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攻視角)
10
從小攻的師傅就告訴攻,說他天生靈力強大,這是天大的機緣,旁人求都求不得,因此應當好好修行,才不辜負這份天賜的功力。
攻很聽話,所有功法都練得如魚得水。
他天生就适合做一個斬妖除魔的道人。
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麽斬妖除魔。斬妖除魔對他就像是吃飯睡覺一般,是到點就該做的事。
他問師傅,師傅皺眉,不以為這是個問題,只告訴他書中自有你要的一切答案。
于是他發奮讀書,看到書上說萬事萬物,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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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就揚長順勢,修煉功法,斬妖除魔。
至于順勢而為,萬事為了又是為什麽,他想不通,便不想了。
因為修行也是很累的。何況現在還成立了XX局,局裏事務繁多,外勤頻繁,他沒有時間想。
12
局裏的人事在會議上說,最近應該多找些人才來培養,會上其他的內容攻沒聽,只聽見下周要去一個犄角旮旯山去找一棵樹。
樹?樹的事歸局裏人事管嗎?可是局裏也沒有樹事,罷了罷了。
到了那山上,攻看着局長和人事對着道觀的道長說明來意,默默又開始複盤上一次外勤裏妖魔的特點。
他敏銳地發現道觀後面有磅礴純粹的靈力,細細分辨,應該是妖力,卻因為修習太純粹而輕易察覺不出來。
他偷偷溜走了。
13
這是一顆立在懸崖的大樹,已經成了精,秋天也會有滿樹的繁花碧葉。四周皆是雲海,遠處山脈青綠,彷如畫中景色,懸崖上風不小,樹的葉片被風輕輕地揉,發出簌簌的聲響。
攻接住風中的一朵桃花,粉色的花瓣嬌嫩異常。正當他仔細端詳花朵的模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來了。
啊不,聞那氣息,是有樹來了。總歸,是這樹的人形。
攻與這灰頭土臉的青年對視片刻,只覺得他眼神清澈,看向他時卻帶着一點羞澀的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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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沒有太多和同齡人打招呼的經驗,看着這青年不知道說些什麽好。雖然他知道這青年至少活了有兩百年。
學一學局裏的同事剛剛在前院說的話嗎?話好多,先說哪一句呢?
他正在想着,手上不自覺撚着花莖在指尖轉了幾圈,又忽然想起來,對植物來說,花朵好像是它們的……
攻好像忽然知道這樹妖在害羞什麽了。
攻有些尴尬,直接把花扔地上?還是……
他正糾結,局裏的同事找了過來,繼續對青年動情說理,攻輕輕背手融進人群,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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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來局裏的那一天,他正在出外勤,有一只溺死的女水鬼,游過海關,進入S市水域,盤旋湖中許久,連環殺人。
攻拿着錄音筆聽女水鬼用破碎的聲帶講述故事,為財為權,情愛翻臉,游說親友,狠下殺手。
攻很難判這只水鬼的去留,畢竟局裏沒有關于懷孕水鬼的保護法,需要登記在冊,随後再審。
攻不知道自己的情緣什麽時候來。師傅說他的破境機緣和情緣交織而生,他勘不破。
那就應該是破境後才會遇到愛自己的人吧。畢竟現在看起來,破境要比遇見愛人更容易些。
攻心想,看來得加快修行了,否則對付不了破境的考驗。他獨自一人太久,太想要一個相愛的人好好厮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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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很勤奮,這是攻對受的印象。受會把每個人的工作總結一一認真看過去,連沒人想看的工作須知他都看完了。
他以為受很害羞,季度彙報上攻說話時,受瘋狂記筆記,偷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可是受和別的同事又玩得很好,有說有笑。
攻又想起懸崖上他接住的那朵花。
他後來全程沒有機會松手,于是那朵花被他握了一路,等到回家時,那朵花兒外圍的花瓣被□□得掉了許多瓣黏在手心,中心沒舒展的瓣朵被搓開,露出嫩黃色的蕊。
他把它放在玄關,随後沒再管它。卻天天回家都能看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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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女擾人間美夢,她竄逃期間,所到之處,人人夢見自己死去的親友,人間動蕩,黃泉也不安寧。
攻受命出外勤,緝拿夢女。看見任務書上寫着受的名字。
夢女本是黃泉在編的神明,生命力極強,攻耗費了九成的功力,受靈動掠陣,才堪堪控制得住她。
羁押回局裏的路上,夢女吃人恢複功力,再次竄逃。
攻受只得再次追着她打,中途夢女不力,落入山中,攻受又只得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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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受一戰夢女,其實都已精疲力竭,此時大山茫茫,他二人找了一夜無果,只好先行歇下。
攻終究是人,沉沉睡着,第二天清醒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昨晚宿下的篝火旁了。
他在一個山洞裏,洞門外水聲潺潺風聲娑娑,山洞頂上剛好有一小口能通天光,能落山泉,山泉娟娟流出山洞邊緣,完全沒有夏日的酷熱。
山洞裏幹淨明亮。受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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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覺得頭暈,他穿好衣服,正欲出洞口找人,卻見受拎着一些果子吃食回來,迎着正午的天光,朝他燦爛的笑。
攻忽然覺得安心。
從昨晚入山開始,他們就聯系不上局裏的同事了,二人靈力耗了個差不多,攻正發愁如何在山裏生存,受已經布置的差不多了。
畢竟,受是天地孕育,大山的孩子。
攻看受變戲法一樣做出各種日用物品,不到半日就把一切布置妥當——他甚至做了一口石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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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看受眉飛色舞的講他是如何發現了這樣一個巧妙的山洞,如何清理了山洞,背着攻進來睡下。
攻吃着受做的高粱兔肉飯,只覺得神奇,他的境界其實已經不需要吃飯了,但是他沒有說,他還是很饞受的手藝。
于是受又說起他那一堆孤兒師弟師妹,和他的怨種師兄。
什麽都難不倒他。攻心想。
他們聊道法,興致起來還對戰劍術。受化形的時間短,所有術法都是他的師傅教的,他身上幾乎沒有任何妖氣。
受的道心向民,他說順勢而為,是要讓大多數善良的人們更好的生活。
攻知道了那個終極的答案。順勢而為,當上道觀長老要做什麽;順勢而為,破境後應該做什麽。
受問他,你不想看見別人懷着期冀和對生活的溫意對你笑嗎?
攻看着他,心說,想。想看你溫意無邪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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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對大山不熟悉,他偶爾出去巡山,也一無所獲,兜轉着。
他看見受周圍水面上的桃花瓣,随着他的動作漂蕩起伏,受背對他,哼着歌,起身瀝發。
晚上做夢,他夢見了家裏玄關上的那朵花,那朵被他揉皺的花。他還夢見受在水中,向他轉身。
他忽然驚醒,帶動身邊的受也醒了,攻看着他不說話,受看見了攻衣被的鼓包。
受單是被攻看着,自己也就有了反應,尴尬對視間,受問攻,怎麽了。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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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
攻心想,順勢而為。
攻還在想那朵被他揉皺的花,問出了藏在心裏很久的問題:“我知道桃花是雌雄同株,我不知道桃樹是什麽樣的。”
攻去探索答案。
他确實摸到了桃花,就像那天在他手中一樣,濕淋淋的花瓣滿手都是,攻不盡興,繼續□□那未開的瓣朵。
他在尋找花蕊。手指有所不逮,無妨,他向來善于假借于物。
所幸他物有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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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很喜歡和受在一起的日子,喜歡聽受向他一遍遍表白,說自己喜歡他,從第一眼就喜歡。
有時他醒來,受問他要不要巡山,他尚且都會猶疑,自己為什麽要巡山。
他覺得自己的頭腦很混沌。
他還是不熟悉大山,有一天他走迷了路,撥開樹枝後,他愣住了。
他看見了濟秀山的後山懸崖。桃花安靜的開放,如同初見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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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在樹下打坐,靜靜複盤最近的種種。
濟秀山不在此處,他只去過那裏一次。而此處和他見時一模一樣。山,雲,霧霭,都無所差別。
而此處又怎麽可能會有這麽整齊的懸崖。
他想起辦公室裏的受,會議上悄悄擡頭看他一眼,同事堆裏悄悄看他一眼。
以他的率真性格,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可能會偷偷藏着嗎?
他幾乎對每個同事都說過“愛你”。
除了他。
攻倒吸一口涼氣,他做了什麽?為什麽能擁有那樣熱烈的愛情?
攻仔細想了想,無果,他什麽都沒做。他不該擁有受那樣對他的深情。
夢女,織造幻境,以奪人魂魄為生。
攻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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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很快找到了回去的路。
都是假的。攻的功力恢複了些,堪堪看得清幻境,便浏覽全山,徑直朝山洞飛去。
攻到了山洞,摸摸洞口石塊,看着洞口潺潺山泉,輕輕歪了歪頭。
他早該想到,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山洞。吃喝不愁,怎麽可能?山上一個人都沒有,什麽石碑都沒有。
他們走的路不遠不偏,怎麽可能毫無人煙。護林網都沒有。攻心想。
攻不願意承認他此刻在門口徘徊,僅僅是不敢進洞見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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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徘徊片刻,對夢女的恨意更重。那他這些日子的情愛,又算什麽?又算在了誰的頭上?
他下定了決心,他要盡快出去,殺夢女,然後回局裏,使出渾身解數追求受,追到為止。
他快步走到洞中那個人影面前,那人還在睡,頂着受的面貌,肩背上還有攻嘬咬出來的紅痕,衣被下還有更新鮮更隐秘的傷口。
他靜靜地看着人影,放出神識認真感受幻境裏最薄弱的地方。
就在這個山洞裏。
夢女可織萬物幻影,為了全局不破,局部的薄厚必然有所偏倚,厚織可疑處,薄織無疑處。
此刻,薄得甚至能透出外界虛影的地方正在受身上。
受是整個幻境裏,最不被夢女懷疑的地方。
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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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看着受動作,确定了幻境最薄的地方就在受身上,随着受的動作游走。
攻看着受背過身洗臉,再次堅定的告訴自己:“華灼,我出幻境後,必娶你為妻。”
攻說着,對夢女的殺意達到了頂峰。
他既然已經得到,就不能接收失去。他必須盡快回局裏,必須盡快找到受,認真的對受說明自己的愛意。
他要殺掉這個拖延他時間的黃泉在編人員,這放在古代叫做弑神。但他無所謂了,被她戲耍的感覺糟透了,他一定要贏。
他聽見自己問:“你想要出這個幻境嗎?”
受點頭的一瞬間,他身上的幻境驀然變厚!
攻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那一問已是打草驚蛇。召劍,揮招,那一刻人劍合一,攻眼前閃過他從小到大春秋四季練劍的影子。
仿佛這一輩子的修行,就只為在這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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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聽見鏡子破碎的聲音。他知道是幻境解開了。
解開的那一瞬間,攻的神識就直追夢女而去,及至夢女身前,他歷數夢女罪狀,夢女不聽,瘋魔一般,訝異嘲諷的表情幾乎要把那張本來秀麗端莊的臉撐破。
攻不廢話,他沒發現天地變色,烏雲密布,他沒發現一只瑩白的飛鳥,在這昏暗天地間不受控的向地面墜去。
他只知道此刻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弑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