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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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的蒸汽略微模糊了視線,淋浴頭澆下來的熱水讓快鬥的頭腦放松了些,他擡手抹掉了鏡子上的水汽,溫度正好的熱水順着少年嶙峋的脊背向下流淌,彙集成無數條細小的支流,他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身軀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而這種變化正是他自己做出選擇的後果。原本安分待在後頸處的紅色符號已經變成了一顆發芽的“種子”,冶麗的花紋從“符號”中生長出來,就像是藤蔓一樣在快鬥的脊背上蔓延開。
一條巨大的傷疤橫貫了少年的背部,那是他在尚未完全掌控羽蛇神之血時受到的傷害。
現在WDC的預賽進程已經結束,能夠進入接下來淘汰賽的選手名字已經被确定下來。以快鬥的權限,他能在運營委員會那裏看到進入淘汰賽的選手名單,快鬥在名單裏果然看到了那幾個熟悉的名字,他對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去運營委員會調名單的時候,戈什和德魯瓦已經從委員會辭職,直接參加WDC,據同僚說,戈什看上去興致很高,德魯瓦貌似有些心事重重。
快鬥走出浴室,一條毛巾蓋在頭上,身上也只系着一條寬大的浴巾。然後坐在書桌前。
他不去想德魯瓦究竟為什麽心事重重,他知道德魯瓦的一些秘密。
但快鬥控制着自己去漠視這些秘密。
就像是……就像是老師那樣。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感情再分給他人了。
“快鬥大人……這是心塔那邊送來的身體檢查報告。”軌道7小心翼翼地把報告遞到了快鬥的面前,在呈遞給快鬥之前,軌道7就已經看過了這份報告,它當然明白這個結果。報告表示,天城快鬥其肉.體的代謝速度與正常人類相比明顯要快上很多,具體快上多少倍,報告上已經給出了明确的數字,這個數字按正常眼光來看明顯有些過于離譜,但這是事實。另外光子模式的使用的确對身體有着負擔,但這種負擔在其本身修複範圍內——但是,最終的結果也寫明了家庭醫生對于這種過于離譜的代謝速度和修複能力的擔憂。
死不了。
快鬥只是這麽想着。
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
這是羽蛇神之血給予的恩惠,也是詛咒。他能生龍活虎地、高強度地完成狩獵任務,全是靠這份“恩惠”支撐到了現在。
“陽鬥?不回去睡覺嗎?”
“哥哥……看上去有些難過。”小男孩走到了兄長的面前,把一顆水果糖放在了快鬥的掌心裏。快鬥無意在陽鬥面前掩飾着什麽,畢竟有些東西是掩飾也掩飾不過去的。
“我沒事。”快鬥想努力扯起一個笑容安慰弟弟,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笑不出來。
“不去找游馬決鬥嗎?”
“提那家夥幹什麽。”
“哥哥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跟那家夥沒什麽關系。”
但陽鬥只是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很平靜地看着他。這種眼神竟莫名地看得快鬥有些心虛。
“早點回去睡。”快鬥催促道。
“好。”
讓軌道7送陽鬥回房間後,快鬥站起身,從衣櫃裏拿出了一套私服換上。他換衣服的時候正趕上軌道7回來,小機器人有些驚訝:“快鬥大人,您這是?”“我要去找九十九游馬,跟上,軌道7。”“噢……好的!快鬥大人!”軌道7只能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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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打着呵欠被從睡夢中驚醒的九十九游馬一睜眼就看見了某人在敲他家閣樓的窗戶。
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诶?是快鬥啊,有什麽事情嗎?”
他要說些什麽?
出來決鬥?
好像也不太合适。
天城快鬥看了一眼心城的那座标志性時鐘塔,現在的時間是12:45。
說到底這種決定還是過于魯莽了。
正當快鬥猶豫的時候,游馬自己打開了閣樓的窗戶,背對着月光,從天而降的快鬥讓游馬産生了某種錯覺,似乎眼前的少年下一秒就要飄到月球上似的,游馬伸出手來把他拽到了屋裏,軌道7解除了變形,也跟了進來。做完這件事,游馬又打了個長長的呵欠,看上去他确實很困,意識都有點不清楚了。
诶?
等到快鬥意識過來的時候,游馬已經一把将他拽到床上了,十三四歲的少年像條八爪魚一樣摟住了他,而且力氣大得出奇,他根本掙脫不開——不,或許是發力方式不太對。但眼下的事情發展方向似乎有點詭異。快鬥想說些什麽——然後,下一秒便什麽也都說不出來了。
距離太近了——
游馬一口親在了快鬥的嘴唇上,甚至咬了一口,如同品嘗着某些事物。
這個混蛋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
快鬥大腦一片空白。
每次遇上九十九游馬準沒好事。
“好了……安靜點。”游馬咕哝着。
他一把把快鬥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姿态。但下一秒,少年就像是母親安慰孩子那樣,摸了摸快鬥的後腦勺。大概從出娘胎起,只有早就去世了的母親會用這種姿态來擁抱他。但快鬥認為自己早就脫離母體的子.宮。
——很久沒有這種安心感了。
“睡吧,我就在你身邊。”
這句話徹底帶來了快鬥那份許久都沒來拜訪的疲憊睡意。
“快鬥大人……?”軌道7小聲地喊自己那正躺在床上的主人。
“你先回去吧,我要睡覺了。”
軌道7:“?”
行吧,作為一個機器人,要聽主人的命令。
軌道7走的時候還順手把窗戶關上了,現在,一片寂靜,快鬥只聽見了偶爾飛過上空的夜鷹的叫聲,他閉上了眼睛,一夜好夢。少年的懷抱很溫暖,他也可以聽見九十九游馬那平穩、且在有力搏動着的心髒跳動聲,那象征着人類那充滿生機的生命力。
至于九十九游馬第二天醒過來是什麽反應那就不是他要理會的事情了。
第二天兩人直接睡到了日上三杆,預賽結束到淘汰賽開放還有個一天半時間,倒也不用擔心遲到之類的事情。所以等春奶奶上樓喊游馬下來吃飯的時候,老人驚訝地發現孫子的房間還睡着別人。春奶奶的拐杖敲了下地板,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游馬,游馬,醒醒了,再睡就要連午飯時間都睡過去了。”這下游馬終于醒了。
“奶奶……?”
“這是你的朋友?”
“啊……噢。是的,我的朋友。”
“看樣子他很困啊,不過還是記得叫醒他下來吃飯吧。”
春奶奶只是露出了平日裏的慈愛笑容,然後老人下樓了。
“快鬥……原來你早就醒了啊。”
“你該不會忘記昨晚上都發生什麽事情了吧。”
“啊?有發生什麽事情嗎?快鬥你昨天那麽晚來找我是想決鬥嗎?”
快鬥知道自己不應該和這個有時候就像是沒長大腦的家夥一般見識。
“嗚哇,快鬥你笑得很恐怖诶。”
“走吧,下樓看看今天的早飯是什麽。”游馬說。
****
快鬥雖然在決鬥上風格像是随時會見血的獵殺者,但面對普通人的時候還是會保持一副彬彬有禮的姿态,畢竟說到底天城家也是有教禮儀的大戶人家。沒花上多長時間,快鬥就可以讓春奶奶很喜歡他,就連明理也對這個舉手投足間有種優雅氣質的少年很有好感。明理還拍了下弟弟的腦瓜,叫他稍微注意一下吃相。
這讓游馬有種新鮮感,此前他從未見過這樣一面的快鬥,畢竟每次正面遇上都是為了決鬥、為了No.卡,游馬此前只見過快鬥那極具攻擊性與侵略性的馭龍者一面。
但游馬不知道的是,在快鬥的視角裏,游馬那盯着快鬥的眼神也讓快鬥本人認為有種更加直白的侵略感。那或許是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另一面,這種眼神熱切地,直白地、像是對某樣事物懷有欲.望般,想要将天城快鬥的所有僞裝盡數剝光。那或許是屬于游馬本身的、根源性的非人非理性一面。
不過對于快鬥而言,他在九十九家渡過了一個相對寧和的早餐時間。
他不讨厭。
待到把快鬥送出家門,游馬和他說:“下次決鬥就是比賽中了,在此之前你可不要輸給其他人,我很期待着和快鬥的決鬥。”
“期待着再輸一次嗎。”快鬥對游馬說話向來都是不客氣的。
“我會贏的!”
十三歲的少年大聲喊道。
“快鬥也是我的目标啊!我會奪下勝利!”
目标嗎?
天城快鬥感到了一種類似于夜行生物被太陽光芒灼痛的感覺。
“就算快鬥不承認我也要說!”
“我們已經決鬥過了!所以快鬥就是我的朋友!”
快鬥嗤笑一聲。
真是過于天真且一無所知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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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來,阿勒克托問起了游馬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但顯然游馬根本沒記住那天晚上自己到底做了什麽。阿勒克托扶額。
菲卡啊菲卡,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你兒子這朵高嶺之花就已經意外地被別人摘下來了。
這大概也算是他坑了九十九一馬的代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