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屋裏點了燈,火光照亮了林媽雙眼上覆着的一層白翳,她眼睛瞎,耳朵卻異常靈敏,她既然敢敞開了話,想必吳雙并沒有跟來。
可經了喬三娘一事,思凡猛的不敢再輕易信任他人,試探一番後,思凡放下心,揀着要緊事簡要說明。
“元女遠嫁餘國後,被商夏亂軍射殺在山上。”
“喬三娘叛投吳軍,我已親手結果了她。”
“吳雙對我身份存疑,留我在身邊,大約是想看看我究竟是什麽人。”
三言兩語間,林媽的臉色白了一半,半晌,她才拍了拍大腿,嘆道:“死了便罷,死了也好,咱們這種人,活着也不過是受罪……那,接下來你預備做什麽?”
“跟着吳雙,取得她的信任,刺探商夏情報,元女的事,我不僅要讓承帝自食其果,還要讓商夏付出應有的代價。”
兩人一時無話,林媽忽而道:“阿蒲啊,你娘對你和對你妹妹确乎有失偏頗,可現下斯人已去,那些小的恩怨,便不要再追究了。”
話題轉得突兀,思凡心下了然,口上應着她的話,雙手迅速打了幾個手勢。
從前啞巴在家,衆人為了方便交流,專門鑽研出一套手勢體系,林媽摸着她的手,遲緩地點點頭。
思凡方道:“時辰已晚,林媽歇息吧,我也是時候走了,吳将軍待我很好,我決心跟着她做事。”
二人在屋裏又告別了一番,估摸着吳雙退到了大門外,才推門而出,思凡向林媽告辭,同吳雙并肩走在路上。
城中宵禁将近,二人加快了步伐,将軍的腳步聲輕快卻不浮躁,直到遠遠望見了客棧的屋角,吳雙才調笑似的道:“阿……蒲?”
思凡嗤一聲笑了出來,語氣很輕地解釋道:“仍是三娘取的,她将我撿回來時,我的哭聲連只小貓都比不過,她覺得我活不成,便取了命若蒲葦這意思,起了個乳名喚作阿蒲。”
兩人的腳步聲不知何時重疊在了一起,倒像是踩在思凡心口,驚得她倏地有些不安。
“昨夜你說,你是被喬三娘撿去作奴婢養的?”
思凡早預料到吳雙用意,無非是用這句話引出方才林媽提到的“妹妹”,于是便極善解人意道:“是,除了我,還有一個女孩子,只是可惜,早早夭折了。”
有幾個流氓遠遠跟着她們,吳雙松了松手,裹在袖筒裏的長劍露出劍柄,思凡側首,見那幾人的身影遠了,方聽吳雙又道:“這樣的日子,養兩個姑娘,三娘也不容易,想必從前你們家底也是殷實的,怎的林媽現今落得這樣境地?”
“将軍大約也有耳聞,承國六姝正紅火的時候,戰事也正吃緊,後來承國一位官員與六姝厮混,透露了點不該說的消息,卻竟是拔出蘿蔔帶出泥。
“原來那六姝中,有人竟是敵國派來的細作,承帝怒不可遏,寧錯殺不放過,這六人之一的林香玉,是林媽的女兒,秦衫衫都落得個溺死江中的下場,林媽自然也不大好過。”
思凡這答案避重就輕,并未直面吳雙關于喬三娘的質問,反将話題着重引到了林媽身上,吳雙還欲再問,擡頭卻只見客棧的牌匾。
她立在了原地,思凡沒有理會,仍邁步上樓,上了兩三階後,她在木質的樓梯上回首去望吳雙,扶手邊的燈燭在她臉上澆了陰影,叫吳雙看不分明,只聽得她從容淡然的聲音。
“将軍,該歇了。”
翌日,五人繼續朝承國國都連京城進發。
六、七年前,承國同周邊幾個國家局勢甚是緊張,承帝沒轍,東邊派個将軍守關,西邊派個使臣談判,上頭亂,下邊自然是依葫蘆畫瓢,越發亂成一鍋粥,平民們三天一鬥毆,五天一起義,承國六姝,本該是與這局面格格不入的幾位美人,便在這種境況下日益風生水起。
六姝皆是身價極高的清倌兒,尋常人無緣得見,接待的多是非富即貴、無心戰事的要臣或是富商,怪也只怪那去尋歡的侍郎喝醉了酒,真真假假的話全吐了出來,給自己惹了殺身之禍,也送了六姝的命。
這些往事,承國朝堂上下口風極嚴,便是吳雙,若非暗樁報告,怕也是只知個大概,百姓卻還只念着那六位美人,是以幾人走不出多少距離,便總要聽幾耳朵六姝的風流事跡。
思凡在馬車裏出神,她手上是一面銅鏡,鏡背用以裝飾的花紋凹凸不平,寥寥幾刀,便刻出了女子的神韻,這刻的是秦衫衫。
她無意識地摩挲着鏡背女子的臉龐,又将鏡子翻過來對着自己,細長的手指撫過自己的面頰,又恍惚是元女的臉,笑得怯生生的,觑着她。
思凡扶額嘆了口氣,馬車在土坡上颠簸了一下,鏡子從她裙子上骨碌碌滾落下來,鐘思遠拉開門簾吆喝:“姑娘,在此地休整半個時辰吧,咱們大掌櫃說今夜連夜趕路。”
思凡應了一聲,下了馬車活動活動腿腳,自渡江至現在,走了總也有十天了,從北到南,沿途所見卻沒有多少變化。
烏鴉,枯樹,荒田,破屋。
流民,動亂,屍體,恐懼。
馬車停在一條荒僻的官道上,流竄的匪徒少有來往,思凡不自覺走得遠些,下了坡,開闊的地界上搭着幾座茅草屋,遠遠望見吳雙正跟人談着什麽。
她走近了,見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大約耳朵不大好,聽別人說話費勁,自己說話時聲音也大些。
“前面走不通哇,再往前十裏地,是裏正的府宅,那老不死的今日過生辰,早早便請了戲班子預備着,占着官道呢!”
吳雙罕見地犯了難,若是太平地界,走其他路也未嘗不可,但老人早早便告誡她,此地不比尋常,若走小路怕是必得節外生枝。
火丨槍隊統領馬紹華擅長玩火丨槍,脾氣也同火丨槍般一點就着,聽得此情形,往地上啐口唾沫便罵。
“我呸!他一個裏正,仗着天高皇帝遠,官道也叫個戲班子鸠占鵲巢,把自己當什麽了!”
“将軍,要不要末将去探探路?”徐四靠近吳雙低聲道,後者卻一反常态地搖了搖頭。
“此次任務意義重大,別冒這個險,路走不成,等着就是。”
走了十裏,進了村,鐘思遠拿了些衣料送與村民,順理成章地在村中借住下來。
裏正丨府宅的院子裏,戲臺子已經搭好,天剛蒙灰,只聽“锵”的一聲,臺上便随着鼓點袅娜走來一個旦角,開嗓便唱。
“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動,人在蓬萊第幾宮。
“妙常連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今夜月明風靜,水殿涼生。不免彈潇湘水雲一曲,少寄幽情,有何不可。”
這演的是《玉簪記》,很受懷春少女喜愛。
吳雙不知何時踱步過來,聽了幾耳戲詞,抱臂道:“這倒是跟那《孽海記》有幾分相像。”
她話音将落,臺上旦角已轉到她們身前,又去與那小生唱和,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素淨的戲服和厚重的妝面掩不住出衆的容貌,思凡看着,一股異樣感乍然在心頭蔓延。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天色擦了黑,戲班收了行當,圍觀人也作鳥獸散,思凡目光逡巡一圈,尋不見吳雙身影,方才轉彎蹑腳去了後臺。
高大的衣架上,戲服重重疊疊,過一陣風便招展如飛蛾,撲了思凡滿臉,她将一件白素貞的外衫拂到一邊,耳旁便忽然響起了女子恣意放肆的笑聲。
“姐姐貴人多忘事啊,連我也不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