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幻境)
9
受說了師兄的占卦,攻沉默。
受說了他對二重幻境的分析,攻還是沉默。
受本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攻,見他不回話,便也閉了嘴。
“你想要出這個幻境嗎?”攻開口了。
受驀然握緊袖下的拳頭,心裏血淋淋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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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低着頭看地上堆疊的桃花瓣,就像自己最近嘩嘩掉的頭發。
受很發愁。
受支支吾吾說,“出這個幻境非得送命嗎?”
攻靜靜看着受,說,“不知道。這個幻境只是把時間拉回半年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你可以選擇不接夢女的任務。”
“或者如果你還是氣不過,拔劍殺了我償命,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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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這才反應過來攻在說什麽。
攻用了一種方法讓時間倒流,這不是夢女的幻境,而是攻的幻境。
所以,師兄算的卦說受非此件物,意思是……
“所以我确實是死透了?”
“我以為我是做夢,畢竟剛醒的時候我在我家床上睡着。”
攻沒有說話。他伸手想拂去受肩上的桃花。
受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忙不疊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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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沒有收回那只手。他心中自嘲。能夠留住受的魂魄已經是奇跡了,就算受仍舊恨他,那也是他應得的。
受尴尬的想起攻召劍劈向他時冷淡的眼神。攻這樣的人物,應該不會真正愛上他的。
或許水乳交融的時候是真的愛着的嗎?不過無所謂了。
攻是顧攬大局不拘小節的人,受心想。就像是大禹治水三過家門不入那樣,事業心重,如果有東西擋着他降妖除魔,就算是家人不能動搖他。
道心如此堅定,無怪攻是百年來天下破境第一人。
他距離這個标準真的還好遠。受心想。自己貪玩又愛到處閑逛,真的很不上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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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把攻帶進了自己在濟秀山的房間,二人盤坐在小機邊飲茶。房間很幹淨,顯然他的小師弟師妹常來打掃了。他向攻細細問過夢女案的結局,唏噓不已。
攻看着被茶水燙了一下嘴唇的受,表情那麽鮮活,他沒有怨恨,痛苦,悲憤,什麽都沒有。
攻不知道怎麽面對這樣的受。攻來時想好了受會冷眼看他,惡語罵他,拔劍砍他。獨獨沒有想到受豁達依舊,仿佛在聽和自己不相關的任務彙報。
攻覺得自己應該要提醒一下受的,提醒他可以對自己發怒,複仇,做什麽都可以,他不會反抗。
可他眷念眼下溫柔平靜的時光,仿佛在山洞裏的日子一樣,只要他看向受,受就會明媚朝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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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說他想看看自己的犧牲勳章。攻說,時間線還沒有到那裏,現在還沒有這個東西。
受點點頭,又笑着對他說,“你真的很厲害,我就沒察覺一點幻境的蹤跡,如果不是你缜密,恐怕我們這輩子都殺不了夢女。”
攻看着受眯起來的桃花眼,手指蜷了蜷,想要親吻那雙清澈的眼眸。
“終究是誤殺了你。”攻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我那時除了打破幻境沒有任何雜念。”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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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看見攻眼裏蓄滿了淚,側過臉去不看他,一時也慌了神。
美人落淚足夠讓人心碎,遑論攻還是受放在心尖上的人。受有些慌張,想要繞過桌子看看他的臉,又怕羞了正在哭的高冷人兒。
受找了紙巾蹲在攻身前安慰他,“幻境逼真也是因為我,我二人本就是一起行動,與其兩個人耗死在境中醉生夢死,還不如有一個人出去繼續做任務呢。”
攻握住了受往他臉上怼紙巾的手,“你為什麽不恨我?”
“你不該原諒我,你該讓我付出代價,你該抓住一切機會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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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無奈的看着止不住哭的攻,嘴裏放着狠話,仿佛被殺的不是受,而是攻自己。
受抽出自己的手,盤腿坐在地上,低頭說,“你也說是誤殺了。”
“幻境都是照着我的想象織造的,我本該是最早發現不對的人。”受氣惱起來,“完美的山洞,完美的食物,完美的天氣。”
“我只覺得熟悉,以為天下山水一個樣,沒什麽太大區別。”受嘆了一口氣,“是我沉迷在虛假的美好裏出不來,反而讓夢女算計了我們。”
“一座山,沒有山神,連個成精的動物都沒有,我居然不直接找它們問路。”真是色令智昏,受摸着額頭後悔的想。
他一心想着不要讓攻在山裏受委屈,惦記着他身為人類的嬌貴,按人類的習慣處處安排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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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覺得後悔,他本來就是樹妖,妖精修道本就會讓人懷疑,現在這場景,他不被人懷疑成是安插在組織內的妖精間諜都不錯了。
受一拍大腿,就要起身,卻被攻一手拉住了胳膊。
受覺得自己應該是過不了美人關了,他看着攻眉眼俊朗,一行清淚安靜地流下來。受正準備說他要去寫工作彙報。
“幻境裏我對你說的都是真的。”攻不受控的落淚,“我說我要娶你,是真的。”
受腦袋嗡嗡的,看着攻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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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以為幻境裏的一切成真的時候,他會激動,會落淚,會連夜回濟秀山告訴所有家人。
可真的聽見攻說出口的時候,受只覺得平靜,心如同濟秀山下山泉彙成的湖水一般,沒有什麽波動,還涼的透徹心扉。
攻察覺受的沉默和僵硬,心中一片絕望。他做錯了事,連補救的方法都沒有,他親手殺了他的愛人,他的愛人不恨他,也不再愛他。
攻淚如雨下,只是固執地握着受的胳膊,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受。
“我是妖,不用遵守人間的規則,幻境裏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也無需對我負責。”受輕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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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想對你好,所以想娶你。”攻絕望,卻又不甘心。
受又想到了攻揮劍時的眼神。他沒有告訴攻,他天天晚上做夢,閉上眼都是攻冷如冰霜的眼睛。那是神的眼睛,無情又堅定。
受抽出了胳膊,安慰攻說他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随後就去寫工作彙報了。
攻定定的看着窗邊寫材料的受,想要記下他的一舉一動。他怕以後再也看不到。那麽無趣的以後,他作為人的以後,也是作為神的以後。
受不敢回頭,拿着筆和本子認認真真的寫,試圖忽略背後灼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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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從京畿趕到這個小犄角旮旯,就沒有歇過。
攻走過來,抱起受,自己坐在椅子上,把他放上自己的腿,下巴枕着他的肩窩。
這樣他倆看起來就很恩愛。攻心想,又落下淚來。他從小不覺得苦難有什麽,也不會為苦難痛哭。他為受落淚,仿佛眼淚都要流盡。
他翻着受的本子,工作彙報,還有接下來幾年的規劃。
陪師兄,帶師弟師妹去京城,把妹妹的身體養好,賣房折現,外勤掙錢,投資的基金全捐給濟秀山。
受寫的很詳細,他向來是個做事細致的人。攻翻來覆去看受的未來規劃,那裏面甚至寫了要每月給妹妹家的狗買一次XX牌的狗糧。
沒有他。受的未來計劃裏沒有他。攻把頭埋在受的肩上,又偷偷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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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第二天是被師兄叫醒的。昨日後山發生的事師兄不知道,師兄也不知道攻來過這裏。
他躺在床上睡得很好,也沒有做很糟糕的夢。受打了一個哈欠,被師兄投喂了包子若幹。
人總要變着法讓自己活得下去。受心想。與其認為夢裏攻無情的眼神是對着他本人,倒不如認為那無情的眼神平等的對着所有擋着他除魔衛道的人。
攻是道心堅定的優秀的人,受還是想靠近他。他還是想要問道,想要守護善良的人。
只不過不會以愛人的身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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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受再也沒有見過攻。局裏也不見他,開會也不見,問就是出外勤。受就按着自己的計劃認真的過第二遍生活。
不過也遇到了很多怪事。比如他點外賣,炒的菜都像同一個廚子炒的,花樣百出,味道大都是他喜歡的甜口。
他去超市,永遠能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在大酬賓,價格打骨折。
比如晚上偶爾加班,醒來後發現自己安穩躺在床上。
家離水果攤太近,他只和妹妹抱怨幾句,第二天就見樓下一家鋪子叮叮咚咚裝修,上班回來就發現水果超市開店,幾乎零元購。
比如他外勤的傷好的總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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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了夢女竄逃的日子,任務書上仍然沒有攻的名字。他去緝拿夢女,卻發現夢女異常虛弱,仿佛已經和人鏖戰過。
受不露聲色,押夢女回京。路上夢女果然如上次那樣竄逃,他提前布下的法陣也沒有用,夢女注定二次竄逃。
受認真總結了所有關于緝拿夢女的經驗,看着夢女逃往大山,他望着那山正要去,卻被人淩空一拽,向後飛去。待反應過來,已經見攻回眸望他一眼,自甘入夢。
受猜到攻一直在,卻沒想到攻把自己拽走不讓他進幻境。
受慌了神。第一次經驗沒有用了,他飛往攻消失的地方,什麽都沒有發生,什麽都沒有。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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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看着受熟睡的臉,沒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這是受重生幻境的一個月後,他一直在偷偷地陪在受身邊。
受的未來沒有他,他就不出現在受的眼前。他知道這是非常珍貴的重生,受應該去做他所遺憾的事,他背地裏偷偷幫忙。
外勤的請願必須受親手去做,攻夜裏等他睡下,偷偷來到他身邊治愈他的傷。
盡管知道這裏是幻境,受還是做事那麽盡力。攻輕輕舔了舔受的傷口,看受睡夢裏微微皺了眉。
他知道受在想破鏡的事。天下每個人都在想,可力有不逮的人太多了,道心也飄飄浮浮。
受本就是妖,先要摒棄妖力,按人類的法子修成靈力,再去修煉,各種艱辛難以言說,可受從不覺得此路多艱,一直那麽樂觀。
受那麽多的好,攻根本數不完。天下那麽多蠅營狗茍的道士,獨獨是受死了。攻知道天道有象,萬物有理,但他仍然不願再讓受蹚夢女的渾水。
他已經想象了無數次解救受的方法,他想讓受活下來,至少在這個幻境裏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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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回頭看見了夢女。讓她放了幻境裏的攻。夢女嗤笑,說,“這厮困住我的時候,可沒有想過要放了我。”
受便知道,在此之前,攻和夢女已有一戰。受拔劍,道,“如此,只能殺你破幻境了。”
受出劍和夢女厮殺。受本就是難得的靈力極強的妖,此時釋放出妖力,招招狠辣。受劍破神器毀,受開始和夢女鬥法。
夢女看着被妖力襲擊過的手掌,眼神不再輕敵。受也看到了夢女被灼傷的手心,心下一片澄澈。“我聽聞夢女大人供職黃泉,本以為編制內的神明多麽無敵。原來說到底也是一只懼怕桃木之力的惡鬼。”
受額間妖紋大亮,調動遠方本體源力應戰。天下道理,一物降一物,受頃刻間與夢女打成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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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進了幻境,看見幻化的大山樹林,攻搖頭笑出了聲。沒有受的想象加持,幻境裏的這樹這草木,假得就像局長擺在辦公室裏的塑料泡沫招財樹一樣。攻捏了一把葉子,葉子變成靈力逸散開。
忽然,他聽見受在叫他的名字,他驀然扭頭,卻看見不遠處有個山洞,受站在洞口朝他笑。受挽着發,鴉發坐在他肩上,受輕輕一歪頭,便調皮的滑下幾縷。陽光那麽好,他都能看見受的睫毛撲閃。
待攻走近了,卻又看見眼前的人只是笑,不說話。攻正欲試探,受忽然流了血淚,開口說話,嘴邊也嘔出血來,整個人柔若無骨往下墜。攻大驚心疼,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膛,忙抱住受将倒下的身軀。
攻本想進山洞仔細查看受的傷勢,可是山洞很黑,洞頂沒有那個巧妙的光口,什麽都看不見。
受忽然緊緊回抱住攻,攻聽見受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說話:
“你殺了我,在我最愛你的時候。”
“我從空中墜落,你卻破鏡成功了。”
“我好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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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聽着受對他下的判詞,心中澀然說不出話。背上一痛,是受在拿刀捅他。攻想拉開受,觸碰上受的脊背,一片溫熱,他又不想放手。
攻落下淚來,說着對不起,問他能不能繼續愛他。
回應他的是一刀又一刀。
攻清醒的知道這裏是幻境,可他不想動作。
他想起師傅杖責師兄,叱罵師兄拘泥情愛,自找軟肋。師兄背後被打的都是血,仍然倔強的頂嘴:“我甘願月兒是我的軟肋!我愛她我甘願!”
他那時候不理解,如今他也想說,我愛你,我甘願你是我的軟肋。
可是他甚至沒有立場和身份說出這話。
背後血汩汩流下,受像個木頭人般,面無表情的揮刃。他是攻想象的産物,他代攻下手,償還攻難于宣洩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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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長發披散在風中,額間妖紋閃爍,容貌沾染妖氣,比以往更要昳麗。受摒棄了師傅教他的道法,動作間都是他剛成人形,游走人間為村落辟邪時自悟的妖法。
他本就是辟邪的一把好手,可是這妖法太浪費傷害本體,他入道後再沒有用這把牛刀殺過雞。
夢女沒讨得好處,渾身都是燒傷,卻哈哈大笑起來:“你在這裏用本源之力拼命救他,可是他呢?他在幻境裏抱着你的虛影跟它恩愛,哈哈哈哈哈哈”
受眉心一跳,倏忽間生出些怒氣:攻這已經是第二次入幻境了,怎麽這錯題老做不對呢?
受決定出大招了,總歸也是這個時刻沒命,這次不會像上次那樣窩窩囊囊的死,想必會死得其所。
受揮手掐訣,告訴自己,像攻那樣,天人合一。再睜眼時,眼瞳墨綠,夢女周圍重重疊疊,布滿了桃符陣,直向夢女坍縮,受向陣眼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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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忽然變得極不穩定,周圍景色一閃一閃,攻失血過度,卻隐約看見整個幻境虛透,他看見了外面的場景。
受的桃符陣層層爆炸,夢女接力逃脫,幾要沖出陣去,受以身為引入陣眼。
攻看見他的愛人額間妖紋大閃,美得不可方物,那墨綠的眼瞳沉靜冷漠,那是神的眼睛。
攻拉住幻境虛影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傷殺,召劍來,跟他說,“對不起,但我要去救我的愛人。他有世上最堅定的道心,他就是我的道心。”
虛影嘿嘿笑,落下血淚來,問他,“你要再殺我一次了。”
攻點頭,向虛影揮劍,破環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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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女引爆了身上攜帶的龍珠,桃符陣轟然炸開,受眉間妖紋閃了閃,最後終于徹底暗了下去。
他的身體不受控的向下墜去,受心想,果然還是平時不用功,攻一招就能解決的事,他拼上老命都幹不來。
他居然想起了局裏大廳側邊貼的“提高工作效率,時間就是生命”的大紅橫幅。
忽然他覺得被人輕輕攬在懷裏,然後和那人一起向夢女飛去。
受聽見攻說話時胸腔震動的聲音,感受到他揮劍斬殺時的凜然怒火。天上烏雲四聚,電雷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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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被攻牢牢抱在懷裏,攻輕輕地吻上受的臉頰。他問:“灼兒害怕打雷嗎?”
受又有點氣,氣若游絲,回道:“你傻嗎?所有的樹都怕打雷,怕雷火。”
攻心疼受的奄奄一息,說話帶了哭腔:“那你走吧,這次的雷打得可大可疼了,我怕你疼。你輕飄兒的下去,局裏的人來了。你去看你的犧牲勳章。”
言畢攻便要放手,受卻抓住了攻,力量雖小,意味卻一如往常的堅定。
“我陪陪你吧,你怕疼的話,我陪陪你。我不怕雷火了。”
攻無聲的哭,緊緊抱住懷裏的受,想把他藏起來,不被雷火傷害到。
攻說,“灼兒,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你繼續喜歡我好不好?”
天地寂靜。受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