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章節
人影、烏痕深刻的眼睑、耷拉緊閉的眼皮、深陷在緞繡長枕中那顆瘦小而孱弱的頭顱……那眼睑裏此刻正怨念滿滿地留下兩行濁淚,那濁淚每一滴都沉沉地敲打在我心上,滿心的酸楚将淚珠洇落在我的睫羽。
是誰?竟連一個行将就木的老婦也不放過?!
後宮真的是一個冷得不能再冷的地方,哪怕位尊權貴至皇太後,都需要為己謀權奪利,一旦失勢,等待自己的便只剩為未可知的慘淡結局。只是太後已閉居多時,前朝之事概不過問許久,又會有誰懷着怎樣的動機需要去誣陷這樣一個被架空的與世無争之人呢?而皇上那邊,又會有怎樣的過節發生、多大的嫌隙?才會使其對自己額娘的生死視若無睹、任旁人栽贓陷害呢?甚至推波助瀾呢?我将要去面對的又會是一個怎樣喪心病狂的君王?
理不出來的萬千思緒,将眩暈一陣緊似一陣地逼上頭來,眼前忽地一黑,便歪倒下去。意識完全喪失之前,靈兒帶着哭腔的焦呼在耳際萦繞不絕。
‘快來人,快來人,扶我家小主……回宮……請太醫。‘
第五十六節 逆襲(一)
這一暈, 竟迷迷瞪瞪地睡去了好些日子,再睜眼時,第一眼見到的便是守在炕沿邊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靈兒。
見我醒轉,唇色虛白,靈兒心下便知我口渴得慌,忙将一杯溫水遞與我唇邊。掩飾不住滿面喜色,打着簾子,使人便要往皇上那裏去回禀。我有些着慌地想要起身勸止,卻哪裏趕得上外面小貴子的腳風快,倏忽一瞬,人已閃到了門外。
回轉過來的靈兒,洞悉了我的企圖,慌忙上前将我按回炕上,伸手捧了件杏黃緞繡蘭桂齊芳斜襟袷衣替我披上,将兩只貢緞挑絲湘繡團壽的腰枕結結實實地墊在我腰間,複往我雙手上塞了一只琺琅掐絲畫花鳥銅手爐,才笑吟吟地與我答話。
‘小主也別惱,先定定氣。小貴子剛剛只怕就算聽着了,亦不敢有半步滞留,昨個皇上過來探望小主時千叮萬囑交托下來的事,他哪有那個肥膽抗旨不尊的道理?再則,那日太醫出門前亦留意交待,小主的身子原本血氣雙虧,血脈不暢致使時常眩暈心悸,又經那整整一日不休不眠的虛耗,精氣神越發不濟,複加之新近多了身子,稍稍不妥不慎,情緒不穩,便及易滑胎。以至奴婢服侍飲食起居諸事,得加一百二十萬分的小心,确保萬全。
身子?滑胎?耳中嗡鳴一片,舌尖的焦苦之氣愈發濃郁。
難怪自打預備入宮以來,我這副身子便隔三差五地孱弱起來,對氣味挑剔敏感,稍加不适,動辄便是一頓傾腸倒肚嘔心瀝膽的豪吐,卻不曾想在這兒尋到了緣由。只是,此時這兩個字眼突兀地出現在眼前,于我無疑是晴天霹靂。
這是哪?紫禁城,皇宮大內呢!想要用一個非親子去诓騙一個尚未得謀面的皇上,心底勝算的小火苗實在微弱得可憐。
思及至此,指甲下意識地扣緊了手中的琺琅掐絲畫花鳥銅手爐,因着太緊張太用力的緣故,手爐擦邊滑落一旁,空氣中餘留下指甲刮過琺琅掐絲上的一聲尖銳的刺響。
等等,等等,我記得前面她說……
皇上過來探望小主時千叮萬囑交托下來的事?
‘這樣說來,皇上應已知曉我有身孕之事?‘我喃喃自語道。
靈兒将溫熱的手爐重新遞與我手上。
‘那是自然,太醫的話如何能掖着藏着,不傳去皇上耳朵裏的?聽聞這天大的喜訊,皇上……‘‘皇上如何?‘我局促不安地追問道。
‘皇上這個即刻要晉升皇阿瑪的人,自然是喜不自勝啦!小主,今兒這是怎麽啦?聽得天大喜訊如何是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卻像是刻意不願與人知曉此事似的?
我無心理會她的猜疑,正躊躇着接下來的應對。
不能亂,這個時候千萬不能亂,仔細梳理再梳理,或許還能理出一些頭緒。
我,只是碧瑤婉兒的替身。想我入宮前,碧瑤婉兒已然承恩君前,自那時起便有了龍裔亦不稀奇。碧瑤婉兒必因少不經事,初孕前期反應不大,遂竟連自己有了身子都渾然未覺,亦未可知。而細算禁衣為救我那次,合該也是差不多的日子。于是乎,皇上便認定我腹中之子,必是婉兒先前承恩的血親骨肉,這樣一來倒也應了合情合理四個字。
窗格上人形一晃,恰趕上蝶兒端着個燃得極旺的炭火盆子掀簾子進來。
第五十六節 逆襲(二)
‘這是宮裏,靈兒妹妹可是忘了如懿殿那位的身子了?‘蝶兒蹲下身,并不看我們,只拿烏沉沉的火簽子撩撥着盆子裏的炭。
‘哦,也是,這事說來也巧。那日太醫也說了,算算小主有身子的日子跟懿貴妃有身子的日子似乎竟不相上下呢!這樣誰嫡誰庶倒還……‘靈兒說到這,頓然醒悟,自知失言,話頭生生頓住。可畢竟是個機靈的性子,又與我共同剛歷經一番生死磨難,難免随性些,打量四下裏并無外人,卻忍不住又幡然醒悟一番。
‘這樣想來,難怪小主有了龍裔之事不欲大肆宣揚呢!後宮裏争嫡之事向來兇險,要想求得母子安康,确得隐忍。若非這次小主暈厥,靈兒驚惶,倒也不至于上杆子把太醫給召來,未承想卻……誤了小主……這樣的謀算。‘小丫頭垂着頭,兩頰羞紅,登時起了愧意。
‘真是,專揀些添堵的話來說,小主适才轉醒,也不知道說與小主些可心的話來聽?‘蝶兒嗤笑地嗔怪道。
靈兒擡頭,剛巧瞥見我悠悠地蕩在蝶兒面上的目光,旋即脫口說道。
‘小主,靈兒可……?能收回當初所說蝶兒姐姐的那些話?我想,先前之事都是我誤會了蝶兒姐姐。姐姐那日逃脫,并非背主棄義,而是替我們搬救兵去了,若非她行事及時,我們也不可能那麽輕易地從那走出來,這也是後來我搬來婉翠齋才了解到的。合該應了先前奴婢讷言當真碰到什麽經不了的坎兒,蝶兒姐姐她卻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這事卻是靈兒心眼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請小主不要因此見罪蝶兒姐姐。‘我跟蝶兒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會心笑笑。黃子睿身邊的丫頭,我何嘗用懷疑她會輕易做出如此看似愚蠢的舉動?!打一開始我便知道。
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蝶兒端來的那只炭火盆子,可勁地瞧。
‘咦?外頭什麽天啦?竟要使到這麽個勞什子?怪熏人的。‘蝶兒忙将炭火盆子挪遠了去,又往香爐裏新撒了一把蘇合香。靈兒見狀插嘴道。
‘小主睡了這些時日。可是不知。外頭一早不是霜天紅葉的深秋景致了。前個幾日,便連綿不絕地落下了絨朵兒似的的雪花片,今兒巳時剛轉的雪點子,卻存不住,落地即化。‘‘哎?對了,說起這場雪來得還正是時候呢!前些時候,後宮裏不是定下蝶幸的日子麽?可不巧小主正睡着,原本靈兒正為此事傷神,不想今年的雪來得忒及時,氣溫驟降。即便暖房裏那些勢頭最豔最肆意的多彩菊花也蔫敗了去,尋不得花。蝶幸之事就此作罷。晉位不成,特別是那些位份低的,多有置喙。皇上及時頒下口谕,後宮風氣不肅,竟有藏毒栽贓陷害之事,遂令懿貴妃執掌鳳印統領六宮,嚴加整治。再有諸如此事,嚴懲不貸,以觀後效。如此一來,後宮确是清靜了不少,再無人敢自讨無趣--提蝶幸之事,輕易觸這個黴頭。懿貴妃亦得此殊榮,即日便遷去了翊坤宮。‘‘而小主這卻又不同,雖說陰差陽錯地錯失了蝶幸之機。卻因栽贓陷害、暴室之苦,贏來了皇上的注目。加之新近被太醫診出懷了龍裔,愈發精貴憐惜得緊。昨個皇上探視小主,小主未醒,皇上離開之際,仍不忘親拟禦旨,直接給小主晉了祺妃,賜居鐘粹宮,宮內布置一切皆參照歷代妃位品級。‘‘皇上還說了,因着那鐘粹宮年久失修日顯破敗,擔心祺妃娘娘搬過去,諸多不慣。再則,娘娘現下是雙身子的人,體質孱弱,住的離禦書房近些,亦方便皇上差人時常照顧着。遂讓宮人将婉翠齋仔細打掃出來,先安置下娘娘。回頭待鐘粹宮重新翻整修葺過,擺設添補樣樣妥帖精當了,再請娘娘遷居鐘粹宮。‘‘哦,還有還有,皇上還說現下眼見着絨抖抖的雪絮子鋪天蓋地的散落下來,北風必是刮得一日比一日緊烈,如今娘娘的雙身子最忌怕凍受寒,若誘引着犯了寒症,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