凡有心分散她的注意力,聲音和緩道:“将軍征戰多年,可知各國為何要以戰謀和?”
吳雙沉默了許久,久到思凡疑心這家夥該不是被毒啞了時,才聽到她極輕的回應。
聲音太小,她只看得見斜插的劍上映出吳雙唇角微動的倒影,而那答案究竟是什麽,吳雙沒有再解釋,思凡也沒有再追問,她想,這斑駁的傷痕已經足以作為吳雙的回答。
清理幹淨傷口,思凡掏出藥瓶,指尖輕顫将瓶中藥粉均勻撒到傷口上,又從懷中取出幾塊幹淨的棉布,動作娴熟從容地替吳雙包紮好,正是天光微亮,思凡将吳雙攙起,指着一條小徑道:“沿着這路一直走便能下山,約莫半個時辰就可以到驿站。”
吳雙卻并不動作,只是倚着樹盯着思凡,思凡知道她要問什麽似的,回身直視着她深沉的雙眸道:“将軍同我有緣,日後自會再見。”
思凡所言不虛,吳雙剛回到驿站,便見鐘翰征打着哈欠從屋中走出,伸了個懶腰訝異道:“将軍起這麽早?”
吳雙端坐在院中的桌凳處喝茶,聞言神色不變道:“方才馬一直在叫,我出來瞧瞧,沒什麽大事。”
顧宏也正預備用早膳,昨日他收到文德來信,既已訪問了餘國,便加快腳步回商夏,這兩三日便要啓程。
似乎是要打吳雙的臉一般,這邊吳雙話音剛落,那邊便遠遠瞧見一隊朝廷人馬向此處走來,打頭的不是別人,正是昨日才結交的熟人邦寧侯。
鐘思遠聽得動靜也出了屋子查看,同兄長喃喃道:“氣勢洶洶的 ,好像來者不善啊。”
顧宏也察覺了不對勁,上前先發制人道:“邦寧侯大人一大早便帶了烏泱泱一群人,有何事可為大人效勞?”
“見過太子。”邦寧侯行了禮方道:“小人不敢,只是昨夜我們宮中進了個賊人,衛王陛下下令徹查,太子殿下雖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但少不得底下人會有些歪心思,太子莫要緊張,只是依命搜尋一番,若真有賊人,小人也算是護了太子周全了。”
顧宏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他側身讓出了一條道路,邦寧侯點頭致意,身後兩隊士兵便快速進入驿站,又有一隊人馬将商夏所有人集結在院中空地,要昨夜的守衛辨別是否有可疑之人。
吳雙認出是她最初刺傷的那幾人之一,那守衛很快來到她面前,她挺直身子并無懼色,昨夜她做了完善僞裝,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單看身形也看不出是女子,夜裏燈光昏暗,再加上對戰激烈混亂,她被認出的概率很小。
那守衛果然只是瞧了她片刻,便接着去看後面的人了,吳雙暗自松口氣,待到所有人被檢查完畢,進屋搜尋的士兵也已出來,跪在邦寧侯面前複命道:“回侯爺,驿站中并沒有可疑的人員或事物。”
邦寧侯似是有些失望,顧宏也不是客氣的,站在前列聲音冷峻:“大人看也看了,搜也搜了,我商夏堂堂正正,自然不怕,若是大人再在此查下去,恐怕有傷兩國和氣。”
邦寧侯又笑着俯首道:“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小人也是為太子安全着想,既然沒有異樣,小人這就離開。”
鐘翰征翻了個白眼,卻忽然拍了下吳雙脊背,湊在她耳邊道:“這家夥跟狄成玉一樣,也是個笑面虎,倒不知他倆若見面,誰能咬死誰。”
邦寧侯正欲扭身,鐘翰征的話并沒有引起他的疑心,反而是吳雙被拍了一下時,陡然變色的表情吸引了他的注意,盡管只是一瞬,吳雙面色立刻恢複如常,他卻還是去而複返道:“昨夜咱們的人說,傷了賊人的那一劍在背上?”
這話問的是那守衛,後者答道:“正是,小人看得真切,那一劍正中賊人,傷得極深。”
“是嗎?”邦寧侯的視線落在吳雙身上,有些意味不明。
該死的鐘翰征,吳雙在心裏腹诽,下個月都吃山芋去吧。
然而該來的還是躲不掉,邦寧侯踱至吳雙面前,謙和道:“将軍可是背上受了傷?”
吳雙直視着這笑面虎,利落道:“勞侯爺挂心,并未。”
邦寧侯卻并不願罷休:“既如此,可否勞煩将軍解了外衫确認一番——”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顧宏的怒意打斷:“大人的意思是,商夏的将軍大半夜摸進餘國皇宮行跡鬼祟?便是龍淵将軍多年身在戰場,到底男女有別,大人公然折辱将軍,難道是有意折辱商夏臉面?”
邦寧侯并未生氣,右臂向後一揮,自有兩位侍女上前。
“太子憂慮之處也是小人心中所想,特帶了兩名婢女前來,勞她們進屋服侍将軍更衣吧。”
邦寧侯顯然是有備而來,那兩位侍女已走到她面前,行了禮聲音嬌柔:“見過将軍,請将軍更衣。”
吳雙望向邦寧侯微微勾起的唇角,若是再猶豫,難保他不會用強,不若進了屋再想辦法應對。
她估摸着自己放倒這兩個侍女而不被發現的概率有多大,忽聽邦寧侯人馬之後傳來女子清冷威嚴的喊聲:“侯爺好大的陣仗,不知是來打仗還是抓賊啊?”
人群自發讓出一條道路,随着那女子的前行一一跪倒,直到邦寧侯面前才停步,吳雙看着那熟悉的面孔,以及邦寧侯有些不甘心的咬牙切齒。
“國師大人慣會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