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合一◎
血紅的朝霞, 被大團大團的烏雲擠壓着,一步一步向後退,整個天空都變得黯淡無光。
宋南一擡頭看了眼北鎮撫司黑底金字的牌匾, 下意識摸了摸右手的袖筒。
那裏藏着一把袖箭。
他撩起衣袍邁過高高的門檻,徑直向簽押房走去, 門口的差吏只是打量他兩眼,沒有攔他, 也沒有搜身。
署衙裏很安靜,一路上不見幾個人影,只有一聲接一聲嘶啞的鴉啼。
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來到簽押房。
高晟靜靜坐在書案後, 眼睛鷹目似的注視着他,“大牢沒蹲夠,還敢回來?哦, 我忘了,宋世子現在有葉二小姐撐腰, 底氣足了。就是這軟飯, 不大好吃吧?”
看着那張不陰不陽的臉,心裏的恨、怒、苦、澀一股腦沖上來,宋南一一拳砸過去。“你這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高晟手中的書卷輕輕一格一推,原以為宋南一必定會狠狠摔倒, 但他只是退了幾步,竟踉踉跄跄的站住了。
這個人, 并不是他外表看起來的那般文弱。
高晟面色微沉,繼而又笑,“看來世子已經知道了, 還請世子代高某向你母親轉達謝意, 若不是她主動将尊夫人送到高某床上, 我也無福品嘗這道美味。”
心裏仿佛有火在燒,燒紅了宋南一的臉,臉上的肌肉都在跳動。
殺了他!殺了他!
有個聲音瘋狂在耳邊叫嚣,宋南一幾乎克制不住要扣下扳機。
自從知道事情始末,他不止一次想殺了高晟,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會讓宋家再次卷入牢獄之災,所以花了整整一晚讓自己平靜。
早上看到鸾兒熟睡的臉,可他腦子裏出現的,居然是高晟壓着她做那種事!
那一刻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藏在寬大袖袍中的右手,悄悄扣上了袖箭的機關。
高晟眼神微眯,忽上前兩步,低低笑道:“這種事的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只能說,尊夫人,好味道。尤其在最妙處,那種柔柔的,無限收緊的觸感,美妙得不得了,真是人間美味中的美味。”
“高晟!”一種說不出的無力和憤怒直沖上來,燒毀宋南一最後的理智,右臂忽地一擡,“死吧你!”
高晟早防着他了,不等他右臂完全擡起,早捽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擰,砰的把他摁在地上。
“你不責怪你母親,反而恨我,好奇怪啊,當時是你們上趕着求我收用尊夫人。”高晟加大手上的力道,“不愧是母子,只會把錯推到別人身上,自己反倒摘得幹幹淨淨。”
宋南一拼盡全力掙紮,壓在他背上的手仍紋絲不動,咬牙道:“有種你就殺了我,不殺我,你就是狗娘養的!”
“殺你很容易,但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
宋南一的話完全刺激不到高晟,他冷笑着,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誅心的話。
“知道嗎,我最喜歡看她失控時的表情,像哭,又像惱,還像撒嬌。她會緊緊纏着我,用力絞着我,當我離開時,她的表情會瞬間一空,悵然若失意猶未盡,那樣子,總是讓我按捺不住,一次又一次讓她哭得更厲害。”
“高晟!”宋南一表情已經扭曲,他拼命向上支撐身子,聲嘶力竭大喊着,“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殺了你!”
壓在背上那股力量突然一松,宋南一霍地起身,瘋了似的撲向高晟。
與此同時,兩條人影齊齊從門外躍進,幾乎是須臾之間就拿下了他。
“呦呵,袖箭,這回可抓了你個現行!”張大虎三下五除二卸了他的武器,“擅闖北鎮撫司,攜帶朝廷違禁兵器,意圖刺殺朝廷重臣,三罪并罰,任憑誰求情也沒用。”
除了錦衣衛,還有三四個官吏也在,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愕。
宋南一此時才明白,高晟早設了陷阱等着自己!
他也不是一味莽撞不知變通的死腦筋,立即辯白道:“袖箭是太上皇賞賜給我父親的,不是違禁之物。昨日高大人故意羞辱我宋家,我氣不過今日找他理論,一時激憤當然會口不擇言,怎麽能算刺殺?至于擅闖更是荒謬,北鎮撫司是什麽地方,如果誰都能随便進,那該問罪絕不是我。”
高晟拿起那把袖箭看了看,忽然扣動機關,只聽一聲尖利短促的哨響,短箭擦過宋南一的臉,咚的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
頭發急速飛起又緩緩落下,一道血痕出現在那張精致的臉上。
宋南一渾身緊繃,臉色鐵青。
高晟慢悠悠道:“宋世子好口才,可惜說的再好聽,也掩蓋不住袖箭上弦的事實。”
“就是,誰沒事帶上弦的袖箭瞎轉悠?你分明是記恨我家大人,特來尋仇。”張大虎咋咋呼呼道,“那邊的幾位大人,剛才你們都瞧清楚了,我們抓他可沒抓錯對不對?”
那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自然不敢說錯了。
高晟吩咐屬下:“關進诏獄,等我閑了親自提審。”
“慢着!”葉向晚帶着三四随從匆匆而至,“定國公世子為何來此,想必高大人比誰都清楚,你敢拿人,我就去長安門敲登聞鼓。”
高晟瞥一眼宋南一,“随便。”
“不可!”卻是宋南一出聲阻止,“葉小姐,這是我和高晟的私人恩怨。”
葉向晚一聽就知道,他是擔憂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溫鸾壞了名聲想不開——可不堪受辱,自盡而亡,不就是最好的證詞麽?
死人也可以說話,屍首上弄出些傷痕,正好切合高晟手段毒辣的特點。世人總是對弱者抱以同情,況且朝野上下恨高晟者不知凡幾,只要稍加運作,到時他們登高一呼,必定從者如雲。
除去高晟,建昌帝就少了條臂膀,太上皇複辟又多了成把握。
孰輕孰重,宋南一怎麽就拎不清呢!
葉向晚一陣暗惱,又不能當衆下他的面子,因亮出一枚小小的令牌,“不看僧面看佛面,太皇太後壽辰将近,特意點了定國公世子進宮赴宴。高大人,不要擾了她老人家的好心情。”
高晟笑了,“葉小姐好大的面子,連慈寧宮的令牌都有,高某佩服。可惜北鎮撫司不是後宮,我們只認皇上的命令。不過葉小姐,你是記性太差了忘記昨天的事,還是有意,把‘後宮幹政’的罪名往太皇太後頭上套?”
把葉向晚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聽得越多,宋南一臉色就愈加灰敗。
高晟根本不把葉家放在眼裏,不是葉二小姐救他出來的,他早該想到這一點。
如果葉家和太皇太後可以影響皇上的決定,那第一個放出來的應該是父親,兒不是他這個既沒入仕,更無實權的廢物!
或許他只是皇上放出來的一個誘餌,好釣出那些有異心的人們。
是鸾兒救了他,可笑母親沒把她當恩人,反當成絆腳石。更可笑的是他,鸾兒心裏不知有多苦,有多害怕,有多渴望他的安撫。
而他,卻把人晾了一個晚上。
“南一!”
宋南一艱難地擡起頭,昏暗的天光下,他看到溫鸾瘋了似的跑向他。
在她沖過來的同時,張大虎已經放開宋南一悄悄退了下去,那幾位官吏自然從善如流,緊随其後。
“你的臉怎麽了?”溫鸾心疼得手在顫抖,不經意擦過他的右臂,宋南一“嘶”的一聲,疼得頭上汗珠直往下滾。
先後兩次被擰住,錦衣衛的人下手又沒留餘地,此時他的右臂軟塌塌的,呈現出一個怪異的角度,大概脫臼了,可能還有幾處骨折。
溫鸾想碰又不敢碰,“天啊,你的手……”
“沒事。”宋南一笑笑,“又讓你擔心了。”
溫鸾強忍着奪眶欲出的眼淚,擡眸看向對面傲然而立的男人,“高大人,我夫君受了傷,請容許他回家療傷。”
高晟的表情麻木又冷漠:“夫人沒看到柱子上的短箭?你的好夫君,要殺本官。”
黑漆大柱上,短箭幾乎全部沒入其中,箭尾一點寒芒,在冷寂的空氣中無聲的閃爍着。
若是射在人身上,必死無疑。
溫鸾只能睜着眼說瞎話,勉力笑道:“大人說笑了,他平日裏連鳥兒都不敢射殺的,怎會殺人?求大人開恩,放他回家。”
“別求他!”宋南一喝道,“我寧肯去死。”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滴落,溫鸾再也支撐不住哭起來,“大人,他是讀書人,不能沒有右手,讓我帶他回家療傷。求求你……”
不知那句話觸動了高晟,他瞍了溫鸾一眼,“可以,那就把左手留下!”
話音甫落,他一把扯過宋南一,恰好抓的是受傷的胳膊,宋南一凄慘叫了聲,随即死死咬着嘴唇,哪怕痛苦得渾身痙攣,也不肯出聲求饒。
溫鸾急了,腦子裏一直緊繃的弦猝然斷掉,想也沒想擡手就是一巴掌,“放手!”
啪,又脆又響,打得高晟的頭向旁一偏。
偌大的簽押房一時間荒墓般的死寂。
葉向晚不自覺倒退兩步,省得高晟發起瘋來波及到她。
溫鸾整個人都懵了,傻愣愣看着面前的男人,她想,這回恐怕是要死在他手裏了。
呵。
屋裏響起一聲輕笑。
高晟慢慢回過頭,摸了摸被她打過的臉,臉上沒有一絲怒氣,不知是不是溫鸾的錯覺,她竟然覺得他有點開心!
溫鸾瞠目盯着他,連哭也忘了。
“我不和女人計較,看在你的面上,這一次我放過他。”高晟随手把宋南一推到溫鸾那邊,“走吧。”
如此輕易就放過他們?宋南一和葉向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有溫鸾讀懂了深藏在他眼中的暗示:賬,你來還。
一聲悶雷拖着長長的顫音,從天邊轟隆而至,撼得溫鸾心中一顫。
“下雨了。”高晟走到窗邊看看天色,回頭一笑,“果然,一下雨我就有好事發生。”
從北鎮撫司衙門出來時,繁密的雨點已打濕了地面。
宋家的馬車已在門口候着了。
葉向晚走到宋南一身旁,自然而然隔開了溫鸾,“你不是個容易沖動的人,必然是高晟說了極其難聽的話,逼得你失去理智。”
宋南一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在刑訊上頭很有一手,最會玩弄人心,專挑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葉向晚努力回憶着爹爹對高晟的評價,“千萬不能被他牽着鼻子走,也不要在意他的話,要把節奏控制在自己的手裏。”
忽而笑道,“我做的也不好,兩次都給他壓制住了,以後再對上他,你我都要警醒些。”
宋南一心不在焉的嗯了聲,回頭見溫鸾在雨中兀自怔楞着,忙喚她:“當心淋病了,快上馬車。”
“就來。”溫鸾回過神,小心避開他受傷的右臂坐進車廂。
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
葉向晚冷着臉,轉頭登上自己的馬車。
書香很瞧不上溫鸾,“但凡有點廉恥心,早一頭碰死了,還好意思把着世子夫人的位子不放,也不想想正經人家誰容得下她。”
葉向晚嗤笑道:“國公府的确容不下她,可世子爺舍不得。”
“這人真不識好歹。”書香替自家小姐委屈,“香的臭的都分不清楚,拿個破了身子的人當寶貝,合着綠帽子戴的還挺高興的。”
葉向晚冷笑道:“他們那麽多年的感情,不可能一下子淡了。算了,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說不在意,可稍顯急促的呼吸,僵硬的笑容,還是暴露她此刻的不甘心。
書香當然不會哪壺不開,忙順着她的話頭問小姐在意什麽。
葉向晚沉吟道:“你不覺得高晟對那巴掌的反應太溫和了?打人不打臉,那巴掌可是結結實實落在他臉上,他居然一點不惱。”
“他不是說不和女人計較?”話剛出口,書香就後悔了,高晟對上小姐的時候,那是從來不留面子,極盡刻薄冷酷之能,總不能說小姐不是女人……
葉向晚沒理會貼身丫鬟的口誤,“或許,他對溫氏有點動心?”
“怎麽可能?”書香頭一次不同意小姐的說法,“那是高晟!上京前,老爺特意說過,高晟心志堅定,從來沒被任何人、任何事分過心。咱們之前送到京城的兩個細作,姿色不輸溫鸾,連高晟的衣角都沒摸到,就被他殺了。”
“我就是奇怪。”葉向晚嘆道,“都說高晟好色,他身邊卻從沒出現過女子的身影,要不是國公夫人言之鑿鑿,我都不敢信他是溫氏的入幕之賓。”
書香還是搖頭,“也許他還沒玩膩,反正我是看不出來那個只會哭,性子軟綿綿的世子夫人有何過人之處。”
葉向晚細長的手指輕輕叩着小幾,她是真的希望高晟待溫鸾有幾分不同。
一個人有了軟肋,就好對付了。
沉悶的雷聲在車頂上方滾動着,雨點像急促的鼓點似的,瘋狂地敲打着車頂。
外面的世界一片翻江倒海,裏面的二人相對無言。
宋南一的胳膊用兩塊木板草草固定住,車廂每晃動一下,他的眉頭就皺深一分。
“疼得厲害吧?”溫鸾耐不住問了一句,又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讪讪閉上了嘴。
“還好。”宋南一輕輕嘆了聲,“你不要這樣拘謹,以前如何,現在還如何,你這個樣子我瞧着心疼。”
溫鸾低頭,将口中的苦澀強咽了下去,“其實你我都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鸾兒,你心裏只一個我,我心裏也只一個你,我們不該就這樣分開,那豈不是如了高晟的意?”
宋南一緩緩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握住溫鸾的手輕輕一吻,“別怕,我回來了,不會再讓那個畜生欺負你。”
溫鸾的光漸漸模糊了,她使勁擦臉頰,可沒用,新的眼淚止不住湧出來,糊住了眼睛,糊住了嗓子。
好半天,她才哽咽着說:“答應我,別再找高晟尋仇了,好歹……他答應我的事都做到了。”
溫鸾的本意是多少消減些宋南一的恨意,畢竟高晟是天字號第一信臣,與他作對絕無好處。
她性子軟,卻不是任事不懂的傻子,這陣子從高晟的只言片語中透出來的消息,定國公府的立場與當今并不一致,甚至可以說相反。
這在她看來是件極其危險的處境。
宋家和葉家應在謀劃着什麽大事,然而遠水不救近火,定國公府已勢如累卵,葉家也不是傳說中那般權勢滔天,根本不能左右皇上的決定。
一旦激怒高晟,他只消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奏上一本,迎接國公府的将是滅頂之災。她相信以婆母和夫君的能力,能看清這一點。
可她低估了宋南一身為男人的驕傲。
宋南一更想聽到的是她對高晟的控訴、憤恨,和她對這個決定的後悔,而不是“答應我的事都做到了”。
難道還要感謝他不成?
宋南一重重吞下一口空氣,壓着滿腔的悲憤和不甘,裝作雲淡風輕地說:“我知道,我會忘了這事,你也忘了吧。”
溫鸾應了聲。
接下來又是一片寂靜。他們以前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道不盡的情,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從不知冷清是什麽。
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個垂頭不語,一個閉目養神。
雨水嘩嘩地洗刷着大地,天空像裂開一道大口子,一股腦把所有的水全倒向人間。
門房得了信兒,提前卸掉國公府的門檻,馬車便一路行至二門。
鄭氏早領人在穿堂等着了,一見兒子的右臂,當即沒繃住哭了,“這可怎麽好,不能提筆寫字,你的仕途就完了!”
不等宋南一說話,葉向晚先道:“伯母不要着急,我已打發人去請太醫院張院使,他于骨科上造詣頗深,定會保下世子的仕途。”
“好,好。”鄭氏拉着葉向晚的手,欣慰道,“你又救了南一一次,有你是我們國公府的福氣。”
葉向晚若有所指一笑,“晚兒不敢貪功,世子夫人才是出力最多的那個。”
一句話說得溫鸾面皮漲紅,不自覺往宋南一身後躲了躲。
宋南一道:“是鸾兒救了我,上次是,這次也是,我不管別人怎麽說,她就是我宋南一的大恩人。”
鄭氏吃驚地看着兒子,忍不住提醒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是不是發昏了?”
宋南一神色淡淡的,居然有點凜不可犯的冷峻,“沒有她,我今日已經死了。母親,其實你心裏也明白是不是?我胳膊疼得厲害,先和鸾兒回院子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道:“往後我的院子就交給鸾兒管,過一陣子就讓她試着接手中饋,您年紀大了,含饴弄孫不必整日勞心費力好?”
鄭氏不認識似地望着兒子,好半天才指着他離去的方向道:“這是我的兒子?這就是我嘔心瀝血養出來的好兒子?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天啊,我活着還有什麽指望!”
如果周嬷嬷在,一定會說些她愛聽的話,把所有過錯全推在溫氏頭上,可惜她傷還沒好。其他人面面相觑,竟是無一人敢接茬搭話。
還是葉向晚扶着她,柔聲細語安慰道:“您別往心裏去,今日世子在北鎮撫司受了奇恥大辱,不沖您說幾句,又向哪個說去?孩子大了,難免不服管教,便是我幾個哥哥,在外面知禮乖順,偏在家就知道和我娘怄氣。”
看她沒有因此與宋家生分,鄭氏心裏好受很多,悄聲道:“南一一時轉不過彎兒,你別與他一般見識,過些時日,他就知道誰好誰孬了。”
葉向晚笑笑,暗道我豈是為一個男子争風吃醋之人?嘴上卻說:“有您給我做主,晚兒沒什麽擔心的。眼下更要緊的是國公爺,太皇太後那裏已有了章程,等國公爺回來主持大局,什麽艱難險阻也不怕了。”
鄭氏深以為是地點點頭,遠遠看到管家引着太醫來了,免不了又為不争氣的兒子流了一通眼淚。
暴雨如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才雲開霧散,庭院裏積水如潭,竹影與落花在水面上交橫沉浮,時聚時散,到底竹影依舊搖曳,落花随着流水,緩慢地彙向院角的溝渠,淌進府外的金水河裏。
溫鸾獨自倚坐游廊,望着粉白燦紅的落花發呆。
阿薔屏聲靜氣立在一旁,見巧燕抱着兩個紙包蹦蹦跳跳拐過來,忙又擺手又搖頭的,提醒她不要吵到溫鸾。
巧燕倒也識趣,站住腳,舉舉手裏的紙包,又沖她招招手。
自昨天巧燕護着小姐躲了一巴掌,阿薔看她便多了幾分親近,輕手輕腳走過去問:“你拿了什麽?”
“糖!”巧燕笑嘻嘻拆開紙包,“松子糖,窩絲糖,冬瓜糖,橘瓣糖,這包是蜜餞,大杏幹最好吃,酸酸甜甜的,還有糖漬玫瑰花也不錯,就是太甜了。”
“哪來的,不會又是門上撿來的吧?”
“嘿嘿……”巧燕敷衍笑了兩聲,往她嘴裏塞了塊松子糖,自己也拿了塊吃了,“少夫人看起來心情不好,昨兒個不是扳回一城麽?”
阿薔嘆道:“說的輕巧,你沒聽那些丫鬟婆子們叽叽咕咕說的閑話,話裏話外都是我們小姐不守婦道,合該自請下堂。人言可畏,世子爺現在一力相護,以後時日長了,又是怎樣的光景?”
這是實情,為着國公府的面子,誰也沒有挑明溫鸾與高晟之事,可大家又不是瞎子聾子,又有人刻意推波助瀾,不到一日的功夫,府裏大半的人都猜了個差不多。
只是不敢當面議論而已。
巧燕想了想,把糖重新包好,“我們給少夫人送糖去,吃點甜的,心情就會變好。”
“你把我們小姐當小孩子哄?”阿薔失笑,随即泛起一陣悲哀,“我家老爺子倒是喜歡拿糖哄她,如果老爺子他們還在,小姐又怎麽落得如此境地……”
巧燕捧着紙包就走,“我可不耐煩聽如果啊若是之類的話,人要往前走,總沉浸在過去會把自己愁死的。”
“是是是,你灑脫,你超凡,站着說話不腰疼。”阿薔皺皺鼻子,提腳跟上。
溫鸾一看紙包裏的糖就笑,拈起一顆橘瓣糖,眼中滿是懷念,“以前家裏過年就擺這個糖,可有幾年沒吃到了。”
宋南一和宋嘉卉都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宋嘉卉偶爾還吃點蜜餞,宋南一是糖果蜜餞一概不碰,府裏平時便很少出現這些東西。逢年過節擺一碟子應景兒,也只是說“給小孩子們吃的”。
溫鸾含了一顆,帶着橘子香氣的清甜一點點在口中蔓延開,那些掩埋在記憶長河裏的兒時美好,仿佛也随着這塊糖,逐漸清晰起來。
淚水不由自主順着臉頰流下,把兩個丫鬟驚着了,巧燕更是把兩包糖全塞進她懷裏,結結巴巴道:“別別別哭,全給您。”
溫鸾失笑,“我不是争糖吃,我是想……怎麽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了?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我也曾經是爹娘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呀!”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臉哭出了聲。
清風掠過,院子裏的早櫻沙沙的響,枝頭空無一花。
宋南一立在窗前,眼中是無盡的憂傷。
這場透雨過後氣溫驟升,京城好像一步邁進夏天,除去一早一晚還有些涼意,整日大太陽曬着,熱得人們早早換上了夏裝。
宋南一想聽戲,“廣和戲樓的如意班新排了兩出戲,聽了的無不拍手叫好,我叫人訂了包廂,你整日悶在家裏也沒意思,跟我聽戲去。”
溫鸾指着他胳膊上的夾板道:“還是養好傷再出門吧。”
“我悶得慌。”宋南一透口氣,“這國公府叫人喘不上氣,鸾兒,陪我出去散散心。”
不想驚動太多人,他們兩個換了衣裳,從後門悄悄出府。
廣和戲樓處在最繁華的地段,街上的人多得猶如趕廟會,道旁有玩雜耍的、賣唱的、擺攤賣瓷器花木物件的,熱氣騰騰的小吃攤子一個挨着一個,到處聲嘈亂叫,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一瞬間沖淡了悲悲切切。
溫鸾不停東張西望,自打她住進京城國公府,還是第一次出來游玩,看什麽好奇新鮮。
一個大娘滿臉是笑招呼她:“小娘子,看看簪子,我的簪子樣式新巧,用料實誠。這位相公,你娘子生得這麽好看,該買根上好的簪子,才不委屈她的美貌。”
宋南一大概掃了掃,這些簪子自然比不得府裏的東西,但出來玩,買東西也是一樂,便挑了一支蘭草蝴蝶紋的銀簪給溫鸾戴上,笑着說:“好看。”
随手扔了錠銀子,在大娘的千恩萬謝中翩然而去。
溫鸾摸摸頭上的簪子,莞爾笑道:“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就是簪子,黃花梨雕的,歪歪扭扭,都看不出是什麽紋樣。”
“那時我才十歲,能雕成簪子樣就不錯啦!”宋南一大聲叫屈,“你呢,還不是一邊說難看,一邊戴着不肯摘,晚上睡覺都要抱着。”
“呸,我才沒有抱着睡。”溫鸾紅了臉,輕輕戳了下他的胸膛。
“啊呀,好疼。”宋南一抱着胳膊彎着腰,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
溫鸾大驚,忙扶着他躲到清淨的小巷子,“我是不是碰到你的傷口了?先去找個醫館看看,這裏人太多,擠擠挨挨的,就別去聽戲了。”
宋南一忽而擡頭一笑,“騙你的。”
“讨厭,吓死我了!”溫鸾捏起粉拳待要錘他,然而舉起來又舍不得了。
宋南一輕輕握住她的手,“這樣真好,以為我們總是這樣打打鬧鬧,怎麽成親了,反而外道了?”
溫鸾心尖一抖,她也想回到二人過去的狀态,可今非昔比,早有一道鴻溝橫在他們面前,要填補,何其容易?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說實話,我是介意的,介意到不願聽到那人的名字。”
掌心的小手開始發顫,宋南一急忙握得更緊,“可相比這些,失去你的痛苦更讓我無法忍受。”
溫鸾詫異地擡起頭,“我和他的事早晚人們都會知道,你能忍受得了人們的指指點點?或許你能,可我不能,國公府也不能。”
宋南一道:“我想好了,等父親出獄,請他另擇佳兒做定國公世子,咱們離開國公府,離開京城,找一處誰都不認識咱們的地方,像岳父一樣開個小書館,豈不美哉?”
“真的?”溫鸾顫着聲音問,“你願意為我放棄世子之位,放棄手邊的榮華富貴?”
宋南一鄭重地點點頭。
“夫人不會同意的!”
“不同意也沒辦法,你看前幾天,她不是也拿我沒法子?沒有父母能拗過兒女的。”宋南一目中是說不盡的柔情蜜意,“你放心,我絕不負你,我喜歡你,從前是,現在是,将來也是。”
溫鸾又哭了,“我也喜歡你,但凡我不那麽喜歡你,也不會這樣痛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宋南一微微俯身,輕柔吻去她的淚水,順勢含住她的唇。
溫鸾踮起腳尖,努力迎合着心上人的吻。
燦爛的太陽帶着初夏的熱意,從雲端高高俯瞰大地,明晃晃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幾乎無人注意到暗巷裏的這對男女。
瞭望塔上,高晟放下千裏鏡,面無表情。
良久,方冷冷笑了聲。
旁邊的張大虎莫名打了個寒噤,用眼神詢問更旁邊的羅鷹:兄弟,老大這是咋地啦,剛才還是風和日麗的,一轉眼就是暴風雨的前夜。
羅鷹用口型回了兩個字:女人。
張大虎:哈?你敢罵老大是驢,我會告狀的,你小子等着挨削吧!
羅鷹無語望天:就問搭檔是個蠢蛋怎麽辦?
過午時分,廣和戲樓開始後晌的場子了。
這一座封閉式戲樓,號稱北直隸最大的戲樓,上下兩層,一樓中間是一大片散座,二樓是包廂,沒開場的時候格栅門一拉,誰也瞧不見裏頭。
宋南一訂了正中最大的甲字號包廂,拉着溫鸾剛要上樓,卻走來位衣着考究的公子,一見他便驚呼道:“宋兄!”
是國子監的同窗。宋南一怔了下,客氣地與他們見禮。
“聽說你從诏獄出來了,我們正商量着請你吃酒,壓壓驚,不想在這裏碰到你了。”那人顯得非常熱情,回身揮揮手,“诶,你們看這是誰!”
立時就有幾個年輕男子向這裏看來。
溫鸾有些尴尬,低着頭往宋南一身邊靠了靠。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這位是……”
“此拙荊。”宋南一坦然道,“被我強拉過來聽戲。”
“原來是她……”那人急忙咬住話頭,長長一揖道,“原來是嫂夫人,失禮失禮。”
宋南一皺皺眉頭,見那幾位同窗也有過來攀談的意思,因對溫鸾道:“你先上去,我稍後就到。”
溫鸾也着實被瞧得不好意思,轉身飛快上樓,待離開那幾人的視線,方覺得輕松些。
紅褐色的格栅門緊緊關閉,右側挂着“甲號”的木牌,她打量一圈,左右包廂都有人,應是這間無疑了。
她又向樓下望去,四五個人圍着宋南一,時不時傳出一陣郎朗的笑聲,南一臉上也挂着笑,看起來很開心。
溫鸾也抿嘴笑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不知不覺消散了許多。
南一努力向她靠近,她更應該相信南一,拼盡全力給他回應。
都會過去的。
高晟給她帶來的一切,終究被時間沖散!
溫鸾深吸口氣,緩緩推開眼前的格栅門,擡腳邁進去。
金色的陽光如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刺眼的光芒中,一人坐在窗前,冷電似的目光直射過來。
高晟!
溫鸾腦子轟然一炸,轉身就跑。
一只大手從背後襲來,砰,門在她眼前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