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
下
洛基在水聲裏醒來。
溫暖的水汽萦繞在他鼻端,織物的幹淨氣味和苦杏味道的身體乳共同訴說着周末的到來,面包機在廚房裏響過兩聲,一牆之隔有她若即若離的腳步聲。
洛基翻了個身,把腦袋埋在枕頭裏深深呼吸,他想着這大抵就是美好的終極含義,直到他擡起頭看見英格麗裹着浴巾從盥洗室走出來,皮膚的光澤像貝母,因為早起略微浮腫的面龐也像是無比可愛的嬰兒肥。半幹的頭發纏繞在她後頸上,走動時就仿佛有花枝從她身後蔓延開來。他沒告訴過英格麗自己有多喜歡潮濕的發絲拂過皮膚的感覺,更重要的是,被她的拂過。
現在她托着下巴在步入式衣帽間裏挑挑揀揀,裸露在外的皮膚透着層光,她理應被油畫标記成隽永,但那些膚淺的顏料描繪不出真實的她的萬分之一。
她終于選定了一件在身上比劃,咬着拇指思索一陣後又挑出一雙鞋來,就這樣,一套無懈可擊的穿搭在她身上現形。她也終于可以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給他了。
她把床上在沐浴前換下的衣服抱走,對還在床上的他道一句早安,他剛想回應便被扔過來的浴巾蓋住了腦袋,等他擺脫這礙事的家夥,那件絲綢襯衫已經被她拉過頭頂即将墜下,他着迷地看着她擡起胳膊時肋骨在皮膚上撐出的輪廓,一個個軟綿綿的念頭讓他感覺全身都輕飄飄。而當她靠過來,帶着涼意的料子貼上他的皮膚,洛基真的感覺自己身處雲端之上了
神聖。他只能想到這個詞。她是神聖的。
“我要去取禮服了,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她豎起食指擋在他湊過來的嘴唇前,他幾乎是立刻就為她氣定神閑安排好一切的派頭傾倒。
“那我變成什麽了,獨守空房的老男人?”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抱怨,哪怕在真心實意的微笑也變得像挖苦,好在她總能體味到他的言不由衷,即便匆忙出門,仍安撫似的撥動他的黑發,在他的唇上快速印下一吻。
洛基對時間流速的感知總是在她的觸碰下變得遲鈍,一千餘年的生命相較幾秒鐘與她交換呼吸和親吻不值一提。他真的很喜歡在她瞳孔中留下自己的投影,她的眼睛也帶上點源自他的綠色,于是無可争議地,她成為他的配偶,他的王後,他永恒的愛的寄托。
永恒。洛基默念着這個詞,意識到需要将取得金蘋果提上日程,英格麗畢竟是凡人,她只有獲得一部分神力才有資格與自己比肩站立,希望伊敦恩能不計較他們之前的過節,看在愛情的份上祝福他們并雙手将金蘋果奉上。
洛基自認為安排好了一切,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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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咖啡送下止疼藥,疼痛依然從腦袋裏面一下接一下地頂在額際。我一言不發地喝掉杯底格外焦苦的褐色液體,紛飛的灰塵詢問我是否需要調味。
塵埃落定的是另一件事,我口袋裏的手機頻頻震動,來自艾格尼的一則加密通信等待查看。
[一切順利?]
[是的,計劃不變。]
我打下這句話,頓了一會兒才按下發送鍵。我為自己一瞬間的猶疑感到羞愧。艾格尼沒有再回複,她理所當然不會想到其他:我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成年女性,我明白是非,一天的最後我總會做出正确的選擇。但我的心口卻在疼痛,代替我承認這其實有犧牲的成分在。
但暗自神傷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進行,我需要留些力氣到周日的婚禮上——我怎麽能令一起出席的洛基失望呢?
我在人群各異的面孔裏看見朝我招手的娃娃臉金發女人,來不及回應,我眼眶邊的景象開始在髒色的冷白燈光裏頻閃,我被帶回那個塌陷下來的天花板和裸露出鋼筋的混泥土之間的狹小夾角,鮮血将塵土攪成漿,如同某種爬蟲從縫隙裏滲出。獨自熬過昏迷、死寂、或行的死亡之後,我睜着眼睛,看到的東西卻不再由得我選。
她還站在原位,卻變得臉色灰敗,雙目無神。
我後退了一步,自欺欺人地認為這樣就能擺脫那段記憶的糾纏。可那些面孔還是湧現到我眼前,或歪在報廢車輛的座位上已無氣息,不知道該為破爛的毛絨玩具獨獨出現在後座上松口氣還是提起心;或倒在尚未熄滅的火堆旁如裝飾,業已熔化的金飾在焦黑的皮層上重新凝固、喧賓奪主。我移不開眼睛,一為找路逃命,二為記住他們。
不要停下來!莎倫這樣對我喊道,她抓緊的手指幾乎要嵌進我的手骨裏,卻和我的斷腿一樣再無知覺。
不、不要,同樣的事不能再發生在我愛的人身上,我經歷過就足夠了,我會願意代替她再經歷一遍,每個人都會成為一塊死肉,只是早和晚的問題,那麽就讓我腐朽的身軀和無可挽救的心靈來承擔。
“英格麗!”她呼喊我的名字,聲音被淹沒在地鐵廣播裏,就像曾經她漫無目的地在廢墟上試圖定位我的位置,但崩塌的土石阻擋住我的回應。
她亮起來的眼睛仿佛讓一束光照在我臉上,她伸出手,一把将我從接近關閉的車廂裏拉了出來,我落入她的懷抱裏,安全無恙一如從廢墟裏起身,她俯下身擁抱我時潑灑下來的金發一如暖陽。
一個漫長到神經質的擁抱,分開時我們都有些不好意思,我抹着鼻子,她從嘴唇裏吹出一口氣。
“你看上去……好極了。”她說到一半話鋒一轉,驚異地打量我。
“好的不合時宜。我的皮膚在發亮,我的眼睛炯然有神,我的頭發柔韌有光澤,我現在甚至不帶妝,我需要你不發表任何看法。”我對她豎起食指。
“這麽糟?”她同情地看着我,“但你天性堅忍,我不擔心你。倒是艾格尼阿姨拜托我照看你,潛臺詞是杜絕一切讓你的想法産生偏差的外部因素,我差點以為是在被佩姬姑媽分配下來任務。”
“你無法想象。”我深深呼出一口氣來,“長輩們都是一個樣,她大概也認為當初牽線讓我加入神盾局的項目是個錯誤,但說實話,我本來也沒有多少別的選擇。至于洛基……你不能否認流浪動物總是讓人心生憐惜,如果不是他對我做過的事,也許我還會被愛情蒙蔽、進退兩難,相信我,這讓一切都簡單了不少。我喜歡鼓舞他人,但他在我能力範圍之外,也本來就不是我的責任。”
“你的手在抖。”她說,明智地沒有對我的“通敵”發表看法,只語氣裏有些怒其不争。
“這種時候嘲笑我是不是不太地道,莎倫?”我翻了個白眼,“有人入職訓練後的整個周末都擡不起胳膊來、甚至要我幫忙才能套上衣服,現在倒來說我了?”
“我知道什麽能使你心情好些。”她将我推進試衣間裏,“準備好與你的禮服見面,V領,墊肩,同時腰間收緊,都是你喜歡的元素。給我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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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留在安靜的房間裏,眼前盡是純白色,被小心挂起的一件件婚紗在底部散開大片的裙擺,像在地板上鋪設起大朵大朵令人神經松弛的雪白浪花,恒溫器盡職盡責地發揮着作用,我的頭腦昏沉,身體也虛浮無力仿佛漂浮在水面,溫暖的水流穿過我的手指和發絲,耳畔的靜谧只缺情人的細語呢喃填補,一切都在告訴我無所憂慮,可我分明覺得這是一場好得蹊跷的美夢,源于眼前被迫蒙上的一層白翳。
天與海的邊界線模糊不清,顏色相互暈染,最終連成一片。我感覺自己在一只蛋中,但不是被孕育,而是被作為養分消耗;我也并非是在被規律性的波浪撫慰,而是浸泡在滋養生命的羊水裏。來不及反胃,我聽見天空裏沉悶的響聲,幾道蛇鱗狀的陰雲卷動,似乎慢慢纏繞住天際,這怎麽可能……
我快要喘不過來氣了,粘在頸上的自己的頭發讓我草木皆兵,餘光裏更是有類蛇的水影搖曳。俄耳甫斯教認為世界的起源是一枚銀蛋,與之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條蛇。想到這一點後,天空與海洋似乎合并成一個半透明容器,一個小巧的蛇頭好整以暇地望下來,他的目與舌皆是鮮紅,懶洋洋欣賞我的瀕死掙紮。
他塑造了我的世界,他将我困死在其中。
破碎聲,纏緊的蛇身生生将蛋殼絞出裂紋,摔碎的香槟杯是出自現實的偶爾一瞥,我的胸口重重一墜,好像終于擺脫強加于身的浮力,重力重新将我壓在地面上,我只需要适應就能再次站穩腳跟。
“你還好嗎,英格麗?”莎倫的存在也告訴我一切都好,她叫來員工将碎片收集幹淨,将試衣間兩邊的門都頂上後坐到我身邊。
“非得在這種地方嗎?”不答反問也是種回答,莎倫知趣地不再追問。
“對你而言是說得通的出行軌跡,私密性良好的包間允許我們再過一遍計劃,我們甚至還有免費香槟喝。”她對我揚揚酒杯,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反應讓她警覺,“告訴我你不是想臨陣脫逃。”
莎倫那麽多次想讓我振作起來的嘗試,我偏偏為這個問題差點笑出聲來。我确信在這個試衣間裏無數個朋友曾經問過無數個備婚壓力過大的新娘相同的問題,但它在全然不同的情境
下落到我身上。
“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半途而廢了?”
“我只能想象你經歷過和正在經歷的事情,不是幾個搗亂的神經元,也不是因為什麽激素紊亂。你被背叛了。他一手造就你的處境,又罔顧你的心願再次插手你重新建立起的生活——到此為止了。”她握住我的手,“那層好皮相和那根銀舌頭讓他的每句話都頗具說服力,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允許你被他孤立起來,你永遠不會求助無門只得聽從他安排,你總能信任我和艾格尼,你知道的,對吧?”
我知道她想聽什麽,“在這件事解決之前,我不會倒下。”
莎倫果然露出欣慰的笑容來。
“我是說,我還等着看你穿上婚紗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呢,”我撐住下巴感慨,“時間真是過得飛快,我們的卡特小姐居然是率先結婚的那個,希望你享受這被判終生徒刑的預演。”
她作勢要打我,我立刻揚起自己的禮服進行防禦,拿捏住她不會冒險弄髒的心理。房間被我們數不盡的笑聲擠占,我卻終于感覺有了喘息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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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沉沉關閉的門上,我踢掉鞋子,遲來但總不缺席的疲憊再次将我卷得無法動彈,混亂的心跳在我的胸腔裏奏起狂想曲,出自本能察覺到的不好——洛基悄無聲息站在我的身後。
“你在禮服商店停留了很長時間。”他俯首吻在我的肩頭,聲音難辨喜怒,在我為之慌張前,他首先顯現出喜悅來,“真高興得知你也在憧憬我們的未來。但是放心,我不會讓我的妻子身披中庭人粗制濫造的織物度過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如果你今天試到了合心意的款式,我會讓最擅長紡織的仙宮侍女重新為你制作婚服。一位女神不應該因為出身被輕視,更不該在出身之處的工藝下蒙羞。我會确保你完美開啓漫長的神生。”
“女神?”巨大的信息量讓我愣在原地,只能挑選出最出格的詢問。
“是的。”他輕聲,帶着涼意的手指擦過我的臉龐、插入我的發間,“那麽多職稱總會有空缺,假使不巧沒有,我會找上某個合适的神來解決橫在我們之間的這一點不愉快,我的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而你在仙宮也将有無可動搖的一席之地,到那時我将親手為你加冕。”
他要給我他沒能擁有的東西——不受質疑的存在,出自補償心理。且不提可行性,又有多少出自占有而非愛,如果他對同類都如此無情,我不敢去想他對中庭的安排。
在我反應過來前,我做出了驚喜的表情:“我從來不抱希望得到你的這般回報,親愛的。這些實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我想也是。”他矜貴地擡起下巴,一半的我想吻上去,另一半的我想一拳揍上去并大哭。
于是我什麽都不做,等待他自覺無趣收回表演的派頭。
接受他的擁抱時,我眼前模糊一片,好像被陽光刺痛到眼球,雪一般的灰燼從天上落下來,灼傷了我的皮膚,他落到我手背上的吻同樣在我的肌膚上留下紅痕。我将顫抖的手指收進身後的拳頭裏,攥緊的還有我不會容他再改變的、我真正要擁有的未來。
“我很期待。”我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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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晚上對中庭婚俗的補習令洛基游刃有餘,他一邊嗤之以鼻社交場合裏謊言的含量,一邊安然自若做着自己——不折不扣的謊言與詭計之神。
新娘禮貌地接受他的攀談,但這良好的開局只讓他加倍小心。他面不改色稱贊外表粗魯兇悍的新郎與美國甜心似的新娘的般配,內心裏将他們與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相比。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您能答應。”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一貫假客氣的語氣因為即将吐露的內容而帶上了真誠,“我希望您在扔捧花的環節直接将它遞給我的女伴。”
不等對方回答,他便按捺不住地洋洋得意展示起要被用來訂下婚約的信物——祖母綠寶石、鑽石和白金的全套首飾,來自被他輕松打劫的卡地亞古董展會——接着講起自己慈愛的母親會怎樣欣慰,一貫缺席的父親無動于衷也不會影響到自己的心情,他等不及看到自己的傻大個兒哥哥會如何洩氣了。初嘗愛情滋味的年輕神祇與他唾棄的凡人傻瓜沒有任何區別,他描述要舉辦怎樣一場婚禮,會有多少稀奇珍寶将被他用來點綴自己的新娘,又有多少人在他地位鞏固後不得不捏着鼻子來見證他兼得真愛。
他的滔滔不絕占據了新娘很長時間,在引起全場注意之前,她終于設法止住了他,松口答應。
洛基的頭腦被欣喜席卷,他錯過了新娘一閃而過的奇異目光,更沒看到她與新郎交換的眼神。他看向不遠處與朋友交談的英格麗,她頗有巧思地将一根綠絲帶編進發型裏,本就姣好的面龐在屬于他的綠色的點綴下盡态極妍。洛基認為自己化作一條小蛇穿梭在其中會比死物的點綴更好,她帶馥郁香氣的發間就是他盡可休憩的後花園。
新婚夫婦的第一支共舞将賓客紛紛引過去,洛基沉浸在荒唐的想象中,沒有意識到自己身邊幾米的位置因此被微妙地清了場。
然後,幾乎發生在一瞬間裏,他被困在一間從天降下的透明監獄裏,所有賓客都停下原本動作轉向他,人人手持武器,面上是紀律和戒備。
幾分鐘前還滿面嬌羞的新娘将肩膀因為啜泣不住聳動的英格麗攬入懷中,她的神情冷若冰霜,與他認為不甚相配的新郎從舉止到态勢是驚人的相似,新娘稱呼新郎為朗姆洛,自己則對卡特這個稱呼有反應,一對假新婚夫婦,兩個神盾局特工。
急轉而下的事态令洛基恍惚間以為進入到了異世界,假象被撩起,半個神盾局耐心用一個星期陪他出演一場他自以為導演的戲,終于在他最擅長的方面打敗他。
“跳過求婚的環節直接進入婚禮籌辦可是自負。”假新娘對他出言不遜,顯然是英格麗的密友,“想來你也應該知道她的回答了。”
暴怒侵蝕了洛基的身體各處,他的血液已然沸騰,目光卻出奇鎮定地追随人群裏英格麗的身影,她保護欲過強的朋友砸着玻璃逼迫他停止向她施加壓力,但她抹幹眼淚,讓對方後退一步,自己坦然無畏地與他對視。
洛基被這一雙直白展露在面前的暮氣沉沉眼眸熄滅了氣焰,他打了個寒戰,意識到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冰霜巨人的血脈也抵擋不了他感到的寒冷,他開始朦胧且畏懼地明白過來這一切遠不止錯付真心這麽簡單。
她吐出的話語也讓他認清現實:“我更喜歡你在囚籠裏的模樣,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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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盾局高層和阿斯加德達成了協議,即便莎倫不贊同,她還是為我争取到了囚徒被轉交之前的一面。
“你确定要這麽做嗎?”換回作戰服的莎倫擔憂地挽住我的胳膊,一旁嘴唇抿成一線的艾格尼也默聲表達着不贊同。
“他值得擁有一個解釋,就像我應當得到了結。”莎倫一下子沒了阻止我的立場,只能将勸說的希望寄托在艾格尼身上,然而後者臨時更改了想法。
“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你決心去做的事,你一向有主見,可又無條件地關心別人,無論他們值不值得,又會不會讓你受傷。”她粗糙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放緩的音調裏有一種蒼老的悠遠,我不禁鼻子一酸,“你做的很好,孩子,我為你驕傲。”
“神盾局在承裝他可移動監牢的房間布下了無死角監控,牆壁特殊的材質也讓他無法施展幻術,如果你需要外援,出聲就好。”莎倫最後叮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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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踏入房間時,我才有了幾分結束的真實感。洛基恢複得不錯,至少他還有精力用盡帶諸神名諱的咒罵來迎接我,中心句是這個:“你背叛了我!”
“從最開始就建立在脅迫上的真心,又何談背叛呢?”
他不出所料地惱羞成怒,我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能揮去他顯露出來的不堪一面,成效甚微的同時,反而有屬于另一段人生的記憶在我眼前呼嘯而過,令我幾乎以膝觸地,壓在我的肺端有如鉛塊。洛基無動于衷地發出更多辨不出具體詞句的怒吼聲,摔打的聲音,最後所有聲音都停歇了,他問出了那個我等待已久的問題:“為什麽?”
“你指控我用幻術躲避現實,你對自己萌發的愛閉目塞聽又與我有什麽不同?”
“所謂現實,也不過是我們大腦做出的最佳猜測。”
“不要用這些心理學術語糊弄我!”他猛地雙手砸在全封閉的囚籠上,額上青筋畢露,眼神受傷近恨,如果我沒有見過更多恐怖之物,我會被吓住的,“你愛過我嗎,哪怕只有一二分真心?”
“你是謊言之神,你來告訴我。”我木然道,感覺到一線液體滑過臉側,看到他反而躊躇起來,我抽噎到一半克制不住地捧腹大笑,“你看出來事情的諷刺了嗎,洛基?除非能讓你感同身受,否則所有人遭受的苦難都對你來說不值一提。”
“那時我不在漢普頓,”我喃喃道,“你入侵紐約的時候,我正在排隊買午餐,那天之後我再沒吃過那麽好的貝果,猜猜原因,洛基——因為那家店不複存在了,而家庭作坊沒有了家庭成員又該如何經營呢?”
“那本來就是他們的命運,對你沒有妨礙。”他不屑一顧,“我在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別想轉移話題。”
“如果都用‘注定’來解釋,看來你也能輕松揭過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了?我在廢墟裏與死屍共度超過四十小時,幸好有之前在門房取得的朋友送來的生日花束,那些玫瑰花瓣是我唯一能果腹的東西,救出後再次在街道上被戰争的餘波侵擾,兩次病危通知和數不盡的心理創傷——都是命運的安排。”他的兩片薄唇緊閉上了,再張開也只是嗫嚅,但一股股湧來的疲憊已經蓋過了我道出實情得以報複的快感,我麻木地說下去,只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還記得被你殺死的菲利普·科爾森特工嗎?神盾局的‘大溪地計劃’将他帶回人世,感謝他提供的寶貴經驗,其衍生項目旨在幫助罹患嚴重PTSD的人群,注射稀釋後的克裏人血液,再輔以精神治療,患者的創傷記憶被抑制和替換,只會記得去往一個美好的地方,在我的情形下,就是和艾格尼在漢普頓度過一個舒适懶散的假期,虛假的記憶裏我甚至與離婚後徹底交惡的父母雙方有了一次平穩的聚餐。”
“我知道這有多殘忍,一直以來自在得無法無天的人,卻折斷翅膀塞進籠子裏,但我只是有來有往。你不會從我這裏得到保護地球的超級英雄們的信息,因為每一個假借患者名義預約的我的療程,實際上都是為了能讓我擺脫昔日夢魇,加固我對你記憶的牢籠。我才是真正生病的人。”我期待他能說點什麽,哪怕是狡辯,發揮他那根銀舌頭的威力,相互糾纏意味着不會結束,即便我們的結局已經擺在眼前,否認帶來不切實際的希望。
可他僅是啞了聲音:“我不知道,英格麗,我很抱歉……”
“沒關系,親愛的,只要你不再對我扮演受害者。”我攤開手掌貼在玻璃上,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與我隔空掌心相貼,“我從未對你抱有比小男孩更多的期待,我知道你的自我價值實現基于獲得的認可,你的內心有太多偏執和自卑,你證明了天真和殘忍是可以相互轉化的同義詞,但我愛你的方方面面,我哀怨自己能面對這樣的你有這般感受,但它真真切切。我愛你,但我不能原諒你的作為,否則便是背叛自己,也将許多陪我熬過來的人的努力棄之敝屐。”
隔着這層防彈防高溫的新型玻璃材質,他像被燙到似的一下子收回了手,而我沒有,“我配不上你的尊貴,你也配不上我的真情,洛基。”
“我是你微不足道的一次試錯,幾十年轉瞬即逝的時間裏你就會将我忘卻,我也将不複存在,現在你只需要承認失敗,接受你搞砸了的事實。”
“就像你為了俘獲我一早接受了這段愛情的無望?”他突然像是找到了翻盤的機會,兀自說下去,帶着扳回一局的惡劣,“你的犧牲精神令人動容,只是不知道你飽受夢魇折磨時是否還覺得劃得來,你會追悔莫及的。但現在還來得及,你幫我逃出去,我們之間什麽都不會變。”
“你的計劃很好,但有一個漏洞——我不是為愛所困的無知少女。”他的神情迅速由不可置信轉為憤恨,“神盾局的項目我參與過一次,自然也會有第二次。我會忘記你,就像忘記你曾經為我造成的痛苦,你不會比一個讨厭的政客留給我更深的印象。”
“你不能就這麽扔下我!難道我們有的東西都對你不值一提嗎!!”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讓我有剜心之痛,我以為他會不同,但每個愛情故事的結局都不免落俗。
“你知道嗎,洛基,希臘人用神話解釋他們悲慘生活中偶然的絕望,但我不需要這種寄托,發生的所有壞事是我的戰痕,月桂為冠,榮耀加于我身,我的神話從這一刻開始。”我直視着他,每說出一個詞便愈發堅定,我在與他胸膛齊平的玻璃上重重點一下,“而這,就是我的了結(closure)。我是個與神明對峙後存活下來的女人,我本來就夠資格與你并肩,這并非殊榮,也不需要由你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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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聽見自己發出如同野獸落入陷阱後傷痛的嗚咽聲,他的牙齒因為用力咬合而酸痛,他幾乎要開口祈求“不要忘記我”,接着竭盡全力挽留“不要離開我”,但他知道她不會動容,她太了解他了,依靠職業和戀人的身份。她對自己的處置源于一種自我的确信和掌控,因品格高貴而不屑武力,但仍然能傷害到他。
她挺直背,安靜地俯視蜷在地上的他,但并不居高臨下,洛基能從她的神色裏看出來她在與自己共享傷痛。他在這世界毀滅之時的片刻停頓裏意識到,他以為的起點成了他的終點,她本已走到的終點因他再次成為她痛苦的起點。
洛基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再問,但他習慣了受寵于她衍生的有恃無恐,“如果……”
“在另一段人生裏,我會毫無保留地愛你。”英格麗輕柔地笑着,随即披上堅硬沉重得将會壓垮她自己的盔甲,可她承受不住再一次傷害了,“再見,洛基。”
她離開了,而洛基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他的銀舌頭仿佛被生生割去,又用燒熱的火器烙在傷口上,他的口邊因此溢出涎液;過盛的情感兇猛地沖擊他的髒器,他的胃部開始翻滾,眼睛卻首先成為突破口,鱷魚般狡詐的生物流下大滴大滴非鱷魚的眼淚。他的身體落到地面上一如泰坦巨神分裂崩塌的身體碎片,他的世界再不複曾經。
洛基開始意識到,并非是命運的虧待使得故事的主角從來不是他,當英格麗·吉爾曼以凡人之軀創造出自己的神話,他生來便享有的特權身份為之不值一提。
創世七日,他們同樣擁有七日,要用他終生背負屬于兩個人的記憶來交換。
但是,洛基想道,他會無數次心甘情願地走向這相同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