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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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鄉村式的酒店二樓走廊靜谧,吊燈搖晃暖黃的光芒,水仙花花莖在玻璃花瓶裏腐爛,夜風從窗外襲來,卷起木地板上的潮氣,化作竄入鼻腔的幽靈。
安德烈剛上樓就感覺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後,那腳步聲他是熟悉的。他在片刻的窘迫之後仍舊微笑迎接來人,直到他看到了艾利希奧臉上那兩道亮閃閃的淚痕,以及眼睛裏毫不掩飾的愛與仇恨。
他愣住了,就在這一晃神的時刻,艾利希奧已經走上了樓梯來到了他的面前。他不該感到心虛,可在艾利希奧那灼灼淚眼中,他竟移開了目光。
“他是個美國人。”
艾利希奧緊捏住了拳頭,努力讓自己保持站在客觀的立場上來幫教授判定這段感情的合宜性,可他的聲線和眼淚根本不受控制。顫抖暴露了他內心不受控制的悸動,讓他既懊惱又屈從性地發洩。
教授沒有說話,眼角滲出些許落寞。艾利希奧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在燈光中,他看到了教授衣領的掩映下,白皙的脖頸上殘餘着晚霞般的紅痕。
他快要窒息,這淺淡的紅痕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艾利希奧不敢想象他供若神明的教授居然允許伊森如此觸碰他的身體,他的吻落在這裏,那麽還落在別處嗎?他們到了哪一步?他們成為了彼此的唯一嗎?
艾利希奧難過地閉上眼,淚水劃過臉頰,安德烈低頭看着艾利希奧幾乎要嵌進肉裏的指甲,剛想開口解釋,卻不料迎來艾利希奧明晃而狠戾的目光。他就像是下定決心,對自己的自持進行毫無保留的沖撞,撕去那虛僞的忍耐,讓自己在此刻無人的走廊裏被全然自由的意志所控制。
于是,在憤怒與不甘之下,年輕的學生領袖放棄了自己所有的理智,跨越過他和教授之間小心翼翼維護的界限,蠻橫與侵略性地吻了上去。他摁住教授,吻上了他日思夜想的唇,可在這唇舌間,他似乎探尋到了另一種不屬于教授的味道。這讓他更加憤怒,幾乎帶有撕咬意味地去進行這并不美妙的親吻。
教授在驚詫與疼痛中推開了他,艾利希奧撞在另一側牆上,鈍痛讓他瞬間清醒。燈光下他看到一抹亮閃的紅,他這才發現他讓教授流血了,這血液也殘餘在自己的唇舌間,他慌忙想上去幫教授擦拭,可教授伸出手,将他抵擋在外。
“艾利希奧,不要這樣。”教授難過地轉過頭,微微低喘,并不看他,“如果愛上伊森會失去你對我的尊重,那麽我很遺憾,因為這是事實。”
艾利希奧驚恐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搖頭,“你只在意我對你的尊重嗎?比起尊重……我……更多的是,愛……我愛你,我一直在愛你。”
他抓住安德烈伸出來的手,放在了自己劇烈跳動的心髒上,絕望地說:“你聽不到嗎?它在說愛你,教授,它在說愛你。”
安德烈擡眼,看向那雙流出大片受傷色彩的漂亮眼睛,他的心在剎那間被戳痛了,可他無法在這方面做到和往日般安慰他。他是他最喜歡的學生,可這并不在乎愛情。他無法給艾利希奧他想要的,在這一點上他只有無能為力的哀嘆。
“艾利希奧……我明白,可你得知道……一個人的心,不能同時裝下兩個人……我是說……”安德烈努力組織語言,可每說一句,他就看見眼前的人落寞一分,這讓他難以為繼。
艾利希奧哽咽了一下,垂下頭,眼淚滴在年代已久的木地板上,很快便滲了進去。他松開安德烈的手,無力地垂落,自嘲地輕笑。
“您說得對。”他用上了敬語,“一個人的心裏無法同時裝下兩個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只是我沒想到,會是他……”
他踉跄地後退了一步,轉身就欲下樓,卻被安德烈拉住了手。
“艾利希奧,你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你該有正常人的一生。”教授以他最真摯的語氣,凝視艾利希奧的淚眼說。
艾利希奧譏諷地問:“正常?什麽叫做正常?娶妻生子,就叫正常?那為何您要放棄這樣的一生?”
安德烈垂下眼睫,是艾利希奧熟悉的神情,“因為我沒有資格去擁有,艾利希奧,像我們這種身份,肩負着很多罪,你想象不到的罪。”
“這麽說,您是在為我考慮了,可我深知自己并不需要。教授……”艾利希奧唇角滲出些縷不那麽友好的譏諷,“您的行為,很危險,這是叛國。”
安德烈瞪大了眼睛,“叛國”這個詞就從艾利希奧嘴裏咬字清晰地說了出來,他驚恐地往後退去,“不,我沒有。”
“我當然知道您沒有。”艾利希奧神情柔軟下來,“可別人不一定。”
安德烈有短暫的失神,這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個飄着細雨的巴黎的夜晚。突然,思緒像是被什麽勾了一下,凝滞的恐懼便像冰一樣嘩啦啦地碎掉,他突然笑了起來,是不解的荒唐與壓抑已久的爆發。
“別人?哪個別人?蘇聯人嗎?不,艾利希奧,這裏沒有別人了,我并不是一個值得你尊重的人,我是一個被流放的、被驅逐的人,你以為古巴這裏除了我那位聯絡員之外,還有別的蘇聯人嗎?”
“不!他們來來去去,都會離開,只有我!”安德烈的聲音大了起來,咬牙說:“只有我,永遠在這裏,像只狗一樣被扔到這裏,被一張輕飄飄的調令就可以決定去向的流浪狗!有家,卻不能回,連簡單的探親都不被允許,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他走近艾利希奧,扶住他的肩,顫抖着,在他耳邊低聲說:“因為我是戴罪之身,我失去了祖國的信任,曾有人跟你一樣對我說相同的話……哦,艾利希奧,這樣的我,你還會喜歡嗎?”
“不,教授……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艾利希奧在震驚之後淚如雨下,懇求安德烈不要再說。不要再剖開自己,他受不了。
安德烈痛苦地搖頭,自戕般地将殘酷的現實全盤托出,“你不會喜歡的,你只是在我身上看到了夢想實現的可能,你透過我,在窺探我那強盛無比的國家,因為你渴求自己國家的人民也能過上那樣的日子。對,沒錯,艾利希奧,這是很美好的願景,可那與我無關,因為我并不代表它,還是被它抛棄的……艾利希奧,你知道嗎?十年,整整十年,我不被允許回到蘇聯……我的等待仿佛沒有止境……”
艾利希奧從未看過安德烈如此落淚的景象,他年輕而敏感的心到底是善良的,他慌張地想去幫安德烈揩拭眼淚,可安德烈避開了。他很快就站直身體,面向牆壁,背對着艾利希奧,強忍住了所有的哽咽。
他看到教授微微顫抖的雙肩,那落寞的背影,他的心快碎了。他想去擁抱他,給他一個抛卻愛情的關懷性的擁抱,可鑒于之前那個極為生硬的吻,他已經喪失了去再次擁抱他的勇氣。
他伸出手,卻又悻悻收回,他蜷縮起手指,目光沉痛地落在教授的背影上。
“總有一天您會回去的。”艾利希奧哽咽幾分,說:“等到革命成功的時候,便是您任務完成的時候。”
他往後退了一步,給教授留下了足夠多的安靜與空間,“而我,絕不會因為蘇聯對您的态度而改變對您的尊重,以及對您的愛情。因為我比任何人都要相信您。”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為我無禮的行為向您道歉,我該離開了,教授。”
艾利希奧在安德烈看不見的背後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跑下了樓梯。跑出酒店後他再也忍不住痛哭。說不清是為自己哭,還是為安德烈哭。他恨自己在憤怒之下說出的話語深深刺痛了教授,讓他在自己面前徹底扔掉了尊嚴,竟将自己比作一條流浪狗!
他怎麽會是流浪狗呢?古巴就是他的家!艾利希奧在心裏下定決定,這個國家将永遠是安德烈的家,永遠不會像蘇聯丢棄他一樣丢棄他。
他不住揩拭淚水,朝夜色深處走去。
要過很長的時間,他才能從這樣後悔的情緒中走出來,而在這段時間裏,他對安德烈的愛情中加增了更多的憐憫,這憐憫讓他的愛更為沉重,至死都未曾消減分毫。
而安德烈獨自站在走廊上很久,久到明顯感受到身體的不适,熱帶似乎又在這一刻侵襲了他,叫他患上了熱病。他本不該是如此孱弱的一個人,他是一位訓練有素的特工、戰士,可在長期的流浪中他與自己的“根”相隔太遠,也太久,導致靈魂上的萎靡,而萎靡的靈魂,注定又會讓肉體不振。
在他向艾利希奧剖開自己的這一晚,他病倒了,毫無來由,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淋浴沖了個澡,随即便倒在浴缸裏。熱水侵襲,他微眯着眼,發起了高燒。
隐隐地,他聽到有哭聲,可不知道是誰的哭聲。他已經分辨不出來了,他讓意識沉在湖底進行短暫的休憩,因為他并非沉醉于痛苦之人,他還在進行自己的抗争。
在安德烈半昏半醒時,因為思念奇奇無法在酒館裏狂歡的安東尼奧為了方才不小心聽到的一切而躲在房間裏哭泣。他為敬愛的教授哭泣,也為傷心的艾利希奧哭泣,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悲傷的夜晚,但在往後的日子裏,當所有人都無法理解安德烈與伊森之間的感情時,只有他義無反顧地站在兩人身邊。
因為我知道,教授愛的是伊森對他的愛。因為在伊森眼裏,教授和他身後的國家沒有關系,他不代表紅色,更沒有那抹紅色為他帶來的光環,伊森單純地愛着這個人,而教授,則愛着這份單純的愛。
安東尼奧揩拭眼淚,決定放棄所有疑惑,将今晚所聽到的一切永遠深埋在心底。