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
上
我想象不出比眼下更令人羞憤至死的情境,我的腳還留在原位,上半身的重心卻在水平向前移去,整個人最終與地面成四十五度停下,這個只應在喜劇電影裏出現的情景源于我死死頂着門抓住把手不讓外面人進來的自救嘗試,然而現在他就身着一襲金綠色古典長袍站在我面前,眼底是紮根頗深的無語和一點厭煩。大名鼎鼎的洛基。
他對我扯出一個假笑,接着一把匕首貼上了我的頸側:“這是你老家獨有的歡迎儀式嗎,中庭女人?”
所以到底為什麽衛生間的門會被設計成向外拉開的啊!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我虛弱出聲,慢慢站直,“但我所有超級英雄客戶的檔案都是實時傳輸到雲端并在本地銷毀的,你得收買或者附身有權限訪問的人才能拿到我對他們的心理咨詢記錄。”
“既然如此,那就要勞煩你口述了。”他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下,手裏的匕首順應距離變成了一把長劍,依然抵着我的脖子提防我輕舉妄動。要我說,這是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個普通人,惜命是天性。
“我很樂意合作,但是有一個問題。”我艱難吞咽了一下,“神盾局——你知道,就是雇傭我的那些家夥——猜到有這種可能性,他們給我植入了一種精神暗示,在咨詢以外的沒有被激發的時間裏我只知道自己有幾個超級英雄客戶,至于他們是誰和我們談了什麽,我一概沒有印象。”
他的表情很難形容,介于難以置信和嫌惡之間,和剛才的神情同樣不讨喜就是了,他的聲音也變得很奇怪:“你是個心理醫生,卻讓別人對自己的腦袋動手腳?”
“嘿!少對我評頭論足。我們都有各自的包袱,好吧?就拿你來講——”意識到自己變得情緒化我收了聲,深吸一口氣默數三個數,“……聽着,我對你沒什麽用了,但看在我們的交談還算愉快、我也坦誠的份上,下手利落點好嗎?別讓我流太多血或者留下永久性創傷。”
“噢不,你暫時不會被傷害。”他玩味地揚揚眉毛,“我很好奇你想說什麽,從你的專業角度來看,我怎麽了?”
我盯着他足有五秒,終于接受了他是認真的事實。
我理解星期一作為一周的開始總是兵荒馬亂,未能了結的事宜和新的措手不及總會一股腦地湧現,但是我很确定給一個曾經在紐約引發大戰的家夥做心理咨詢不在我的日程安排上。這種事會令人思考自己何至于此和再來一遍要怎樣規避。
時間拉回到幾個小時前。
我帶着漿糊腦袋和滿身懈怠從地鐵下來,捏癟喝空了的紙杯往地鐵出口的垃圾箱一扔,在胃裏晃蕩的咖啡是醒酒藥告急時的替代品。你也知道大都市裏的年輕人:周五和周日分別是被用來徹夜狂歡和進行最後放縱的,只有周六才是真正的休息日,周一的通勤途中則被用來賭咒發誓再也不這般折騰自己的身體和錢包、兼整日懷疑自己的承受能力和思考辭職可能性。
辦公室近在咫尺,我滿心歡喜地加快了步子,期待幾分鐘後舒舒服服地在轉椅上一坐,在第一個預約到來之前吃掉包裏那個還熱乎乎的糖漬蘋果夾餡的肉桂貝果。但我腳上這雙細帶羅馬鞋在兩周的磨合後仍然決定要給我找不痛快,右邊的系帶悄無聲息地斷裂,整只鞋趕在我落下這一步之前飛了出去,一腳踩空的我直接跪摔在了地上。值得慶幸的我來得夠早,沒有任何人看到這一幕。
我把從包裏滑出來的口紅、筆記本、鑰匙等等物件往回拾時,偶然間的擡頭一瞥讓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我看看門上挂的名牌:英格麗·吉爾曼,是我的名字,這就是我的辦公室;再透過門上這塊長方形的小玻璃往裏面看一眼,辦公桌後面坐着的那人長着張我自己每天在鏡子裏都能看見的臉。
掐過手腕也拍過數次腦袋後,一門之隔的景象依然沒有變化,我又在地上坐了幾秒權衡了一下利弊後,當即決定去做一個緊急心理咨詢。
“這份副業做了五年,我可算是瘋了。”給我的心理醫生講清楚發生了什麽後,我橫躺着把雙腿翹在側邊的扶手上,在布藝沙發上癱成一灘爛泥,她欲言又止,“知道知道,我們不在這裏用‘發瘋’這個詞,但是艾格尼,你跟我這個同行在這個時候摳字眼?”
我截了她的話頭,調整躺姿把腳架到了靠墊上、頭懸在沙發邊上像一只倒挂着的蝙蝠,腦袋充血的不适感讓我不再有精力去想在辦公室外面看到的那一幕,多少緩解了些恐慌。
“你聽上去如釋重負。”她折好眼鏡放在桌子上,關切地望着我。艾格尼·斯圖加特,我的教母和紐約大學的終身教授,獻身于心理學至今未婚,也是引導我走上這條職業路徑的導師,我父母離異後的多數時候她就是我的避風港。
“我受夠時刻擔憂自己的精神狀況了。一部分記憶被永久封存着,你想想看,這太違背自然了,發瘋是最終歸宿一點也不奇怪。”我夠到桌子上的水杯,強忍下一把澆在自己腦袋上的想法,坐正了抿進一口水,“我當時究竟為什麽會接下這份工作?”
她的微表情和肢體動作都言說着一瞬間的驚慌。我感到奇怪,但沒等我發問她便将話題扯到了別處,這下換成我心虛了:“你周末都做了什麽?”
“沒什麽。”我想糊弄過去這個問題,但已經料想到這一行普遍具有的洞察力不會留給自己逃避的餘地,果然,她先是叫了聲我的名字,接着抱起胸來,表情和我九歲時被發現把她裝榮譽證書的玻璃框塗得亂七八糟一模一樣,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我去了一家新開的酒吧,你知道,就是認識些新人,扔扔飛镖打打臺球,沒什麽值得特意提到的。”
她又眯起了眼睛,我立刻屈服了,“四杯龍舌蘭,兩杯濃縮咖啡馬天尼,幾杯冰茶,還有出來後在Wendy’s打包走的一頓油膩快餐。我發誓,這些就是全部。吃完後我就立刻上床睡覺了。”
至于淩晨時分和路燈攀談近一刻鐘、轉天醒來便沖去衛生間吐個昏天黑地這種事,我們能一致贊成不必告訴長輩吧?
“你必須調整生活作息了,年輕小姐。”她不贊成地搖頭,“回到眼下的話題:你的酒裏可能被下了□□,不少酒吧暗地用這種東西讓人們玩得盡興,這種事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也許你看到的那一幕是還未消退的藥物效用?”
“可能?”我不太确定地回道,努力翻找沒随着嘔吐物一起被沖走的記憶。
“那我們今天的療程到此為止。好好睡一覺,還有問題的話再來找我。更重要的是,別再像今天一樣突然出現了,我不得不往後推了兩個會議。”她蓋上鋼筆,拿起大衣準備出門,“現在,如果你這位難搞的小姐沒什麽別的事了,我要帶着歉意去赴會了。”
“承認吧,其實你也很高興看到我。”我懶洋洋地揮手,她唇邊的笑意和頭上的幾絲白發一樣若隐若現,只是礙于長輩的威嚴仍然板着個臉,“我得借用下衛生間,咖啡的問題。”
“不許順走我的簽字筆。”走之前她警告道,“離開的時候記得鎖門。”
我在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剛想出去便聽見了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我小心翼翼地将門拉開一條縫,看見幾個小時前出現在自己辦公室裏的“我”大搖大擺地轉悠,我捂住了嘴,也是這時他的魔法如繁衍的菌落褪去,洛基原本的相貌和衣着以胸口為中心現形。
好消息,我沒瘋;壞消息,這個曾犯下戰争罪行的神是沖我來的,而眼下我無處可逃。我做了所有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會做的事情:頂住門,祈禱他想不起來檢查衛生間。這緊急措施的效果如何你也知道了。
回到現在。
“好吧。”我恍惚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唇邊噙着點笑,看樣子不是聽完會惱羞成怒的那類,但依然,萬全之策是拖延時間。
“我已經有了診斷,沒立刻說出來只是因為不想顯得太武斷。為了佐證它,你為什麽不給我随便講件事情呢?”我雙手搭成塔狀,殷切地注視他。
給紐約大戰的罪魁禍首做康複咨詢,這足可以寫進我的履歷第一列裏。不過我也沒期待他有什麽頓悟,一個無比輕蔑我們這些“低等生命”、內心深處實際也對自己不屑一顧的家夥,你指望幾句話就讓他改頭換面并清償罪孽?醒醒吧,這不是童話世界,人們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受傷,身體和心靈上的傷痛會伴随他們一輩子。幾乎每個在紐約執業的心理醫生或多或少都有仍然被幾年前大戰的夢魇糾纏着的客戶,艾格尼就為一些迄今仍經受PTSD折磨的人們提供免費心理咨詢,許多次我來找她都在走廊上與他們擦肩而過,多旺盛的同理心都因為無法切身體會到他們的掙紮顯得不值一提。自私點講,我只慶幸這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
現在這個不動聲色令他付出代價的機會落到我身上了,我很樂意全然貢獻出專業能力從心理上給他致命一擊。我是為了全人類的福祉做這事的,想來艾格尼不會介意我征用她的辦公室。這把真皮座椅乃至整間辦公室都是具像化的權威,醫生/病人的權力鏈更是堅不可破,我将從精神上擊潰他,令他和失業數年不得不搬回父母家住的萎靡家夥無異。
一開始洛基只是好奇中庭到底哪兒吸引到了索爾,人的話他眼前就有一個,而且她有醫生頭銜——在中庭這似乎是對聰明人的一種認證——和她交談說不定可以挽救一些他在阿斯加德無聊致死的腦細胞。橫豎他的征服計劃也不着急推進,漫長的生命裏太早獲得了一切,那之後還剩什麽樂子呢?
洛基選擇了自認為最不容易出錯的話題,講起童年時和索爾的幾件事,他不知道半個小時後自己會在其中注入多少私人情緒,等到反應過來為時已晚,他壓在心底幾百年的苦悶随着第一句話制造出的缺口徹底洩了洪。
“……母親還總是試圖讓我們和諧相處,你能想象一條蛇和一只獅子成為好友嗎?這可不是混合培育的雜交技術。”他自認為是個很生動形象的比喻,但她沒笑,反而開始在本子上寫東西,他立刻變得坐立難安了。
門在身後推開,洛基扭頭看見相框裏和英格麗站在一塊的女人,她的辦公桌上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照片,他正是順着這條線索找過來的。他緊接着意識到自己扳回一局的機會來了。
“英格麗,你還沒走?”艾格尼驚訝地看着我,接着看向我身後,“這位是?”
我暗叫不好,還沒等想出托詞來,洛基這家夥直接過來和她握了手,“男朋友。我是她的男朋友。您一定就是斯圖加特小姐了,英格麗經常提起您來。”
“叫我艾格尼就好。”她很高興地和這位危險人物握手——我猜他是用了幻術之類的東西改變了相貌,否則解釋不通她沒突發心髒病——不能再驚喜,“英格麗,為什麽你一直沒告訴我有了男朋友?”
這句話是沖我來的,埋怨的意味很明顯,我頓時有苦說不出。
“你為什麽不帶他去周末的那個婚禮呢?”她選擇性忽視了我的“不要”口型和瘋狂眨眼睛的信號。
“我很樂意做英格麗的男伴,你意下如何,親愛的?”他摟住我的肩甚是親昵,如果沒有一個尖東西抵着我的後腰,這個問題是很好回答的。
“我很樂意。”我把笑容和這句話一起擠了出來。
“我應該帶你們去吃午餐好好招待一番,但是上帝作證,要參加的另一個會議我已經遲了十分鐘。”她看一眼腕上的表,以不符合年齡的迅速收拾好了需要的資料,“回頭見,孩子們,你們玩得開心。”
“我們會的。”他說,壓在我肩頭的手更沉了些。
“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艾格尼的腳步聲遠去,我掙開他的桎梏,以一個保護性的姿勢護住前胸往後退去。
“所有中庭人都欠你一句感謝,我改變主意了。”他的手指劃過架子上的一排書脊,突然抽出一本朝我劈頭蓋臉扔過來,我下意識擡起手想擋,但疼痛遲遲沒有到來,我移開胳膊只看見一團逐漸消散的綠色煙霧,他臉上的笑容無比可惡,“我倒想看看索爾為何對你們稱贊有加,因此,我決定以你為樣本觀察你們這個種族。所以好好表現,如果我認為你們值得被拯救,中庭完全歸于我的統治之後說不定我會垂憐、放歸一部分治理權給你們。不過別擔心,無論怎樣我都會是比奧丁更仁慈的君王。”
噢,手足紛争(sibling rivalry),父親問題(daddy issue)。我接連為他的症結記上幾筆。
□□者的共性已經初步顯露在他身上,我好奇是怎樣的家庭環境造就了這樣的性格,又是哪種情感支撐他們忍受他的胡鬧,這種雙向虐待也是夠受的。聽聽這屈尊降貴的語氣和舉止,往前倒兩個多世紀,取代瑪麗皇後上斷頭臺的就會是他。
然而就在你認為他無可救藥的時候,他又展示出彬彬有禮的一面,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介意與我散會兒步嗎,小姐?”
那些感慨“騎士風度已死”的老頑固該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但我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一切都出自新鮮,我是他身側的一只珍奇鳥兒。理解他只需要把他當作孩子看待,獲得認可是更深層次的驅動力,但普遍來看,他作亂是為了消遣,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游戲。
我別無選擇,将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一陣天旋地轉後,湧着數不清光點的噴泉首先攫住了我的注意,這是我們方才待着的辦公室所屬建築底下的小花園。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邀約也要以他的方式進行,該死的掌控欲。瞬移的後遺症慢慢從我腦袋最裏面爬出來,一種類同我第一支煙的惡心感從鼻子裏嗆出來。
他一下子把我拉到了爬滿葡萄藤的花架下,積攢着日光的這處綠蔭沒令我感到惬意,正相反,我因為它起着的絕妙的屏障作用感到心驚肉跳。
他的兩只手掌将我的臉很高地托起,我感覺自己像一只接住毒蛇涎液而非葡萄餐酒的聖杯。這個姿勢維持了好一陣,起初我恐慌自己看樣子要成為花肥了,之後完全是忐忑和不知所措了:他看着我的樣子好像我是一張名作,出自一位臭名昭著的畫家之手,背景故事令人不悅,但單從藝術角度來講很值得細細品鑒。
“別想着把我們之間的事告訴別人,”他右手的拇指緩慢擦過我的顴骨,在我的眼眶最邊上的凹陷處停下,從語氣到這句話的表層含義都無比甜蜜,哪怕這時有人路過也只會認為我們是一對親密的校園情侶,但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嚣着戰栗,不需要再有別的舉動,這雙冰冷的手就已經凍住了我,他盛滿冷漠與戲谑兩種截然相反情緒的綠眼睛更是将我釘死在原地,“我會一直留意你的,英格麗女士(Lady Ingrid)。”
回去的當晚我做了個夢。
我仿佛身處在古羅馬的露天鬥獸場,在身周排列成環形的幾千個座位皆是空無一人。太陽很大,仿佛世界上所有發亮的東西都被填了進去。我被炙烤得喘不過來氣,汗水從額頭淌下來,令我似乎是金屬的皮膚變得鏽跡斑斑,我不再是我了,我的一部分被更為強大的東西取代,它們是我的盔甲,亦是軟肋,我每走一步便更深地陷進沙子裏,但我毫無畏懼地向前走去,直到頭頂都被沒過;然後世界在這一邊翻轉,現在我踩在了凍土上,沙礫從我面上簌簌滑落,鋪就穿行在周遭斷壁殘垣間的一座空中橋棧,我站在上面,看見火光從天幕墜落,比水母在海洋裏深潛時的一朵朵熒光更奪目。
就在此時,一輛戰艇直沖而下,組成我腳下這條路的細小分子如鱗片一般剝落,沖擊波将我帶飛起來,墜落中四肢顯得很多餘,就算被扯斷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麽,失重的感覺無限累積,可我心中沒有恐懼。無垠的灰蒙蒙天空占滿了我的眼眶,我張開嘴巴,一大群血紅的花瓣從中飛了出來。
我滿身是汗地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被子在腰上纏成一團。這倒是解釋通了窒息感。
坐起來緩了一會兒後,我探身拿來枕旁的電腦,被森冷的金屬外殼一個激靈就驅散走了睡意,按下開機鍵後,我趕在被屏幕的光亮灼傷眼睛之前下了床,端着杯加了冰塊的水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從一場古怪的夢回到現實就像撕開結痂卻發現底下的白肉還沒能長出來,但只要給足時間就會淡忘、愈合。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夢境能反映出來許多事情,哪怕是對心理學一知半解的人都知道。但大腦是沒辦法創造出從未見過的東西的,除非是取材于被遺忘、被封存的記憶。夢中的遇襲經歷是如此的私人化,我幾乎以為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但紐約之戰時我和艾格尼在漢普頓度假,因此躲過了一劫,我記得很清楚。
也許是我讀過的哪篇回憶錄中的內容?是與洛基相處的不安觸發了我的防禦機制?我的腦袋很混亂,只能靠做些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翻出婚禮的RSVP看看就不錯。
“你在聯系誰?”我剛打開郵箱,新湧入的郵件也還在加載,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的一句髒話脫口而出。
“你不會一直都在我的公寓裏吧?”我擡手阻止了他的應答,沒好氣,“算了,別告訴我,我有預感自己不會喜歡答案的——我在回複婚禮邀請。還記得嗎,你非要跟着去的那個?”
“我想你的意思是,有幸能有我做男伴的那場婚禮。”洛基看着電腦屏幕,“你的拼寫爛透了,有人告訴過你嗎?我同情那些收到你郵件的人。”
“爆炸新聞,我們有叫做\'拼寫檢查\'的現代工具。”軟件在自動修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告訴我至少你租得起一套正裝。”
年齡剛變成三開頭的時候,我曾一度熱衷于和二十幾歲的男孩約會,但那段危機籠罩心頭的時日已經過去了,我也決定了再也不和還有室友、以及第一次見面只付得起披薩錢的年輕人約會。但是眼下似乎噩夢再現,我需要在各處為他操心,卻得不到作為回報的年輕□□和莽撞但熱烈的□□,和一個乖戾且目中無人的神祇相處,精神高度緊張的現在,後者我可以好好用上一場。我舔了舔牙齒,若無其事地換了個坐姿。
他打了個響指,一件兩粒單排扣的平駁領西裝熨帖包住身軀,“幻術。”
“好極了。”我在飲食要求上全填了N/A,通讀一遍這封回複後直接點了發送,然後才轉向他,“鑒于你的存在就比我們高等,殿下,我猜你沒有任何過敏原。”
他的表情明擺說着不懂“過敏”的意思。如果幾粒花生碎就能把他做掉、而世界上最好的一群人卻拿他沒奈何,這絕對是命運女神的安排,我又有什麽資格置喙?他會沒事的。
揮去這份出于人道主義的擔憂後,我準備爬回床裏繼續睡覺,可剛等我站起身他便不自在起來,體态僵硬,也別開了眼睛。我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背心和平角內褲,猜到原因當即覺得十分好笑。
“放松,小家夥,這是最普通的家居穿着,你又不是沒見過女人的裸體。”我鑽進了被子裏,滿足地嘆息,三百針的埃及床單永遠對我不離不棄。
他的沉默宣示着截然相反的情況,我把腦袋從枕頭的簇擁中拾了起來,“你沒見過?哇哦,這我可沒料到。”
“你又比我好到哪兒去?一個習慣在別的男人面前寬衣解帶的女人,卻淪落到最好的年紀裏孤身一人,多新奇,介意以過來人的身份給我提供一些血淚教訓嗎?”口不擇言的惡毒意味着他被戳中了痛處,我選擇展現出中庭人的寬容。
“會和心理醫生談戀愛的只有兩種人,受虐狂和濫好人,至少從我的經歷來講是這樣。一開始都還順利,直到他們開始尋求你的專業意見,覺得讓另一半給自己做個心理側寫會有趣,為了打發時間提出,卻又對你說的東西無比較真,下一秒他就開始指責你自認為高人一等,你深感莫名其妙試圖和他講道理,然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很快這段感情就随着一場驚天争吵的落幕徹底失敗。他打包走個人物品、清空自己在公寓裏的痕跡,你白天和朋友們講盡他的壞話、晚上則穿着他沒帶走的兜帽衫喝得半醉叫中餐外賣。”我回憶道,“所以我想,在一段感情裏裝傻很重要?”
“這發生在你身上?”他皺着眉頭,最開始幸災樂禍的那股勁頭逐漸收斂,我猜他共情到了這緣由可笑的被抛棄經歷,“沒有人該被這樣對待,認清他這一面後分開是趁早解脫,你做出了正确的選擇。”
“謝謝,我也覺得。”我煞有介事地點頭,接受了這份寬慰,“我會确保将這番話轉告給她的——百分之八十是我朋友的經歷,其餘來自于影視劇裏心理醫生常有的情感經歷。這種事不大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我想是因為我太看不得自己受委屈,對方一有危險苗頭我就會很利落地把他們踹遠。再說了,我也沒做好把另一個人容納進自己生活的準備,紐約這種大都市裏早早安定下來是種損失。”
“繼續保持,你會孤老終身的。”他皮笑肉不笑,意識到自己被戲弄了又開啓了防範模式,看樣子忍無可忍想離開。
我對他招手,在他不情不願但挨不住好奇心湊近的時候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他一個趔趄,半跪着撐在我的床邊,散下來的幾縷頭發将他面上的傲慢襯得破裂又好笑,不可否認他的皮相極其迷人。我捧住他的臉,交織的眼神不知不覺将我們拉近,我幾乎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的兩片薄唇可疑地探開一個弧度,于是我會心一笑,帶着病床上母親般的慈愛用嘴唇在他的額頭上碰了碰,“一點預告,我真心祝願未來你能嘗到愛情的甜蜜但不必經歷苦澀的心碎——不然你以為會發生什麽?”
他的神情好像方才接受到的不是一個吻而是正中面門的一拳,但他的手很緩慢地覆在我的一側臉上,像在撫過幼鳥翅膀上剛長出來的細絨或者是郁金香花瓣絲絨般的內裏,也像是渴望反過來被這般觸碰。我屏住了呼吸,因為他無知覺袒露出的這脆弱的一面。
“晚安,洛基。”我拉過他的手輕輕落下一吻,“如果你願意,我的床有你的一半。”
我把後背留給他,感覺到身後的床塌陷下去一塊,我抱着枕頭,唇角牽出一個弧度。也許是因為剛睡醒的人少有防備,也許是我的容忍度因為一早認清男人本質被不斷拉高、而他充其量是個壞脾氣的孩子——有史以來第一回,我放下了戒心,開始認為他和我們沒什麽兩樣。
但是我繼續做完了剛才的夢,這回是場清醒夢。
噢。睜開眼睛的前一秒我想道。噢,原來是這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