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
家
小石潭山居。
這裏是靖江市一個靈江畔的小區,裏面普通住宅與別墅都有。
解放中學補課結束當晚,一棟兩層的小別墅內,男生的房間隔幾秒就響起幾聲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媽媽把牛奶和一個布袋送進房間:“兒子,先把牛奶喝了。”
“好,謝謝媽媽。”宴鴻嘉退出了游戲,把牛奶喝完。
媽媽一眼瞥見鍵盤旁邊,随意擺放了兩本初中的數學,還有更遠處準備要看的其他教科書:“怎麽看起初中的書了?”
宴鴻嘉将鮮奶一口氣飲下,一只手下意識搭在書上:“前兩天周測考到了,但沒寫出來。”
媽媽:“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過電話了,你要好好感謝你們班長,她這段時間帶你也是要時間和精力的。”
因為回憶中的校園生活一片灰色,宴鴻嘉轉學到文123班時,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想在學校過得省心,就要拉攏一些領頭的人,比如來往于學生和老師之間的班幹部,比如能用武力震懾其他人的“校霸”……
只是文123班的風氣,刷新了他對現代校園生活的印像,解放中學的老師很和善,同學很陽光。
想起了打乒乓球時吵吵嚷嚷的場面,宴鴻嘉沒忍住笑出聲:“朕知道的。”
他在家也自稱“朕”這事,父母帶宴鴻嘉跑遍了靖江市的醫院檢查,都沒有得出一個科學的解釋,按照現代醫學的結論,宴鴻嘉的身體很健康。
目前他很需要這兩本數學書,媽媽目光微動:“你剛剛是在玩游戲?我還聽見你和別人說話了,是交到朋友了嗎?”
“嗯,”宴鴻嘉說,“舍友拉去玩的。”
媽媽拉過一張凳子,坐到他旁邊,把布袋裏的衣服拿出來。
宴鴻嘉看過去,那是他之前穿過的衣服。
媽媽說:“今早上,我和你爸去問了梧塘村的仙婆,問你總是自稱‘朕’這件事。她說你現在靈魂是完整的,高考結束之後就會恢複正常,而且以後一定能出人頭地。”
“……?”宴鴻嘉一頭霧水,“班裏的同學,好像對鬼神這種東西,不是特別信。”
媽媽警告地看他一眼:“不許說這種話,求了就要信的。”
宴鴻嘉只好不做聲了,看着媽媽轉身走到他床頭,把衣服疊好放在他的枕頭下,叮囑他:“這件衣服你墊在枕頭下面睡三天,三天後穿在身上,知道嗎?”
“知道了。”宴鴻嘉心道,且看高考之後他這個問題有沒有糾正吧。
他都從大周穿至現代了……
宴鴻嘉穿過來的時候,原來的小男孩還在讀高一,第二個學期被爸媽發現了身上的傷,而學校正面臨考察,于是壓着他的學籍,不允許馬上轉學,承諾期末考試結束,馬上去為他辦理。
男生從小反應就比別人慢,性格木讷,受到欺負不會還擊,也不會告狀,就好像與這個世界天然的缺失了一條鏈接。
家長曾經懷疑他是自閉症,但是檢查之後并不符合,甚至連傾向都算不上。
在家的那段時間,男生做了一個小手術,醒過來之後,忽然就變了,爸媽也在第一時間發現他的眼神、動作,比以往更靈動了,正準備欣喜,沒想到他開口說了幾句話後,又“自閉”了。
“自閉”的原因,就是他突然出現的奇怪口癖,總是自稱“朕”。
宴鴻嘉起身,走到他的書櫃前,推開遮塵的玻璃,把一個厚厚的冊子取出來,撲到床上翻閱。
裏面是宴鴻嘉從小到大的相片,前面是剛出生的時候,最後是轉學之前拍的全家福,宴鴻嘉還記得的他第一次看到照相機和快門閃光燈的那一刻,照片上,他眼裏的神采也被記錄了下來。
高一第一學期的免冠照,也夾在相冊裏,明明外貌沒有明顯變化,但是那張免冠照上的男生,就是要比最後一張全家福裏的男生黯淡許多。
宴鴻嘉沒來由地想起了媽媽轉述仙婆的話——好像在他來之前,這些照片記錄的男生,确實“失魂”。
書桌上的手機“嗡嗡”振動,宴鴻嘉起身,看到左篆把他拉到了一個小群裏,群名是——【在某游打工混分的日子】
一共有八個人,除了自己班的同學,還有兩個其他班的。
張銳允和喬霓還在口嗨打嘴仗,語C槍戰,強行百發百中或者強行閃避百分百。
眼看戰況越來越激烈,都有親友出來勸架了,左篆發了一句話,讓戰火愈燒愈烈。
[左篆:請大家正視自己的水平,不要破防。不要破防。]
“……”宴鴻嘉想說點什麽,發現自己找拼音的時間,群裏又嘩嘩刷過去十幾條,平均兩條帶一個“菜”字,還有許多的問號。
算了,他想,最近先熟悉現代化的科技應用技能吧。
其實根本不是宴鴻嘉對拼音的記憶速度太慢,如果是和父母聊天,或者不怎麽上網社交的人打字交流,他這個速度是正常的。
主要還是——對面那群網瘾少年太快了!
這群人打字互罵的時候,簡直比他發語音還快!
一通大亂鬥過去,有人問明天下午還打不打?
[左篆:不了,我寫作業。]
[喬霓:不了,我寫作業。]
宴鴻嘉看到喬霓的聊天框後面有個【+1】,好奇地點了一下。
[宴鴻嘉:不了,我寫作業。]
[張銳允:???哥?QAQ]
!!!
居然是複制的意思,宴鴻嘉吓得放下了手機,不過他明天确實要寫作業了。
第二天,依舊是局部高溫。
從左篆的房間窗戶望出去,空氣都是扭曲的。
這高溫,到了下午六點半,還沒有下降的趨勢,媽媽今天依舊心情很好,下班剛進門,就往家裏吆喝:“篆篆!”
“媽……”左篆把短袖的衣擺紮起來,露出有腹肌的小肚皮散熱,手裏還抱着冰水在臉上滾來滾去。
媽媽換了鞋,把手機拿出來翻找:“最近天氣确實很熱,火情都多了一倍,我下班剛好看到你爸在路邊喝水。”
左篆探頭,看到媽媽拍的照片裏,她爸脫了上半身防火服,穿着消防的藍色短袖,抱着一個大號礦泉水瓶,坐在處理完畢的事故現場前面噸噸噸。
“最近可辛苦了,”媽媽去陽臺取了一塊毛巾擦汗,“不過好在你爸這禮拜輪休。”
“嗯……”左篆虧的手機倒在鋪了涼席的沙發上,還在看那張照片,背景的店鋪牆壁焦黑,綠化帶旁邊圍坐這一圈消防員,還有給他們降溫的熱心群衆,心裏很不是滋味。
晚飯後,左篆上了游戲,今晚也是日常混分,宴鴻嘉說寫作業沒來,就差一點點要把大家給卷到了。
左篆的一個特別關心的空間動态彈了出來,那是她小學最好的朋友,現在也是閨蜜。
閨蜜初中搬家換到靖江市的另一個市區,就沒在一個學校了,但是她們一有時間就會出門玩,一般是逛逛小吃街。
[姜流年:啊啊啊沒想到只是一個甜品小車,就俘獲了我的芳心——這是我吃過的最最最好吃的芒果慕斯!!!@晉江填空題職業選手,一定要去試試,你絕對喜歡!!!在紅岩步行街!(圖)(圖)(圖)]
看了姜流年提供的坐标,左篆坐在椅子上,先是轉發了閨蜜的說說,然後對客廳看電視的媽媽喊:“媽——等我爸回來,一起去紅岩步行街吃宵夜吧!”
客廳外,媽媽回:“行啊!”
又過了一天,終于到了周五。
“我去接你爸下班啦。”媽媽穿鞋,拿了鑰匙,出去後關上了門。
左篆一陣旋風般沖出來:“等等——我也去!”
說着也拿了鑰匙,興沖沖換了鞋,梆的一聲,把門從外面拍上。
媽媽還在等電梯,傻眼了:“我騎電瓶車,你怎麽去呀?”
“我騎我的自行車啊。”左篆兩手插兜。
左篆的自行車有變速,下班時間,市區電瓶車和自行車速度都上不去,母女兩一前一後緊緊挨着,左篆還得時不時捏剎車,一直到了本區的消防大隊外面。
消防隊的大院子裏,幾個消防員在洗車,爸爸穿着便服,背着書包正往外走,他的戰友在一旁目送。
左篆忍不住手上打了個鈴,她爸見了立馬笑容燦爛,一路連跑帶跳蹦出來:“女兒放假了?!”
滴滴!
媽媽催到:“先上車!”
于是,爸爸在一衆灼熱的目光裏,無比神氣地坐上了電瓶車後座,嗚——的一溜煙,往遠方奔去。
戰友們羨慕死了:“多大了還要家裏人來接,我覺得這樣不行,以後要規定,放假的要自己獨立回家。你說是不是啊,指導員?”
“沒錯。”指導員正拿手機跟老婆發短信:下禮拜能來接我嗎?人家隊友的老婆孩子都來了,好羨慕啊。(黃豆流淚.jpg)(愛心.jpg)(黃豆流淚.jpg)
爸爸一手按在媽媽肩膀上,一手抓穩車後座,喝着風,吐着媽媽飛進他嘴裏的頭發絲,大聲問:“老婆——!我們要去哪裏——?”
“紅岩步行街!”
“叮鈴~”左篆加速和他們并肩:“媽——你認得路嗎?前面要往右還是直走啊?”
媽媽有些煩了,她想專注駕駛:“诶呀跟我走就行了!”
一家三口在家庭關系岌岌可危之前,到了紅岩區的步行街。
将近七點鐘,太陽還未落下。
人潮洶湧,人聲鼎沸,前面有石墩攔路的街道,就是美食步行街,一條紅色小攤連城長龍,蜿蜒到視野盡頭還沒有結束。
爸爸反正是懵逼的:“啊?我們來這裏吃晚飯嗎?”
“我們晚飯和宵夜一起吃。”媽媽鎖了車,帶着兩個大個子,十分豪橫地加入人群,“今晚敞開吃,我請客。”
左篆:“媽媽!流年說有一家慕斯蛋糕特別好吃。”
爸爸摸摸自己的寸頭:“老婆~我要吃烤五花。”
“渴死我了,”媽媽到前面的水果攤要了一個椰子,“你們喝不喝?”
一個椰子十五塊錢,喝完能半飽,還得找廁所,左篆搖搖頭:“你給我喝一口就行。”
爸爸:“我也一樣,喝一口就行,我要吃烤五花。”
步行街除了晚上臨時搭建的蓬蓬,還有一直開着的店鋪,宵夜店和服裝店最多。
音響環繞在步行街裏,一聽就知道是政府放的,唱歌的老師一水兒全都是紅旗歌手。
姜流年推薦的甜品小車在步行街的另一個路口處,那裏一看就有排長隊的架勢,左篆怕賣光了,就先去占位置。
等排到她的時候,她媽抱着椰汁,她爸手上拿了一把烤五花,站在旁邊看着她了。
“這人也太多了吧。”媽媽把椰子遞給她,“寶寶,來,喝一口。”
左篆覺得耳朵很熱,快速喝了一小口:“別在外面叫我寶寶啊。”
爸爸:“寶寶,到你了。”
左篆:……
外面的空氣串味了,靠近小車車,才聞得到甜品的香味,姜流年真的沒有說錯,這家的甜品香而不膩,光是聞着就讓人食欲大增。
賣得最好的也是慕斯,幸好左篆排隊早,輪到她的時候,還剩三個芒果慕斯,她又買了一盒曲奇,回家喝茶的時候吃。
最後還得把肚子全部填滿,否則夜裏要餓,媽媽要了五份烤冷面:“我看了一路,就這家的醋最香,料最多,吃他家的。”
烤冷面的攤子後面還擺了折疊桌子和凳子,正好一桌人吃飽離開,走的時候,那桌人還把桌子上的垃圾也帶走了,幹幹淨淨的,他們一家人補了上去。
“三位的烤冷面!”老板動作利落。
媽媽吃得不多,左篆能吃兩份,爸爸吃完兩份後,又去隔壁買了份狼牙土豆。
算了算今晚的消費,媽媽提議:“你們兩個這食量,吃自助是最劃算的。”
“可以啊,那明天?”爸爸活動活動筋骨,“我就這兩天假,後面半個月又不回家了。”
左篆跟上爸媽的步伐:“我下半個月也要補課了。”
吃喝一路的左篆,終于把手機拿出來看一眼日歷,随後發現游戲群消息已經99+了。
聊天內容主要是百團大戰相關,他們的逐鹿區服今晚搖到了一個被譽為“指揮搖籃”的強勢服。
[喬霓:這分都混不夠了,碾壓局。]
[董靜:分夠,撤了,寫作業。]
[喬霓:@董靜,為什麽嗚嗚嗚嗚就我沒混夠分是嗎]
[張銳允:@喬霓,我和宴哥在前線打游擊,你要不要來?跟着宴哥,混分很快!]
[喬霓:來!我退隊了,組我]
……
其中喬霓@了左篆,問她在哪。
左篆直接發了一個地址到群裏,随後有收了手機。
“幾點了?”媽媽看到左篆剛才在玩手機,就問了句。
左篆:“八點四十,要回去了嗎?”
看群裏聊得好激動,她也想回去玩游戲了。
回到家裏,九點多。
百團大戰還沒有結束,左篆沖進房裏開電腦,果不其然,一天沒上線,游戲有更新了,每次更新要差不多半個小時。
這不正好洗個澡?
爸媽坐在沙發上歇着,看女兒嗖一下去了陽臺,抱着衣服進來,搜一下又進了衛生間,夫妻兩人看完了兩個廣告,電視劇的片頭才唱了一句,衛生間的門就開了。
左篆擦着頭發從衛生間裏出來,“你洗的冷水澡啊?”媽媽問。
“你要去打仗啊,洗個澡這麽急。”爸爸看不明不白。
左篆胡亂應了兩聲,就回了房間,時間還早,夠她喝口水。
[左篆:我回家了,還有人在裏面混着嗎?]
[張銳允:@左篆,班長,你進圖直接組宴哥,他被指揮留下來帶團了。]
[喬霓:不愧是陛下]
[喬霓:面對強勢服還能打個有來有回]
[喬霓:啊啊啊啊篆篆快來,宴哥帶我們拿回了一個高地!!]
左篆這會兒已經上線了,世界頻道都在吐槽強勢服實在太強。
[世界]:在對面安插了007,又有什麽用呢。
[世界]:打不過的,高地的山腳都摸不到,我們的指揮還是對面一個小指揮的徒弟,拿頭贏。
[世界]:新服沒人權,咱們的本土指揮還沒培養起來呢,也就跟亮劍服菜雞互啄。
[世界]:有那麽誇張?我剛才還跟着指揮拿到了一個高地,一會兒就混夠分了。
[世界]:臨場指揮的那個團長真熱血,一口一個“朕”的。
[世界]:幹嘛,這哥要複辟嗎?
[世界]:笑得……剛出來,人家現在叫取哥了,本土指揮候選人。
[世界]:剛出來,取哥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要叫陛下!陛下帶領取家軍從對面的嘴裏搶回了一個高地!
[世界]:報!打掉對面兩個高地,準備沖鋒!
[世界]:登基!馬上登基!
[世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世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世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過圖成功,一個組隊信息直接糊到臉上。
發來邀請的是宴鴻嘉,左篆點了同意,發現他們兩人在一座山上:“這麽巧?”
看一眼地圖,也不是巧,就是他們服的高地就只剩宴鴻嘉守住的這一個了,就是說,不管是誰進圖,只能在這裏落地。
團隊語言裏,轉學生的聲音辨識度很高:“晉江填空題職業選手,來朕這邊抗壓。”
左篆:………………
為什麽,要喊全名呢?
語音權限還在,左篆開了麥:“知道了,這名字怎麽也被取了,馬上過去。”
聊天頻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禦姐的反擊]
[好怪哈哈哈哈]
[為什麽聲音越好聽,ID越不正經哈哈哈哈哈哈]
[禦姐音!!!姐姐多說點!!!]
[陛下為什麽叫人家全名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不然叫什麽?”宴鴻嘉心道,總不能喊班長喊同桌,更不能喊真名,他已經知道帶有社交屬性的網絡和網絡游戲的規則了。
左篆正在穿越樹林,全速奔跑:“就喊篆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